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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春生闖關,二媽之死

跨過農曆十月一,北方開始進入秋冬轉換季節。春生的外婆從東原匆匆趕到杜邊村,給她日夜牽腸掛肚的外孫春生送來過冬的棉衣。

馮守信與外婆簡單地照了一面,再次踏上子午古道。他要趕在大雪封路之前,把今年最後一批貨物從山裡搬運出來。

外婆的突然造訪,使長期蟄居在家的老祖宗格外興奮——好像有一股特殊的力量,在突然之間,重新激發了她老人家生命的活力,點燃了她再次與人交往的熱情。她難得地拉著外婆的手,非常動情地說:“這些年你千辛萬苦,總算保住了春生這根血脈——這對我們家來說,真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事。不光我在這裡要感謝你;就是我們家的祖宗在天有靈,也會對你感恩不盡。”說話之間,她那早已昏花乾枯的眼圈裡,居然閃爍著淚花,嗓子眼兒似乎也有點哽咽起來。

“老祖宗這麼說,可不是要折煞我麼?”太婆放出這樣的話,讓外婆一時有點窘,“都是一家人,哪裡能說兩家話!我家棗花本來就是個獨生女兒,可憐她只留下這麼一根獨苗——你家的血脈,不也是我家的血脈嗎?”

兩個老人緊緊拉著的手,好久都沒有鬆開。

扣兒自從離開東原,結婚來到杜邊村,已經有六個年頭,也沒能實現她時時縈繞在心頭的、迴歸故里的心願。如今孃家來了人,自然是格外地感到親熱。

接過外婆手中的包袱,她開啟攤放在炕蓆上,一件一件地端詳——一套棉衣棉褲,一件大氅,一頂帶耳護的棉帽,一雙棉窩窩,一個棉兜肚,外加一雙厚厚的棉手套。清一色的家織布;裡子、面子、加上內絮的棉花——完完全全“三面新”的料子。

扣兒翻來覆去地欣賞著,口中發出由衷的讚賞:“哎喲,我說三嬸啊——扣兒她爹是本族的長子,外公排行老三,扣兒理應稱呼外婆為‘三嬸’——看你把外孫從頭裹到了腳,只剩下一雙眼睛了。”轉而她又故意投過一瞥嗔睨的眼神,“咋咧三嬸,棗花姐的親骨肉,不也是我的孩子嘛,你還怕我虐待了你的孫子不成?”

“話可不能這麼說,我知道你在老家時,就和你棗花姐親,棗花姐的孩子自然也是你的親骨肉。當初不就是因為這個‘一家親’,才同意你嫁過來的嘛!”外婆接著說,“其實我就是覺著你太忙,顧不上縫衣服。那邊家裡,趁著我還能夠紡線,你嫂子織布手腳又快,我們就把娃的衣服捎帶著做了,讓你這邊省點事。”

要說扣兒忙,那是一點兒也不誇張的實在話。

客棧這一攤子,守信一進山,就剩下她和遊伯兩個人。雖說剁柴、挑水、燒火、買肉、買菜、搬東西等等,這些外邊的雜活,有遊伯一手應酬;可是,就算後院的兩個大灶,每天少說也得做三四頓飯,遇到旺季客人多,基本上是兩個灶一天到晚連軸轉。客人少又遇上天氣好,就得抓緊時間拆洗被子。僅僅做飯、拆洗這兩件事,就已經忙得不可開交。還不算打掃前後院子,清掃收拾客房,那些雜七亂八的瑣碎事情。再說還要非常小心地伺候好老祖宗呢。

其實扣兒心裡明白,她真的沒有時間再為幾個孩子親手縫製衣服。現在有外婆給春生預備停當,她是打心眼兒裡感激不盡。

“可是三嬸,春生現在已經七八歲了,你咋還想著給他做一個棉兜肚呢?”

“你不知道,這娃打小體質就弱,一到冬天老是咳嗽,稍微受點涼又會鬧肚子。所以不光是冬天,即便是夏天,也要給他戴個薄兜肚,捂住前心後心。”說到這裡,外婆嘆口氣,“你沒有經過,當然也不懂得。把一個沒奶吃的‘謀兜娃’帶到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受了多少難場,再加上有個七災八難的,把人都熬煎死了。”

關中人所說的“謀兜娃”和“毛毛娃”——類似於標準話裡所說的“小不點兒”,或四川人所說的“細娃兒”。但是,當這個詞兒一旦從關中人的口中說出來,除了“細”和“小”的意思以外,似乎還包含了“稚嫩、柔弱、愛憐和需要精心呵護”等等更為豐富細膩和難以直白翻譯的意蘊。

代王鎮大體上位於東原的中心位置。

“代王鎮”的由來起源於西漢時期。劉邦的第三個兒子劉恆,曾經被封為“代王”,後即帝位,史稱漢文帝。因其即位前曾在這一帶避居,後人在此修建“代王廟”以資紀念,代王鎮的地名便也由此而來。

從代王鎮往東南六七里,是我們曾經提到過的、馮守信的祖籍東坡嶺;往西南七八里,是歷史上著名的驪山溫泉;往北不到十里,下了原坡,便是項羽宴請劉邦的鴻門鎮——它地處渭河之濱,亦是扼守關中的要衝之一。

胡家莊緊鄰代王鎮西側,是一個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小村子。春生的外婆住在村子中間,一個長長的院子,居住著胡姓本族的三戶人家——當然,這也是春生母親棗花的出生地。

為了接納春生的到來,外婆一家做了充分的準備。

外爺買了一隻奶羊,白天牽到河灘裡去放。除了喂小羊吃奶,每天還能額外擠出一大杯鮮奶。

外婆從去年開始,就精心挑選品種,抱了一大窩蘆花雞。公雞淘汰後只留一隻做種,剩下七八隻母雞專為下蛋。東原人養雞,既不壘雞窩,也不釘雞籠子。外婆他們家是在牛圈後牆的拐角上,嵌進兩根钁把粗的木棍,上不沾天,下不著地——這樣,黃鼠狼無論從哪個方向都夠不著——從而保證了雞的安全。砌牛圈時,已經在左右兩側牆壁的適當位置留出幾個窯窩——就像一個個小的窯洞——底面鋪上麥秸,外面再橫著擋一塊磚。每天黃昏,每隻雞都會自動地飛到牆角的橫杆上,頭朝外,整整齊齊地排成一排,雞屎直接排到牛圈裡;天亮後又會自動飛下地來,到處跑著去覓食。成年的母雞該下蛋了,也會自己飛到窯窩裡,待生完了蛋,便飛出窯窩,“咯蛋、咯蛋”地叫著,向主人顯擺自己的功勞,以求得到一把穀子的獎賞。

外公外婆只有一兒一女,春生的母親棗花坐月子時已經不幸逝世,只留下一個舅舅。小舅從十多歲起,學了一門木匠手藝,農閒時四處攬活,賺錢補貼家用。

妗子的孃家和馮守信同村,都是東坡嶺人,而且和馮家的老外婆連牆。妗子面目清秀,手腳麻利,她織布的速度遠超常人。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出自她的一雙巧手。

外婆知道剛斷奶的謀兜娃難養,可是當她把春生抱回家的時候,心裡還是沒有一點底氣。

最初,她從熬透了的小米粥裡撇出米湯油,試著餵給孩子,似乎沒有發現太大的問題。接著他又仔細地加了雞蛋羹,可孩子吃到嘴裡不一會兒,就嘔吐出來。每天早晨喂進新鮮羊奶,一連三天都拉稀。這時候她才感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

是水土不服?還是孩子自身的脾胃太弱?外婆的心裡也拿不準。思來想去,她又試著搬出自己餵養兩個孩子的老辦法。

外婆蒸了一大鍋白麵饃饃,晾涼後用手掰成——不是用刀子切——核桃大小、不規則的小塊,在太陽底下曬乾,放入竹籃子裡。吃飯的時候,拿出幾個幹饃塊放在碗裡,衝上開水。脫幹了水的饃塊就像海綿一樣,快速吸足水分,立刻化開。然後在碗里加上小半勺黑砂糖,一口一口地喂下去,孩子的胃似乎很樂意地接受了這種吃法。

嬰兒的胃小柔弱,需要少吃多餐,晚上咋辦?外婆就打了一摞更乾的石頭饃放在蒲籃裡。她整夜整夜地不辭辛苦,只要孩子醒來哭鬧,立即掰下一塊幹饃放到自己嘴裡嚼碎,然後嘴對著嘴慢慢地喂進去。

如此持續了三四個月,孩子逐漸適應了斷奶後的新食品,臉上有了血色,體重也有了增加。

看著孩子一天天地歡實起來,外婆就慢慢地新增新的東西。蛋羹從一兩勺開始,加到半個,再加到一個;羊奶從一湯匙開始,加到小半碗,再到一碗;小米粥裡也剁上一點新鮮嫩綠的野薺菜、蘿蔔絲、紅蘿蔔丁等等,半年後孩子能夠正常吃飯,品種越來越雜,營養也開始逐漸地多樣化。

這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一年,總算闖過了飲食的難關。春生一聽到母雞“咯蛋、咯蛋”地叫,就顛兒顛兒地跑到牛圈外面,一邊指著牆上的窯窩,一邊高興地對著外婆喊叫“蛋、蛋”。看到小羊羔用頭抵著媽媽吃奶,同樣會手舞足蹈地喊著“奶、奶”。

看著孫子綻開的笑臉,外婆逗著他:“你這個小東西,真是你媽肚子裡出來的種,連吃飯的習慣也和你媽一模一樣。”

立冬之後,春生開始斷斷續續地咳嗽。白天稍微消停一些,晚上不僅時常被痰卡住,有時還咳得嘔吐。嚴重時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喉嚨裡發出吹哨一樣的喘息聲音。

外婆也想不出更多的辦法。最重要的一條是給孩子保暖——把孩子的前心後背裹得嚴嚴實實,再放到火炕裡捂上被子。再一個能做的事情,就是遠離煙火異味——燒炕、炒菜、灰塵、冷風,都儘量躲開,不讓孩子的氣管受到刺激。最後剩下的就是尋找各種偏方:比如咳嗽時,用白蘿蔔叉成絲煮水喂,據說可以止咳。比如,喉嚨裡有了痰,拿一個“醋蛋兒”——用柿子釀醋剩下的醋坯子——煮水喝,據說可以化痰。再比如,每天早晨用研碎的貝母蒸一個鴨梨,加點冰糖,據說可以潤肺。總而言之,只要別人說有用的、又能找到材料的方子,該試的幾乎都試了個遍。總算老天有眼,來年開春,孩子的咳嗽慢慢好轉,直至轉危為安。

後來聽人說,這種病叫做“百日咳”。外婆仔細一算,可不就是恰好一百多天才治好的嗎?到了這個時候,外婆心裡才真的有點後怕,心想“這該多懸哪”!

三歲那年,春生遇到了一個大麻煩。

五黃六月,天氣炎熱,春生的頭上忽然長起一個大紅包,不幾天的功夫,就侵犯到整個頭皮。外婆意識到孩子可能染上了癩頭瘡,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第一反應首先是,小心仔細地剃掉孩子頭上所有的頭髮。

碰巧門外來了一個野大夫。仔細檢視之後,大夫說,這是內熱急攻,需要瀉火排毒。然後拿了一盒藥膏,又交代了內服、外用兩個方子。

外婆心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試試再說。等冷靜下來仔細想想,覺得這位野大夫說的似乎也不無道理。

按照大夫所囑,外婆用花椒、乾薑、黃連根三味藥煮水,每天上午、下午、傍晚,給孩子各洗一次頭皮。洗完之後,塗上野大夫給的那種帶著濃烈硫磺味的軟膏——這個方子算是外用處方。

除此之外,外婆又挖又買,弄來蒲公英、魚腥草、板藍根,每天熬煮一大壺,從早到晚督促孩子當水喝——這算是內服處方。

經過“外消內瀉”,五六天過後,紅腫灼熱的感覺有所好轉,毒瘡開始收斂回頭。

這時候,又聽村裡的老人說,狗舌頭舔舐可以祛毒。外婆心想是呀,鄉下人生了毒瘡確實經常使用這個辦法。正好前不久,外婆家從外面抱回來一隻黑狗崽。外婆就把晾涼的小米粥,塗抹在春生已經洗乾淨的頭皮上,然後抱著黑狗崽一點一點不斷地去舔舐。小狗一邊舔著,外婆問他感覺咋樣,春生說,就像撓癢癢一樣,很好受。於是就每天反覆地,讓小狗舔呀,舔呀……

聯想到硫磺膏的味道,外婆又想到了溫泉。她不辭辛勞,過上三四天,就揹著春生到驪山溫泉大塘子外面,不斷地用溫泉水給他洗頭。她總覺得,既然硫磺膏可以治頭瘡,那這帶著硫磺味的溫泉水,也一定會有效果。

外婆一生經的世事太多,也許她是被鄉下孩子的癩頭瘡給嚇怕了。自從春生染上這倒黴的頭瘡,她每天早起都要先淨手,然後點燃一炷清香,嘴裡默默地禱告:“我可憐的棗花呀,這是你臨走前反覆唸叨過的,你可千千萬萬要保佑咱的春生娃呀!你親自給娃取了名字,你說就是為了牢牢地記住他,在陰間保佑他。如果娃有個三長兩短,我可咋個向你交代,死了以後咋個再去見你呢?”

經過一個多月的折騰煎熬,春生終於熬過了頭瘡的威脅——沒有潰爛,沒有化膿,沒有結痂——頭皮完好無損,新長出的頭髮又黑又密,旺盛如初。外婆心裡的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後怕的同時,她從頭到尾細細地想了一遍,到底也沒弄明白,究竟是哪個方子、哪個辦法見了效,起了關鍵的作用。反正她是病急亂投醫,該試的都試了。

治好了頭瘡,春生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穫,他和黑狗崽子從此結下了不同尋常的友誼。

四歲那年的秋冬季節,春生和村裡的五六個孩子一起出天花。這回外婆有了足夠的經驗。

看到孩子身上開始潮紅,她從自家地裡拔來大把的芫荽,入睡前煮水,用紗布一遍一遍地給孩子擦洗前胸後背、腋窩腿溝,以及上下肢和全身。一兩天下來,滿身的疹子很快散發出齊。由於上下身皮膚髮散快,出的多,臉部皮膚反而少有疹子侵擾。

等到疹子開始收斂回潮,全身奇癢難耐。外婆首先剪掉孩子的指甲,然後用厚厚的棉手套把雙手裹嚴紮緊,日夜監督看護,堅決不許孩子抓撓,特別是臉部皮膚,一點兒也不許觸碰。

這一輪折騰下來,村裡的五六個孩子,只有隔壁的兵志留下了難看的麻臉。春生和其餘多數娃娃都順利闖關,獲得了終生免疫——外婆從此又了結了一樁重大心結。

經過幾輪有驚無險的闖關,外婆的心理壓力減輕了許多,但是她仍然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和大意。

院牆附近有一塊兩尺多高的捶布石,四四方方,優質的青石材料,表面光滑細膩——這基本上就是春生白天活動的主要平臺。吃飯時,他端一個小板凳坐下,這裡就是他的小飯桌。他拿出一沓一沓洋畫片,一邊看著各種稀奇的圖畫,一邊一張一張地疊在捶布石上數數。他抓一把小石子,在捶布石上畫上小方格,自己和自己玩“狼吃娃”,玩“媳婦跳井”。他和上一坨泥巴,捏成小碗形狀,口朝下猛力摔下去,“嘣”的一聲脆響,把碗底摔得稀爛,這叫“摔泥碗”。外婆給他幾個小麻錢兒,他把麻錢兒撒在路上,再用一個大點的銅元在捶布石上碰出老遠,而後撿起銅元來瞄著麻錢,砸準一個,撿回一個,這叫“碰子兒”。舅舅在做木匠活時給春生削了一個陀螺,精緻美觀,圓潤光滑。尖頭上嵌了一顆鋼珠,平頂上用毛筆點了紅、黃、藍、黑一排圓點。當陀螺飛快轉動時,彩點變成圓圈,煞是好看。春生高興時,就在捶布石上先把陀螺轉起來,然後用鞭子猛然一抽,陀螺便跳到地下。他全神貫注地從院子抽到大門口,反轉身再抽回來。自娛自樂,自己對著陀螺哈哈大笑,常常玩的滿頭大汗,十分開心。

後來,舅舅從西安給他帶回來兩本圖畫書,和幾盒石筆。他的興趣便完全地轉移到圖畫書上。他照著書上的畫兒,用石筆在捶布石上一遍又一遍地描畫,直到把所有的圖畫畫得爛熟,然後要舅舅再給他買新的回來。書上的字他不認識,就到後院去問六爺,一來二去,本來就不是很多的幾百個字,也被他牢牢地記在了心裡。

外婆有時閒下來,就會把春生攬在懷裡,一邊捏著他的小手小腳,一邊給他說著各式各樣的小曲兒。春生聽得最多的,一個是《麻野雀,尾巴長,娶了媳婦不要娘》,另一個就是《耍土歌》:

小小娃娃愛耍土,衣服爛了沒人補。

有孃的娃娃親蛋蛋,沒孃的娃娃受悽苦。

上邊露著肩膀頭,下邊露個小屁股。

腳下的尿泥像稀屎,臉上的垢痂黑乎乎。

雙手髒成了雞爪子,身上的蝨子圓鼓鼓。

肚子餓了沒飯吃,冬天冷了沒衣服。

誰叫你娃娃不聽話,活該你受這人間苦。

外婆口中的曲兒隨手拈來,看似都在無意之間,其實或多或少都在影射、約束和引導著孫兒的言行。

後院六爺家生了一個小姨,比春生還小兩歲。小姨每天坐在舅舅製作的木頭坐車裡,前心後背都被頂得牢牢的。春生常常扒在小木車前逗著小姨玩耍,這是他在胡家莊村裡能夠接觸到的唯一玩伴。

外婆身上寄託著母親棗花臨終前的遺願,同時還承載著春生爸爸馮守信和太婆的囑託——這雙重的壓力使她格外謹慎。她生怕春生有什麼閃失,始終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久而久之,連小黑狗也領會了主人的意圖。每當春生被街門外的響動吸引想往外跑,只要他走到大門口,還沒跑出院子,小黑就會“汪汪汪”地叫著,跑回來向外婆報信。

那時候,街門外經常有挑貨郎擔的;有挑擔賣梨、賣橘子、賣核桃、賣花生的;有賣糖人、賣洋糖的;有叫賣“興平杏核涼眼藥”的;當然也有賣油、賣醋、賣豆腐的。對這些叫賣聲,春生只是想出去看看熱鬧——因為這些東西家裡多半都有;有些雖然沒有,如果需要,大人也會買回來在家裡放著,無需他來操這個心。可是有一樣東西專門衝著小孩而來——就是那種“叮叮糖”——賣糖的挑一副小擔兒,口裡喊著“破銅爛鐵頭髮換糖嘞”,讓春生常常饞得直流口水。

擔子的一頭放一大塊用包穀熬製的、醬紅色的自制糖。塊頭大概有臉盆那麼大——實際上也是熬好了倒在盆子裡,等冷卻後倒扣過來的;另一頭放著他換來的破銅爛鐵,墜著擔子。一般來說,破銅爛鐵不是總能找到。可頭髮卻常常不缺——因為妗子、外婆,還有後院的幾個小姨,她們梳完頭,習慣性地把掉下來的頭髮順手挽成一圈塞在牆縫裡。街上的喊聲一到,春生就會從牆縫裡蒐羅一些頭髮,拿出去走到小擔子旁邊。挑擔的人左手拿一把小鑿,右手用小錘叮叮噹噹地敲下一小塊糖,塞到他的手裡。

別人家的孩子都是自己上街,高高興興地出去換糖。即便此類小事,外婆仍然不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一定要牽著他的手一同走到街上,直到換了糖,再牽著手把他拉回家。春生嘴裡不說,心裡卻老是覺得不高興。因為他發現,自己總是和別家的孩子不一樣,似乎少了點什麼。

春生一天天長大,內心的疑惑也一天天地萌動和生髮起來。

一天,他冷不丁地問外婆:“婆呀,你有沒有我媽媽的相片?”

外婆愣了一陣,然後悽婉地說:“為了這事,我還埋怨過你爸爸呢。他對我說,他今生最悔不該的事情,就是隻知道整天忙乎,等到你媽不在了,才發覺竟然沒能給她留下一張像樣的照片。”

“那我媽長的啥樣子呀?”春生盯著外婆繼續問。

“中等個兒,不胖不瘦。大腳片兒,白白淨淨的丫蛋兒臉。大眼睛,說起話來總是笑嘻嘻的……”外婆一時也想不出用什麼話,才能向孫子描繪清楚他媽的樣子。

“像不像我妗子?”

“不像。”

“像不像後院的大姨?”

“也不像。”外婆使勁地在腦子裡搜尋,可還是找不出能夠類比的形象。

妗子聽到婆孫倆的對話,忽然在旁邊插了一句:“我覺得有一個人有點相像。”

“誰呀?你說說看。”

“坡嶺上他二媽。”

外婆“唔”了一聲,有點恍然大悟:“你說的不錯,的確有不少相像之處,特別是眼神、鼻樑,還有笑起來的那個樣子。”

“哪個二媽呀?”春生急切而又驚喜地問。

“就是東坡嶺你的老家,你二伯的那個媳婦。”妗子一字一句地、儘量向春生解釋清楚。

春生把這個印象深深地刻在了自己心裡。

東原人有個習慣,外甥不能在舅家過年。為了確保春生平安無事,外婆也顧不得這些禁忌和講究。眼見著孫子一天比一天壯實,直到六歲那年,外婆才提起這件事。臘月二十三小年,她帶著黑狗,親自把春生送回東坡嶺的老家,讓他遵從本地的鄉俗,回到自己的家裡,去過第一個舊曆年。

坡嶺的老家,父親這一輩還有兄弟三人,他們分灶不分家。大伯和四叔住在老外婆留下的舊宅窯洞裡,奶奶和二伯一家搬進前幾年才箍好的幾孔新窯。家裡的地還是一起種,糧食和主要財產仍然集中保管和分配。二伯這邊比較寬敞,春生第一次回家,就和二伯二媽住在一起。為了春生多有個陪伴,外婆索性把小黑也一起留在坡嶺。

二媽的大兒子順生比春生大三四歲,兄弟兩人雖然初次見面,卻一見如故,格外地親熱。二媽如今挺著個大肚子,眼看著又要再生一個小寶寶。

臘月根上,過年的東西已經採購齊備,飯菜比平時要豐盛很多。每天早飯,除了小米稀粥,二媽都要拿出一個熱氣騰騰的蒸饃掰開,夾上一大片碗蒸扣肉遞到春生手上。春生一口咬下去,油汪汪的肥肉汁一直流到嘴角——對於這種蒸肉夾饃,多少年後,春生還時常談起。二媽泡發的黃豆芽又肥又嫩,晚上一家人坐在炕上揀出一大盆,第二天摻上紅白蘿蔔條,熱水焯熟,潑上滾燙的熟油,再用柿子醋涼拌,也是很難得的美味。二媽還特意在窯洞深處留了幾顆秋天下架的攪瓜,拿出一個切成兩半,在鍋裡蒸熟,用一根筷子轉圈一攪,把細細長長的瓜絲倒出來涼拌,這是坡嶺上獨有的一種特產。臘月二十七八,二媽連續兩天,蒸出幾大蒲籮各式各樣的花饃、棗糕、蒸饃、包子、蛋蛋饃——包子有肉餡、菜餡、豆沙餡——春生最喜歡的是嶺上野生的那種地軟餡。發泡洗淨的地軟——形似木耳,可又不是木耳,實際上是草叢地皮上的一種地衣類的菌子——摻上粉條、豆腐丁,用菜油一拌,那種特殊的清香,使人時常回憶起東坡嶺老家那種特有的味道。

正如外婆和妗子所言,二媽的性格特別溫柔,只要一開口說話,總是滿臉帶著微笑。春生晚上睡不醒,經常尿床。二媽不怒不惱,一邊曬著被子,一邊面對春生笑著:“看你個崽娃子,尿了篩子大一片”。知道了這個毛病,二媽每天晚上總要把春生叫醒幾次,後來也就很少發生這種難堪的事情了。

自從來到二媽身邊,春生老是不由自主地盯著二媽的兩隻眼睛發呆,二媽自己也漸漸察覺到了春生這種怪異的表情,乾脆直接了當地問:“我說春生娃,你老是盯著我看,這是咋咧?”

春生怯怯地回答:“我妗子和外婆都說你像我媽。”

二媽忽然一愣:“可不是嘛,還真有這麼點兒意思。”

“那我想和順生哥一樣,也叫你‘媽媽’。”

二媽聽到這裡,忽然紅了眼圈。她伸過雙臂,把春生緊緊抱在懷裡:“好我可憐的娃哩,這有啥不行的?只要你願意,就和你順生哥一樣叫‘媽媽’,我巴不得再多你這麼一個兒子呢!”

二伯他們一夥六七個人,組織了一個小小的“自樂班”。板胡、二胡、三絃、邊鼓、大鑔、鐺鐺小銅鑼兒、叮叮小銅碗兒……各類樂器基本齊全。多年下來,皮影也攢了好幾大箱。

農忙他們務弄莊稼,閒時自娛自樂,同時也練練手藝。他們手上挑著驢皮影,嘴裡唱著碗碗腔。行頭道具輕捷簡易,戲臺場地因地制宜。遇到大集、廟會、喜慶熱鬧,只要有人叫請呼喚,他們自然樂於去獻藝助興。

二伯和二媽也是因為皮影戲才結了這門親事。

二伯從十幾歲開始就跟著師傅學挑皮影,那時候他們經常到原下的鴻門鎮去演出,好幾次就在二媽家的院子裡租房住,二媽和她的母親一天三頓給他們燒水做飯。時間一久,兩個年輕人便對上了眼。再說,二伯心靈手巧,不但有一副好嗓子,有一手挑皮影的絕活,而且為人踏實厚道,幹莊稼活同樣是一把好手。二媽家的老人早已看在眼裡,喜在心上——二媽就是這樣從原下的鴻門鎮嫁到了東坡嶺。

二媽和二伯,其實才是真正的自由戀愛。當他們已經私定終身,最後才去找媒人,走了一下古老傳統的形式。

春生回家過年的這個春節,二伯一夥人從臘月三十到正月十五,每天晚上都到村子裡的戲樓上去唱皮影戲。春生和順生哥帶著小黑跑前跑後,場場不落。有時他們老老實實地坐在戲臺底下,盯著燈幕邊聽邊看;有時乾脆好奇地跑到後臺,去看二伯他們怎麼動手挑皮影,又怎麼男女聲來回交替地唱著碗碗腔。

春生被外婆在自家院子裡關了幾年,這個春節他像一隻飛出籠子的小鳥,自由自在,他覺得這是他過得最最開心的一段時光。

天天看戲,場場不落,春生居然喜歡上了皮影戲。那委婉動聽的碗碗腔,平實無華的故事情節,詼諧風趣的唱詞,靈巧多變的挑皮影動作,一人兼唱男女聲的高超技藝,……這一切都常常使他著迷。

一天下午,二伯正在整理晚上要用的皮影,春生走了過來。

二伯問他:“你看了這麼多戲,武打戲你最喜歡哪一個?”

“《大鬧天宮》。”春生毫不猶豫地回答。

“文唱的戲呢?”

“《秦香蓮》。”

“那麼你再說說,看了十多天,你覺得你最喜歡戲文裡哪個故事?”

春生想了一陣,對二伯說:“《賣雜貨》。”

“不錯,和我想的差不多。”二伯心裡有點驚喜,這孩子有眼力,有主見。他接著前面的話茬,“那你說說,《賣雜貨》講了個啥故事?”

春生簡單地想了想說:“那是講,父母給兒子說了一個媳婦,倆人沒見過面。兒子就挑了個貨郎擔假裝賣東西,走到女孩家門口,想偷偷去看媳婦到底長成個啥樣子。”

“有悟性!幾句話就能把戲裡的故事說清楚,不簡單。”二伯忽然問春生,“將來你長大了,想不想跟著二伯學皮影?”

春生向上翻了翻眼睛:“這個嘛,我還得好好想一想。”

說話間,二伯順手挑起手裡的皮影,一邊舞弄,一邊哼唱。就像他在後臺演出《賣雜貨》一樣認真地進入了角色:

男(快板):

小裡小夥沒事幹

一心想轉貨郎擔

家中有個黑驢子

一下拉到涇陽縣

銀子賣了五兩半

先置箱箱後置擔

(人都說我那媳婦長的不錯,我把這擔擔弄了,今天專門到這個村道里門口喊叫。我把她先見了,看她究竟咋個相麼。——叫賣聲)

女:桂姐娃急忙離閨閣

忽聽得門外賣雜貨

雙手推開門兩扇

原是貨郎小哥哥

急急忙忙上前去

我問你賣的什麼貨

男:大姐娃,你聽著

我賣的南京綾,北京索

珍珠瑪瑙胭粉盒

……

樣樣東西都齊全

我問你大姐要那個?

女:我不要南京綾,北京索

只要一對胭粉盒

(男女二人討價還價)

男:你這個大姐會說話

全當我給你送一個

女:我把錢放在箱箱上

你將粉盒拿給我

男:(故意磨磨蹭蹭,斜瞟著眼睛偷看大姐娃)

叫大姐你甭走哩

你這個銅錢使不過

女:你這個貨郎是怪物

沒為數錢來看我

我大我媽忙著哩

二十四日打發我

男:你家裡沒有我家忙

蓋房抹牆縫被窩

爹媽喜得合不上嘴

二十四日也娶一個

女:桂姐我聽言紅了臉

原是我心上小哥哥

你個死鬼還不走

我媽出來要打我

男:貨郎我聽言事不好

擔個擔擔忙下坡(快快跑)

過完正月十五,按照外婆的安排,春生應該先從坡嶺回到外婆家,然後由外婆親自把他送回父親身邊,開始上學讀書。

可是第二天一覺醒來,春生忽然間覺得他的整個天都塌了下來。

順生哥靠在窯門牆邊,不斷地抹著眼淚。門外牆角,扔著一條被鮮血染透了的黑褲子,旁邊丟著一堆亂七八糟、漬著血汙的破布。二媽身上蓋著一床破棉被,躺在臨時搭起的一塊門板上。幾綹被汗水浸溼的頭髮,散亂地粘在臉上。整個面部散發著極其痛苦和疲憊憂傷的表情。小黑蹲在門板腳下,抬著頭四處張望,嘴裡發出嗚嗚咽咽的低聲哀嚎。

二伯這個精明強悍的漢子,突然間好像被人抽去了精氣神似的洩了氣。他雙手抱頭,蹲在場院的空地上,嘴裡嘟噥著:“這往後的日子,可叫人咋個過呀!”

奶奶說,二媽肚裡的孩子是立著生出來的,是他的兩隻腳踹死了自己的母親。孩子命硬活了下來,乾脆就叫個“立生”吧。奶奶一邊掉淚,一邊哭訴:“又是一個討債的索命鬼”。隨後,她把“立生”弟弟抱回到自己的窯洞。

春生從來沒有經歷過如此殘酷的、在一夜之間突然陰陽兩隔的重大變故,他被驚得呆若木雞、不知所措。直到多少年後,他的腦子裡還時不時地浮現出最近幾天來所經見的兩種場景——一種是笑嘻嘻地把他緊緊攬在懷裡的、那個和藹可親的二媽;一個是躺在門板上的、痛苦不堪、極其疲憊無奈的二媽——兩種場景的交替閃現,曾經無休止地使他糾結、難過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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