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憨憨換親,守信交賬
馱隊到了雞窩子——這裡已經是大秦嶺北麓的灃河河谷——再翻一道山樑就基本上是下坡路了。夥計們的心情格外地輕鬆,多數人的魂兒早都飛回到自己家裡。這天晚餐老碗會上的話題,不由自主地又扯到了憨叔身上。
“憨叔,我出幾個謎語你猜猜,猜著了今後誰都不許再說你憨。”韓大山首先開了口,“麻屋子,紅帳子,裡頭睡個白胖子。”
憨叔立馬回答:“那誰還不知道呀——是花生。”
“弟兄五名,抬炮出城,一陣大雨,收兵回營?”
“那是尿尿。”
“看來你並不憨嘛!好,再來一個。”大山繼續說,“長長一拃,壯壯一把,提住毛毛,往下一欻。這是個啥?”
憨叔低著頭只是憨笑,不好意思回答。
“是不是想起你褲襠裡那點事,想歪了吧?告訴你,那是咱收了包穀,往下欻那個綠皮子呢。”大山往下繼續出第四個謎語,“上頭的毛,下頭的毛,黑咧睡覺毛對毛。”
憨叔依舊低著頭憨笑。
“你咋個又想歪了?那是你臉上長的兩隻眼窩麼。”大山看著憨叔,又瞟了大家一眼,“還沒到家呢,憨叔就老想著他的老婆。大家說說,他到底憨不憨呀?”大家一陣鬨笑。
這時,王牛犢不甘寂寞,又接過了前面的話題:“憨叔,人家說你不在家,你老婆半夜起來偷著做好吃的,還編了個順口溜,叫啥來著——‘精尻子擀麵,油旋子蘸蒜’——這事是真的嗎?”
這回憨叔回答得很乾脆:“那是他們胡說呢!”
“那人家說你結婚頭一天,連那事都不會幹,還是你老婆手把著手教你,這該是真的吧?”
憨叔再一次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憨叔的大名叫王進福,他是十家院的老大。
王家院坐落在北門裡頭西邊第一家,正好和肅家院對門。單從位置就不難判斷,它原本就是村裡的一個大戶。
大概從王進福的太爺爺開始,家道開始逐漸敗落,原因其實也很簡單——抽喝嫖賭,王家老爺子佔了“抽”和“賭”兩大樣,而且是兩口子一齊“抽”——僅這一輩,賣房賣地,就把家當踢打掉了一大半。
子承父業,兩輩人連續抽賭,到了王進福的父親王昌盛,基本上氣數已盡。他本想重振家業,然而志大才疏,依然管不住自己的嘴巴和一雙手,在他歸天之前,不僅地已經賣光,連前廳最闊綽的門房也讓債主們給拆走了。而今,只有門前那對孤獨的石獅子,還能折射出昔日的少許榮耀和光輝。
也許冥冥之中,老天爺為了保佑王家香火不斷,到了王昌盛這一輩,雖然財運不濟,人丁卻異常地興旺——除了頭胎生了個女娃,接下來就像下餃子一樣,一連生了七個兒子——王昌盛畢竟是胸有文墨之人,他按照“福祿財寶安康壽”的順序,給七個兒子分別取了最吉祥的官名,希望下一輩能夠時來運轉。然而最後兩個兒子中途夭折,只剩下“福祿財寶安”五個弟兄。
養兒子聽起來風光,但是五個兒子至少要娶五房媳婦。王昌盛傾其所有也無法面面俱到,只能把兩排廈房的一部分分給五個兒子居住,其餘的忍痛賣給了外姓——至此,原來的王家院變成了王家和其他雜姓共居的“十家院”——其實加上孫子輩分家和外來戶搭建的茅屋草棚,“十”這個整數早已被大大地突破了。
十家院的老二王進祿,就是那個王二狗,前面已經講過,因為災荒年月家中斷糧,在套磨子的時候,拿了保長王富國家二升白麵、一升麩皮,被王保長逼得在磨道里上了吊,王保長也因此被判了七年徒刑,最後死在了監獄裡。
現在要說的是,王進祿上吊以後,他的老婆——當初他爸為了省錢,給他娶的山裡姑娘——並沒有改嫁的意願。那年有一個安徽逃難的小夥子,被狼咬傷了腿,倒在村西石窖的草叢裡,被冷七爺和癭瓜爺救了下來。並請在山裡採藥的趙世才,精心為他療傷。等到他身體恢復,冷七爺把這一對孤男寡女撮合到一起,搭個伴過日子。結果,善緣促成了一樁美滿姻緣,這個逃難的安徽人——駱晉海——最終成了王進祿家的上門女婿。
王進財家的故事,說起來又稀奇,又叫人心酸。
十家院經過幾代人的雜居,本來就混亂不堪——豬圈、牛圈、茅廁、磨道的擺放隨心所欲;原來的排水溝早已堵塞,至今更無人問津,整日價汙水橫流,一到夏日炎炎,臭氣熏天;還有,拆了門房,一對精美的青石獅子,雖然瞪著兩雙大眼,卻擔負不起守門的責任。野貓隨意亂竄,野狗自由出入。更有甚者,有些人家為了節省布褯子(尿布),嬰兒拉了屎,就“滴兒、滴兒”一聲呼喚——這時,周圍鄰居家的狗就會狂奔過來,不但把炕蓆上的屎吃掉,而且還會把孩子的屁股舔得乾乾淨淨。
王進財媳婦頭生娃就得了個兒子,兩口子大喜過望,整日價高興得合不攏嘴。與此同時,也把再度發家的希望,全部寄託在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身上,對娃娃的撫養照料自然也是無微不至。
百密難免一疏。盛夏的一個早晨,孩子尚在熟睡,進財媳婦就把孩子挪到靠牆角的炕蓆裡邊。為了防止孩子翻滾,還特意在孩子身體兩邊各墊了一個枕頭。心裡覺得已經萬無一失,就虛掩著門,叫上進財一起,趁著天氣涼快,去到自家菜地幹活。
兩口子離開家不到一頓飯功夫,孩子醒了過來,又拉屎又拉尿,在炕蓆上董了好大一片。屎尿的臭味很快散發出來,這時院子裡正好有一隻遊蕩的野狗,循著臭味推開了虛掩著的房門,很快把屎尿舔得乾乾淨淨。也許這是一隻久未進食的餓狗,當它舔完炕蓆上的屎尿,意猶未盡,又去舔孩子的小牛牛。舔著舔著,這個畜生竟然不辨真偽,一口下去,把孩子的小牛牛當作一塊肉,連根咬下,吞進了肚子裡。院子裡有人聽到孩子的慘叫,立刻衝進屋裡,野狗一頭竄出房門,再也沒了蹤影。眼見著孩子的下身和炕蓆上血糊淋啦,慘不忍睹。
孩子被送到省城醫院,小命保住了,“根”卻永遠地消失了。
這件事後來成了方圓幾十裡的特大新聞,越傳越邪乎。有的人說,那條狗是四隻眼——兩隻眼睛上邊有兩撮深色的雜毛——本來就是個妖怪。也有人說,那條狗上輩子是孩子的債主,這輩子是專門來討賬的,要不怎麼一出事就再也不見了蹤影?眾說紛紜,莫衷一是。不管人們如何添油加醋,如何地演繹想象,對於進財一家來說,最最真實的,卻是無法面對的大難。
進財媳婦天天敞著懷給孩子餵奶,從此不但沒了笑臉,而且再也不開口說話。孩子一天天長大,一到夏天,她依舊敞開著懷,吊著兩隻大奶子,毫無表情地、整日整日地坐在石獅旁的門墩上。
可憐進財守著一個瘋媳婦,養著一個殘廢兒子,再也不能進山背腳扛活,只能就近找一些臨時的活路打打零工。
日子過成這種爛包樣兒,王進財沒了任何的興致和奔頭。逢年過節,再苦再難,家家戶戶再怎麼硬撐著,也得添點喜氣,可是他卻對這一切早已麻木。
對門肅家的老太太一輩子積德唸佛,她想到了一個賙濟進財的法子。每逢年節前的晚上,夜靜時分,他讓喜娃去和王進財約好,放他到肅家來。大門一開,進財跨進門檻,堂屋便有人高聲打問“誰呀?”進財接著高聲回答“進財!”這樣反覆三遍,儀式結束。肅家拿出二升白麵,一小吊子大肉送給進財——如此一舉兩得——肅家得了“進財送寶”的好意頭;進財全家呢,能夠吃上一頓像樣的年餃子,或者豬肉蓋澆的臊子面。
王進福一落地,哭叫的聲音中氣十足,可是直到五歲還不會說話。父母反覆測試他的耳朵,似乎也沒有啥麻達。於是就極其耐心地、一字一句地教他說話。七八歲時,把他送進學堂,無論先生怎麼教,他也學不進去。老師直截了當地說:“你這娃智力趕不上正常孩子,還是不要再白費功夫白傷神吧。”
直到現在,王進福雖然話語稀少,正常的交流也沒有大的障礙,可人們總覺得他有點怪怪的。比如,他老是把“二”和“兩”分不清楚——你伸出兩個指頭問他“這是幾個”,他會說這是“二個”;大家排隊,你問他“你站在第幾名”,他會說“我站在第兩名”;如果一十、二十、三十地數數,他經常會把“二十”數成“兩十”——正因為這類無關緊要的原因,大家都說他只有正常人智商的八九分成色,於是便自然而然地叫他“憨憨”。
憨憨雖然生性愚笨,口詞木訥,可是也有一個令人羨慕的可愛之處——他塊頭高,力氣大,幹起活來從來不惜力氣,更不會溜奸耍滑——正是看中了這一點,韓大山每次進山,幾乎都要帶著他。
憨憨長到十七八歲,王昌盛老兩口就開始給他張羅媳婦,因為他是老大,如果他娶媳婦的事不順當,必然會擋著後面幾個弟弟的道。可老兩口又不想多花錢,思謀過來算計過去,王昌盛找到自己的姐姐,提出用自己的女兒和姐姐的女兒搞個“換秧子”親——王進福娶他姑姑的女兒做媳婦,他姑姑的兒子娶王進福的姐姐做媳婦——就像兩家人用葡萄樹秧子換獼猴桃秧子一樣。兩家人也無需找補聘禮嫁妝,既省錢省事,又親上加親。
昌盛他姐家中也不寬裕,一聽這個主意便動了心。回家和丈夫商量的結果,一拍即合,這事很快便定了下來。
憨憨這個沒過門的媳婦名叫辣子,相貌說不上漂亮妖豔,但是五官端莊,身材勻稱而又健壯。小時候,奶奶和媽媽給她纏腳,剛上了裹腳布,他就覺得疼痛鑽心。媽媽剛一走開,他就拿起一把剪刀,立刻把裹腳布剪成碎片,懷揣著剪刀跑到門外。奶奶和媽媽拿著掃帚疙瘩追趕著打她,她反而抄起剪刀對著自己的脖子。兩廂裡對峙的結果,老人讓了步,嘴裡罵著“看你將來長大了咋個嫁得出去?”——這也是她媽同意“換秧親”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辣妹子的性格,正如她的名字一樣,雖然潑辣尖刻,但對自己的丈夫卻也愛得火辣,並且百般地呵護。她和一般鄉下女人一樣,心裡明白,既然結婚成了一家人,丈夫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終生的依靠。
令她沒有想到的是,新婚之夜,她的憨憨哥竟然沒有任何動靜,甚至連衣服也沒有脫下,便鑽進了被窩。起初,他以為這只是男人的羞澀,就強忍了一個夜晚。可是第二天晚上依然如故。這時候她才開始覺得有點傷心和委屈,同時也想到,她的憨憨哥可能真的與常人有點不同。她試探著暗示他,憨憨依然沒有動靜。這時,她的心裡忽然有點害怕,她發現她的丈夫的確是憨得可愛,憨得連男女之事也不能開竅。她思前想後,等她明白過來,她並沒有灰心喪氣。她決定用自己的溫柔來感化他,一點一點地教他。她拉著憨憨哥的手,輕輕地在自己柔軟細嫩的肌膚上來回上下地撫摸,見他的身子忽然一陣抽搐,有了回應,便輕柔地說:“這是‘尖尖山’,這是‘平平川’,這是‘亂草灘’,最下面的就是‘飲牛潭’。”她覺著憨憨的下身有了反應,突然一個翻身,趴在憨憨的身上,引導他成功地進入了自己的身體。然後,用嘴使勁地吻他,用雙臂緊緊地摟抱著他,隨即翻身一滾,讓憨憨趴在了自己身上……
以後連續幾個晚上,他們不斷地瘋狂折騰,享受著人生最最美妙的甜蜜。再往後,便恢復了夫妻的正常生活。
理所當然地,他們的甜言蜜語,也進入了聽牆根的好事者的耳朵。
在日常生活上,辣妹子始終堅守著鄉下人一個賢妻良母所應該遵循的基本準則:丈夫是天,必須放在頭等位置;孩子是地,應該放在僅次於丈夫的地位;最後才是她自己——她任勞任怨,不管吃好吃賴,吃稠吃稀,每餐都要儘量給丈夫撈點幹食,儘量讓孩子們能夠填飽肚子。輪到她自己,多半是刮刮鍋底,剩多少算多少。有時實在不夠吃,就隨便抓撓一些瓜瓜菜菜的東西糊弄一下肚子。
憨叔進山背腳,買不起冠生園的醬菜和四川豆瓣醬這類奢侈品。辣子嬸就想著法兒醃製各種農家小菜。蒜薹、蒜頭、茄子、黃瓜、豆角、生薑、蔓菁、辣椒、蘿蔔乾、雪裡蕻、芥菜疙瘩……各種時令蔬菜一下架,她都會摘上一籠一籠,經過晾曬、脫水等必要的處理,醃製成一罈一罈美味的鹹菜。等到憨叔跑山時,結結實實地塞上滿滿幾簍子,供他路途中下飯。平時,她寧可嚴格地控制著孩子和她自己的嘴巴,也無論如何要保證憨叔的需要。她常說,在家日日好,出門步步難,再怎麼也不能虧了跑山下苦的男人。
有一天,憨憨給人家趕車到省城賣桃子,小半夜才回到家裡。看見丈夫又累又餓的身影,她趕忙點燈,隨便蹬上褲子,翻身下炕,連上身衣服也沒來得及穿,就給憨憨擀了一大碗油潑辣子褲帶面,並且還烙了一個厚厚的油旋子鍋盔。看著憨憨狼吞虎嚥,吃的那麼香甜可口,她的心裡不由得充滿了美滋滋,甜蜜蜜的味道。可是從頭至尾,她自己除了嚐嚐麵條和鍋盔鹹淡的味道,竟然沒動一口。
十家院人多嘴雜,聽到夜裡有動靜,看到他們家掌著燈,後來就傳出了他趁著憨憨不在家,夜裡偷嘴吃的故事。而且還編了“精尻子擀麵,油旋子蘸蒜”這樣的順口溜,來編排和奚落她。
話題轉到城門洞子。
杜邊村南北兩個堡門洞,首先是個老碗會。每到飯時,不甘寂寞的好事者,每每端著一大老碗稀飯,手心裡夾上各種品類的幹膜,或者蹲在兩邊的石條上,或者站在門洞裡,一邊轉悠,一邊獲取來自四面八方的資訊,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從不間斷。
其次,它又是一個土生土長的新聞釋出會。天上、地下、國內、國外,無論來自何方,無論事情大小,無論是真是假,無論正規渠道或是道聽途說,只要是個新鮮事,一概包容不拒,均可在此自由地釋出和傳播。
再者,它還是一個是非窩。張家多佔了李家的一隴苗,王家多割了韓家的一行麥;某家為了娃兒搶一隻小螞蚱大吵大鬧,各不相讓;某家男人打了媳婦,媳婦回了孃家示威,孃家人打上門來;某家的狗偷吃了鄰家半碗剩飯,狗被打折了腿,兩家從此結下冤仇;某某寡婦不守婦道,經常有男人上門幫著幹活獻殷勤……家長裡短,雞毛蒜皮,不一而足——於是乎,針鼻大的窟窿能夠鑽出斗大的風,芝麻大的小事被吵號得滿城風雨——常常因為堡門洞輿論場的發酵,弄得四鄰不安,雞犬不寧。
二三月裡,天長夜短,幾乎家家的米麵甕都快見了底。
一天早飯,看見大部分人的老碗裡,要麼是能夠照見人影的稀拌湯,要麼是摻和著五花八門野菜的稀溜湯水,有人忽然間發了感慨:“你們知道人家老蔣過的啥日子嗎?”不待別人回答,他又接著自言自語,“聽說老蔣的枕頭兩邊都放著不同的糖塊。想吃白糖了轉到左邊去拿一塊放到嘴裡,想吃紅糖了轉到右邊去再拿一塊放到嘴裡。”在場的所有人都瞠目結舌,張著嘴愣了好半天。儘管大家絞盡腦汁,儘量展開自己想象力的翅膀,可是誰也沒法判斷他所說的這段話究竟是真是假。
隨後,話題又從老蔣轉移到宋美齡身上。
有人說:“聽人說,宋美齡洗臉不用水,用的是牛奶。”
有人立刻反駁:“啥牛奶?那叫洗面奶。”這人覺得自己很有點見識。
“管他‘細面奶’還是‘粗麵奶’,反正都是牛奶。”
又有人說:“這麼說,宋美齡洗澡也是用牛奶了?”
“可不是嘛,聽說叫個啥子洗髮乳,洗澡乳。城裡人說的‘乳’,可不就是‘奶’嘛!”
“那可好。老蔣晚上,把宋美齡抱在懷裡,渾身都是牛奶香味,多舒坦啊!”
人們一陣浪笑。
聽到“老蔣摟抱宋美齡”,再加上一陣陣輕浮浪笑的刺激,曹雲生——就是後來強姦弟媳婦秀蓮、殺人後當了土匪的那位禿子——忽然像一頭髮情的公牛,立刻把話題轉移到“憨叔”王進福身上:“哎,憨憨,聽說你結婚頭一天晚上,連那事都不會幹。還是你媳婦拉著你的手,在她的身上從上往下摸,一邊嘴裡說著‘尖尖山,平平川,亂草灘,飲牛潭’,一邊教著你怎麼爬上去,怎麼戳進去。”雲生一邊說一邊淫笑,還手舞足蹈地比劃著:“這事是真的嗎?”
當著這麼多的人,憨叔更加木訥無語,只是低頭擺弄著自己手裡的一雙筷子。
辣子嬸早就知道堡門洞裡經常有人議論他們家的憨叔,今天她想詳細地探個究竟。他們家的磨道距離堡門洞只有幾十步,她順手抓起一把麩皮,另一隻手攥著一截磨槓,悄悄地走到堡門洞的拐角處,聽聽他們在議論些啥東西。
曹雲生本來就是個欺軟怕硬的主兒。他看見憨憨叔默不作聲,就開始揭人家的瘡疤:“聽老人說你生下來就憨,沒想到你憨得連那事都不會幹”,說著說著,雲生話裡話外慢慢地帶上了侮辱人的味道,“別人說,你的智商只有正常人的九分成色,依我看,你連八分都達不到,最多隻有七分成色……”他還想繼續往下說,抬頭一看,辣子嬸已經站在他的正對面。他立刻打了個磕巴。
“你說誰呢?”辣子嬸平靜地、但又非常威嚴地質問。
“說你老漢,咋咧?”雲生強硬著嘴回答。
“你再說一遍我聽聽。”
“我說憨憨最多隻有七分成色,你想咋?”
辣子嬸手裡攥著的一把麩皮,猛然間甩到雲生的臉上。雲生惱羞成怒,放下手中的老碗,揉開被麩皮蒙眯了的眼睛,握住兩個拳頭,張牙舞爪地向辣子嬸猛撲過來。辣子嬸後退一步,閃電般地躲開。迅速伸出另外一隻手揪住雲生的衣領,順勢往前一帶,再一推,雲生防備不及,撲通一聲摔了個“狗吃屎”。接著便滿嘴流血,磕斷了半個門牙。他從地上爬起來,還想挽回面子再戰一場,哪承想,辣子嬸已經雙手握著胳膊粗的半截子磨槓在等著他。
“你敢再來,我用這磨槓打斷你的腿,砸斷你的腰!”辣子嬸怒目圓睜,厲聲吼叫。
一看眼前這個架勢,雲生頓時明白,辣子嬸今天不僅是有備而來,而且顯然就是專門針對著他。他立刻想到“好漢不吃眼前虧”,登時軟了下來。順手拾起自己的老碗,嘴裡嘟噥著“好男不跟女鬥”,悻悻地離開堡門洞,一拐一歪地向自己家裡走去。
辣子嬸餘怒未消,她把手中的磨槓在石板路上狠勁地墩了兩下,發表了一通簡短的、卻很有威懾力的演說:“你們在坐的各位都給我聽著,我這個人向來恩怨分明,當然也通情達理。在坐的多半都是結過婚、有家室的,兩口子床上那點事誰家沒有?本來就沒啥秘密可言,再說也不是啥見不得人的醜事。你們要是覺得天天喝這寡淡的稀溜拌湯沒有味道,把那點事拿來做調料,我也不和你們計較。但是有一點,你們必須明白,‘罵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你們不能欺負人,不能侮辱我家老漢的人格。啥子九分成色、八分成色?這話我自己說他可以,你們說他就是不行!從今往後,誰要再說這種話,禿雲生今天的下場就是榜樣。”
說完,他提溜著磨槓,昂首挺胸地走回家去,在座的個個鴉雀無聲,面面相覷。
不到一個晌午,“辣子嬸痛打禿雲生”的新聞,就透過南北兩個堡門洞,迅速傳遍了杜邊村的家家戶戶。“辣子嬸”不僅從此變成了“夜叉嬸”,更重要的是,她在杜邊村為自己和憨憨叔立了威。
真正讓辣子嬸獲得終生桂冠和雅號的,還不是眼前這些雞毛蒜皮、無關緊要的小事,而是另外一件令人啼笑皆非、永遠難以忘懷的、里程碑式的事件。
鄉里人窮、苦,衛生條件差,習俗落後,這是事實,也不必大驚小怪,更不值得恥笑和責難。
比起城裡人,杜邊村髒,十家院更甚,這也並不奇怪。
兩三年不拆洗被子,不是他們不願意洗,而是一條被子不知道蓋了多少年,裡面的破棉絮拆了就很難再縫綴起來;全家人使用一條自家織的粗布手巾洗臉,有時候甚至連洗臉布和洗碗布也經常混抓,因為他們沒錢置辦那麼多毛巾;半年不洗一次擀麵的案板,因為年輕人成家時置辦一副案板,絕大部分家庭也許要終生使用,甚至還可能傳給下一代,如果天天用水洗刷,也許幾年就會報廢;半個月不洗襪子不洗腳,因為冬天取暖的柴禾和糧食一樣金貴;冬天蹲在太陽坡裡捉蝨子,因為幾乎所有的人都不敢奢望有一件內衣內褲,而是一領破棉襖捂一個冬天;嬰兒拉了巴巴叫狗去舔,因為家裡備不起更多的尿布褯子;結婚生育過的女人,無論老少,夏天都赤身敞懷地給孩子餵奶,因為她們為了省一件衣服,久而久之形成了這種陋習——習慣成自然,也並不覺得有什麼難堪或者羞恥……。……
可是,辣子嬸的故事都不是以上這些事——當然這些事對她來說也並不例外。
有一年七月村裡過會,辣子嬸和村裡所有的主婦一樣,正在忙前忙後地準備招待親戚的臊子面。可是小小的嬰兒,並不懂得顧全大人的臉面,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在炕上拉了一泡稀屎。當她正要叫狗過來舔屎的時候,客人已經走到了院子中間。她一時手忙腳亂,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地方——其實以她的聰明,只要放下鍋灶上的活計,從容地處理完孩子的屁股,然後再洗手迎接賓客,也是十分地順理成章——可是她一心只想著叫狗,既然叫狗不成,她便覺得徹底沒了轍。接下來又想著如何掩飾自己的邋遢,留住面子。慌亂之下,便順手抓起一個粗瓷碗蓋在孩子稀屎上。哪知道這一蓋反而弄巧成拙,當客人們正在院子裡享用她的臊子面的時候,經常來家舔舐嬰兒糞便的老黃狗聞到屎臭味,爬到炕上,用嘴去拱那個蓋著稀屎的粗瓷碗,反而把炕蓆弄髒了一大片,屎臭味立刻擾亂了臊子面的噴香……
這個無比奇葩的大新聞立刻在村裡傳開,並且透過各家過會的親戚傳遍了周圍十里八鄉——“辣子嬸”很快變成了“邋遢嬸”——並且成了她終生永遠摘不掉的“桂冠”。
話說回來,這些家長裡短的瑣事,雖然說起來五味雜陳,卻並沒有影響到憨憨叔和邋遢嬸的日常生活。他們照樣過他們自己的日子:邋遢嬸對內照樣把關愛丈夫的身子骨作為自己的第一要務,對外依然毫不猶豫地維護著憨憨叔的尊嚴;憨憨叔依然是那麼不惜力氣地幹活,照樣是那麼憨厚老實,說起話來一是一,二是二,從不撒謊,甚至老實得讓人覺得可愛——當人們問起“精尻子擀麵,油旋子蘸蒜”,詆譭他老婆半夜偷嘴時,他便毫不猶豫地斥責“那是他們胡說”;當有人說起他們新婚之夜床上的事,他便以自己的憨笑公開承認了事實的真相。
馱隊回到村裡,迅速拆散木枋塊子,統統碼放在馮守信家的後院,等待肅家大掌櫃看準了行情,套上馬車拉往西安。
收拾停當,守信帶著熊掌和熊膽,前往肅家大院去拜謁肅家老太爺。老太爺一邊吩咐看茶,一邊叫喜娃開啟守信遞過來的竹篾編織袋,揭開油紙,端詳著油黑髮亮的熊掌:“好東西,過年正好能派上用場。”一邊吩咐女傭人,“熊膽先讓老婆子收好,等喜娃抽空去買些好酒泡起來,這東西疏肝利膽,清熱明目,說不定啥時候就能用得著。”
然後,老太爺轉過頭對著守信:“每次進山,你都能想著孝敬我,這一點我很知足。你常年在山裡跑亂,吃苦受累,賺幾個錢不容易。咱們還是老規矩,我老漢不能讓你在經濟上吃虧,最少也要給夠你的成本價。你也不必推讓。”
守信接過老太爺遞過來的幾塊現大洋,再三表示感謝。
其實,只要守信帶了貴重禮物,肅家老太爺每次給予他的回贈,至少要比成本價多出一倍。老爺子在商場上打拼了一輩子,什麼樣的貨品沒有見過?他只要一過眼,給出的價格肯定八九不離十。但是話又說回來,守信從山裡帶回來的貴重物品,如果拿到省城去出售,絕對比這個價格更高。
高於成本價——不讓送禮者吃虧;低於市場價——又領了孝敬者的人情。他們主僕之間心照不宣,始終謹慎地維繫著這種道義和情感之間的平衡。
從肅家出來,守信順便去了薛仁義家,把薛掌櫃託付他帶的五塊大洋交給他的女兒巧珍——就是那個可憐的禿女。巧珍接過錢,寫了收條,簽上名字,再三表示感謝。末了,又特意叮囑守信叔:“帶錢的事千萬不能叫財娃子知道。不然的話,他不僅會天天纏著我要錢打酒喝,而且還不知道會鬧出啥亂子,弄得雞犬不寧。”
兩天過後,馮守信準備好了此次進山的賬目,和韓大山相約,一起去向大掌櫃彙報交賬。走進大廳,肅老太爺和肅文強正在等待他們的到來。
肅老太爺首先開了腔:“常言說,‘兔子不吃窩邊草’。背腳扛枋的都是下苦人,又是本村的鄉黨,咱們不能把人家挖抓的太緊。還是祖宗定下的老規矩,付給本村鄉黨的腳錢,要比市場平均價高出一成,要讓人家吃了苦有錢可賺。老大,這一點你一定要把握好!”
肅文強立即回答:“爸,這事你都說了無數遍了,每次開工錢你都要嘮叨。即便你不說,我們也不敢隨意更改祖宗的規矩呀!您老就放心享您的清福,再甭為這些小事操閒心了。”
“這可不是小事,它不僅是我們肅家為人做事的原則,更關乎著我們肅家在鄉里的聲譽。我就說到這裡,具體事你們三個商量著去辦。”說完,肅老太爺慢慢站起來,走回自己房裡。
守信和大山從頭至尾,詳細地彙報了各項數目,領回了腳伕們此次跑山的工錢。按照原先定下的規矩,韓大山除了自己扛活應得的那份以外,由東家賬戶按照所有腳伕工錢的平均數再領一份,算是他帶隊領工的酬勞。馮守信沒有扛活,由東家賬戶上按平均數直接支取兩個份額,作為他收貨、發貨和會計記賬的酬勞。這樣算下來,他的收入基本上和大山持平。
第二天,夥計們按照各人扛活的重量、天數所計算的報酬,扣除路途住店、吃飯的費用,各自領回自己應得的酬勞。另外,從東家多付的一成報酬中抽取一半,作為風險互助金,由韓大山保管,以備不時之需。
一切處理完畢,馮守信向大掌櫃交了賬本,然後,照例在自己的記事本上做了簡要的記錄:1944年10月6日至11月13日,到旬陽壩往返運貨一次。10月27日,與曹雨生到白雲寺進香。
送禮、藥材、薛仁義託帶的錢款,以及私人往來等各項收支費用,記在自己私家的賬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