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峨眉山月半輪秋（六）
小沙彌在東邊第一間房前面停了腳步，向二人施禮道：“兩位檀越先略作休息，明日寺中有早課，如有攪擾還請二位見諒。用水的話直接從後面的井打即可。”
賀青衣上前一步，“小師傅，這天實在太黑，能不能借一盞燈。”
小沙彌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一點波動，他猶豫了一下，道：“貧僧稍後取燈過來。”
兩人謝過，何清旻不解，“一盞燈也要特意要？”
賀青衣笑道：“再便宜也是要耗油的。”說著，一推門果然一股灰塵，他率先進了門，何清旻在門口站了站，“好像真的沒有埋伏，對面倒是有一間房亮燈了……會不會也是像我們一樣借宿的。”
賀青衣奇道：“難道是我們猜錯了？”他話雖然這麼說，但卻對自己的猜測深信不疑，“要真的和我們一樣那就熱鬧了。”
何清旻捂著口鼻進了門，“這是清白的自然最好不過。”
小沙彌去了不到一刻鐘便端著一盞油燈過來。燈油只有小半盞，黑乎乎的，何清旻道了謝，待人走了才道：“聊勝於無。”
賀青衣哈哈大笑。
二人皆是內功不俗，油燈雖然雞肋，但為了符合常理也還是點了起來。賀青衣煞有介事地挑油燈的芯子，何清旻半靠著窗，說不上是放空還是空落，只安安靜靜地看著認真的賀青衣，恍恍惚惚間好像一切都和當年一樣，什麼都沒有改變。
“說來慚愧，我自幼優渥，家逢大變後也沒有短缺過銀錢，雖然和師父終日在山中苦修，也識得柴米價格，但從來沒有考慮過普通人能有多少錢。”
賀青衣沒想到他這麼在意，一時有些後悔提這些，正要安慰，何清旻又道：“果然人還是要多出來走走，看看這世上別人是怎麼活的。”
微弱的燈光輕輕搖晃，映照得賀青衣的眉眼都柔和了起來，他微微的笑了笑，“別感悟了，早點休息。”
何清旻說完也覺得有些赧顏，胡亂點了點頭，正準備整理一下床鋪便聽見有腳步聲往這邊來，這腳步聲聽起來十分虛浮，不像是習武之人，但腳步聲可以偽裝，因此兩人並未放鬆警惕，對視一眼後，賀青衣作手勢示意他去開門，何清旻微微點了點頭。
不一會兒，門被輕輕地敲了兩下，賀青衣提高聲音問：“是小師傅嗎？”
門外傳來的是年輕女子的聲音，清脆柔婉，“公子見諒，夜實在深了，奴不敢穿過這麼黑的院子去前面打攪師傅們清修，看見對面有燈火，厚顏造訪。”
何清旻正在奇怪賀青衣為何還不開門，只見賀青衣眉心微蹙，對上何清旻好奇的目光，有點無奈地開了門。
門口的女子年芳二八，雖布衣荊釵但姿色動人，盈盈施了一禮，才垂頭道：“奴姐妹兩個在寺裡借住已有兩日，沒注意燈油，剛剛忽然燃燼了……”她說得含羞帶怯，吞吞吐吐，羞澀異常。似乎主動來敲陌生男子門的人不是她一樣。
賀青衣開門只開了一半，聽完了並沒有讓她進來的意思，“姑娘不嫌棄，我們的燈你拿回去就好。”說完，就轉身要去拿燈。女子卻輕輕地牽住他的袖口，賀青衣看過去，只見她眼含秋水，似喜似嗔地望著自己。
賀青衣不說話，何清旻摸不著頭腦便沒有開口，女子低聲道：“奴本姓張，後與陳員外為妾，奈何員外家有悍妻，不得已將奴寄於此地。”她說著，幽幽地嘆了口氣，端的我見猶憐，“可嘆員外薄情，如今已將奴拋在腦後，聽聞府中又有新人……”她說著垂下淚來，月色下更是絕色。
她娓娓哭訴夫君的薄情和自己的薄命，見賀青衣始終不發一言，咬唇道：“奴見公子氣度不凡，如公子不棄，奴願充為婢，服侍公子左右。”
何清旻聽她悲慘的故事已經入了神，突然聽見這麼一句，一下子懵了。
女子見賀青衣許久不說話，攥得發白的手指鬆開他的衣袖，向後退了一步，淚水已如斷了線的珍珠，她含羞帶怒地捂著臉跑了。
“這是哪一齣？”
賀青衣笑道：“這一出叫《救風塵》。”
何清旻畢竟不傻，聽他這麼一說就明白了過來，“那你還不去追？”
賀青衣挑眉，何清旻笑得有兩分狡黠：“真的是救風塵，你總能脫身，如果是陷阱……那你更要去了。”
賀青衣伸手虛指了他一下，何清旻笑著擺擺手，賀青衣也不和他鬧了，轉身回來拿上油燈，“迂腐的酸秀才要進套了。”
何清旻取笑道：“秀才？不是童生？”
賀青衣也跟著笑了，進來拿了燈才離開。何清旻踱到門前，如霜的月色鋪了一地，映襯著旁邊的樹影，宛如無水的溪流。
賀青衣刻意放慢了速度，模仿普通人的腳步，剛剛亮燈的房間如今已經黑了，他心裡暗道對方做戲充分，調整了一下表情，上前敲門道：“深夜冒昧，還請姑娘開門。”
沒人開門，裡面傳來嗚嗚咽咽的哭聲，賀青衣聽著，覺得配上這深井竹林，不像是什麼豔情的開頭，倒像是誌異小說。空了一會兒，他又敲了兩下，這次有人開門了。
自稱姓張的女子眼皮微微有些腫，更襯得可憐可愛，賀青衣道：“姑娘適才說沒有燈。”
張氏嗔了他一眼，含羞垂首道：“就只是送燈嗎？”
賀青衣第一次這樣演，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乾脆就不吭聲。半晌，張氏嘆了一口氣，側過身來道：“公子進來說吧。”
賀青衣的猶豫發自內心，“這……未免唐突了。”
張氏掩唇輕笑，鬆開扶著門的手，轉身進去了。賀青衣沒過多猶豫，也跟了進去。
何清旻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月色，就有人擋住了照在門前的月光。他雖然不高興有人這樣破壞風景，但還是很有禮貌地抬起頭，不但沒有罵人，反而好聲好氣地道：“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