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豎子不足為謀!
“沒有你陪伴,我真的好孤單~~~”
在越前的敦賀平原,朝倉-淺井聯軍的本陣之中,淺井長政悵然望向這片綠油油的原野。
從戰爭突然爆發到現在,短短兩個月間,平原上的皚皚白雪已經消融,露出鮮嫩的綠芽,展現出蓬勃的生命氣息。
然而,淺井長政見到如此春景卻始終鬱鬱寡歡。
臨時搭建的軍帳中,淺井長政哪怕身在火塘旁邊依舊感受到一股冷意漸漸侵入心房。
“阿市,你現在在哪裡?有沒有想我……”
淺井長政喃喃自語,在決定背叛織田家的那一刻,他就忍痛割愛將阿市送走,在織田家金崎敗退的這三天來,他無時無刻都在掛念著孩子的母親,自己的妻子。
淺井家的軍隊,在淺井長政意志消沉的狀態的影響下,也並沒有發揮出該有的作用,整個戰局的變化,還是依仗朝倉家控制。
這個時候,朝倉義景帶來了溫熱的清酒來到淺井長政的軍帳中。
朝倉義景本就是崇文抑武的大名,戰爭的事情他並不感興趣,只是關注到自己盟友的情感變化,忍不住過來感受一下氣氛。
朝倉義景命令小姓在帳外守候,自己則是親自提著清酒走了進來,甫一來到軍帳,便感受到從淺井長政身上所散發出來的寂寥氣息,眼神動容,有感而發。
“五月寒蟬還泣,流水落花無緣……”
朝倉義景吟著和歌,手持摺扇,喚起了淺井長政的靈魂。
一杯熱酒遞了出來,淺井長政愣了愣,旋即反應過來連忙行禮。
“朝倉大人,鄙人竟是沒有相迎,真是失禮了!”
淺井長政連忙端起身子,向朝倉義景微微點頭表示歉意。
朝倉義景則是無所謂的擺了擺手,說道:
“淺井大人,織田家的這次突然進犯,若是沒有淺井家的援助,恐怕本家就要陷入大危機之中,這三天過去了,按道理我也該親自登門道謝才對。”
朝倉義景正襟危坐,雙手舉起酒杯神色凜然,道:
“感謝淺井大人出手相助,在下先喝為敬!”
朝倉義景將酒水一飲而盡,喉管火辣辣的直達腹中。
淺井長政點了點頭,謙遜道:
“本家原來只不過是被六角家欺壓的小領主,幸得以仰仗朝倉大人,這才發展壯大。這份恩情,淺井家永世不會忘記!”
朝倉義景笑了笑,深邃的眼睛彷彿洞穿了淺井長政的心思,說道:
“算下來,我比你大12歲,就當是你的老哥哥吧,在哥哥面前,長政賢弟就不要瞞著哥哥我了,你的心情,哥哥懂!”
淺井長政身體微微一顫,他連忙穩住心神,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道:
“您在說什麼?在下不懂啊。”
朝倉義景見淺井長政不願說心裡話,索性就自己直接說出來,道:
“你的愛妻,阿市夫人便是出身織田家,夾在我和阿市夫人之間的你,想必很為難吧,雖說你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但人生啊,難免會有些遺憾,不是嗎?”
一提到阿市,淺井長政悲從心來,痛苦地捂住胸口,一字一頓:
“朝倉大人,你知道我此刻的內心是有多難過嗎?!”
朝倉義景點了點頭,說道:
“我懂。所以這次戰爭,我只是讓貴軍輔助,主力仍是我們。”
“不,你不懂!”
淺井長政搖了搖頭,唉聲嘆氣道:
“在這個世界上,阿市就是我的惟一!”
朝倉義景笑的很勉強,但他還是樂意傾聽淺井長政的心聲。
他不喜歡武力,卻不代表他完全不懂政治。
淺井家採用的是“重臣合議制”的執政方略,家臣們擁有極大的權利,但追根溯源,大家只是希望帶領他們的家督,能夠永遠庇護這片土地。
所以,淺井長政的態度還是能夠決定兩家以後的關係。
眼下,朝倉家和淺井家必須緊緊地栓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淺井家損!
淺井家所統領的北近江國,是織田家與朝倉家之間的緩衝地帶,而以後與織田信長對峙的主戰場,必然就在敦賀平原對面的北近江國。
北近江的姊川如蛛網般向織田信長的領地蜿蜒前行,在這裡,朝倉家能夠利用淺井家的地勢佔據先機!
這就是朝倉義景親自來找淺井長政的根本目的!
至於行軍打仗,就全權交給山崎吉家等家臣吧。
朝倉義景聽著淺井長政不停地懷念起過去,他不禁搖頭嘆氣:
“好一對苦命鴛鴦啊……”
他站起身來,走到淺井長政的身邊寬慰道:
“那個叫木下藤吉郎的,仍在金崎城和手筒城苦苦堅守著,想必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死在我軍的屠刀之下,至於織田信長,我已經派先手役去追擊了!”
朝倉義景又喝了一口熱酒,一語道破織田政權的本質,道:
“長政賢弟,別看現在織田家家大業大,只要織田信長一死,樹倒猢猻散!!!”
他看著淺井長政那淚眼婆娑的眼睛,信誓旦旦道:
“相信我!織田家並非不可戰勝!而到織田信長倒下的時候,你就可以把阿市夫人再次帶回家了!”
“哦!!!”
淺井長政在朝倉義景的煽動下,又重新打起精神:
“沒錯!就算是為了阿市,我也要努力戰勝強大的敵人!”
“喲西!”
朝倉義景對現在的淺井長政非常滿意:
“就是這樣,只有戰勝我們共同的敵人織田信長,你才能和愛妻團聚!”
然而下一刻,就在朝倉義景剛剛利用阿市調動了淺井長政的積極性的時候,淺井家的小姓疾步匆匆地趕了過來。
“主公!主公!”
淺井長政皺起眉頭,他看了眼朝倉義景,轉頭教訓道:
“沒見到朝倉大人在嗎?何事如此慌慌張張,有失禮節!”
小姓指著外面,吞了吞口水說道:
“主母回來了!”
“納尼?!!!”
……
“茫茫天下間,何處是我家?”
在若狹國的小濱,阿市親眼見證了織田信長的暴行,城內武田一家滿門抄斬,一個不留,屍骸堆積成山。
現在兄長的所作所為,和自己相公對待百姓的態度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在阿市的內心深處,她實在是無法接受殘暴的兄長大人!
總之,阿市回不去織田家了,她本想把一切都託付給德川家康,然而現實卻給她沉重一擊。
已經成為人婦的阿市,在與德川家康一夜的狂歡之後,慘遭拋棄!
接連經歷初戀和兄長的態度變化,讓阿市覺得這個世界上的男人似乎都變了心。
在內心極度痛苦的情況下,阿市想起了自己的相公,淺井長政。
這個對自己好的過分的男子,成為了阿市最後的依靠。
對於淺井長政,阿市是愧疚的。
所以,她打算把自己和德川家康的那點齷齪事爛到肚子裡。
阿市理了理略顯凌亂的髮絲,柔弱地靠在軍帳邊沿,紅唇微啟,說道:
“相公,妾身回來了……”
淺井長政:“!!!”
淺井長政的心情好像在坐過山車,孤獨悲涼的心情、砥礪前行的勇氣、失而復得的喜悅……許多複雜的情緒在這一刻交織纏繞,他甚至激動地說不出話來。
淺井長政連忙一個箭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拉起阿市的小手,愣了半天,才顫抖著聲音說道:
“阿市,本家現在對你而言實在是過於危險,我沒辦法保護好你……”
只是淺井長政話還未說完,便被阿市的青蔥玉指擋住嘴巴。
阿市媚眼如絲,柔聲說道:
“相公,妾身此生願與你同生共死!”
轟轟轟!!!
淺井長政聽到阿市說出這話,腦袋宛若雷擊,簡直是把自己感動壞了,他瞬間淚目。
“阿市!你這三天在幹什麼?有沒有想我?”
“有,妾身無時無刻不再想你和孩子們。”
“太好了……”
阿市出於對自身安全的考量和對相公的愧疚,並沒有說出實話。
她只是覺得,老實人淺井長政能始終如一地對自己好就夠了。
阿市迴歸的訊息猶如平地一聲驚雷,在軍陣中快速傳播開來,那些曾經因為政治立場而為難過阿市的家臣們,在親眼見到家主悲傷之後,也是覺得愧疚和震驚。
家臣們一個個湧入軍帳,再得知阿市願意與淺井家同生共死後,大家便徹底的接受了阿市。
“哪怕是與孃家為敵,也要堅定地站在相公身邊,阿市夫人,你實乃當代女子之典範啊!”
朝倉義景笑著上前說道,阿市能夠回來再好不過了,淺井家內部穩定,對本家只有好處。
“長政賢弟,你真是好福氣啊!”
“……”
……
時間很快來到夜晚。
阿市得知木下藤吉郎仍身處險地,心中升起惻隱之心,對仍在處理政務的淺井長政說道:
“相公,既然兄長的軍隊已經撤退了,這場戰爭就結束了吧。”
淺井長政頓了頓筆頭,抬起頭深情款款地對阿市說道:
“我知道,你是擔心織田大人和木下大人吧?”
阿市羞赧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剛回來就說這些事情有些不合時宜。
淺井長政卻無所謂的擺了擺手,說道:
“戰爭,無論輸贏,對百姓都會造成難以癒合的創傷,實在是非我本意,既然織田大人選擇撤軍,那麼這次戰爭也是時候該告一段落了。”
在淺井長政背後的屏風上,還寫著“兵伐無用”四個大字,表明了他的治國理念。
阿市暗自鬆了口氣,她來到淺井長政的身邊按揉眉頭。
淺井長政感受到熟悉的溫柔的氣息再次襲來,忍不住心猿意馬起來。
只是,阿市在與德川家康的狂歡一夜之後,對淺井長政這種溫溫柔柔的男人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縱使阿市心中是愧疚的,但生理上她仍是喜歡家康那種狂風驟雨般的暴烈猛衝!
“抱歉相公,妾身沒有心情……”
“啊?!抱歉!”
淺井長政體恤到阿市剛剛回來,肯定在路上遭遇過一些波折,心神不定,自己竟然在這個時候想這些事情。
啪——
他懊惱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說道:
“阿市,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
“沒事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阿市強顏歡笑地寬慰著淺井長政,又好似也在寬慰自己的心靈……
……
前線,金崎城。
“殺!!!”
黑夜之中,陡然的爆發出一道尖銳的嘶吼聲,漫天火矢猶如雨幕一般朝著城樓下準備夜襲的朝倉家足輕射擊。
火矢照亮了漆黑的夜晚,慘叫聲、哀嚎聲點綴著這座殘破不堪的城池。
木下藤吉郎的家臣團,在沼田祐光、本多正信的支援下,巧妙利用地勢與敵人斡旋三日。
現在的殿後軍不到百人,已是強弩之末。
“本多大人、沼田大人,等這次擊退敵人之後,我們便真的沒有再戰之力了,大家都很疲憊……”
木下藤吉郎召開軍議,對兩位“外援”陳述當下戰況。
木下藤吉郎的軍師,竹中半兵衛沉聲說道:
“兩位大人,雖說仍有多支部隊繞過金崎、手筒兩座城池,追擊本家聯軍,但我們能夠支撐到現在已經很了不起了。
不過,織田大人一日沒有安然回府,我等的使命便一日尚未完成,你們沒有必要留下來等死,離開吧!”
竹中半兵衛的言語,代表著木下藤吉郎的意思。
主力軍留給殿後軍的資源很少,面對數百倍於己方的敵人,他們能撐三天已經是奇蹟了。
本多正信皺起眉頭,心中有種無力感。
沼田祐光則是腦袋轉的飛快思考對策。
然而,一道尖銳的聲音劃破沉寂的氣氛。
嗖!
寒光一閃,眾人定睛看去,只見是一隻苦無釘在了木門上面。
“主公,好像是一封密信!”
野武士出身的蜂須賀正勝目力過人,率先上前取下苦無,再看到上面的內容過後,頓時忍不住大笑起來。
眾人疑惑,藤吉郎勾著頭問道:
“小六?上面寫的什麼?”
“主公!織田大人平安回到岐阜城了!”
“納尼?!!!”
而此時,服部半藏的身影倒懸與小天守的房梁之上,他靜靜地觀察著藤吉郎等人歡呼雀躍的模樣。
“任務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