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失敗的刺殺
菊煙是一眾丫環中最先起身走出涼亭,去迎接自家少爺的。
娉婷嫋娜的身姿,恰恰好立在錢小郎身前。盈盈欲笑,粲然的眸子,投向錢小郎身旁的徐陵斌。還未啟唇。旋即被徐陵斌攔腰圍抱。
那一霎那,她心跳如擂鼓。
熊硯的動作比腦子反應更快。
她衝上前,抬手便想抓向紅梅手握匕首的手腕。
奴殺主,在大荔的律法下,處以凌遲之刑。
紅梅無論有什麼仇怨,都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刺殺錢小郎。她會死,會死的很痛苦,她不該死,她還那麼小,看起來那麼天真!
熊硯的動作仍是慢了一步。
她看見徐陵斌一手抱起菊煙,一手推開驚恐萬分的錢小郎。
徐陵斌的動作熊硯看得一清二楚,卻沒法上前阻攔。
紅梅手中的匕首被奪,隨即插入她臂膀。
倒下的身子,那豆青色的襖裙綻出碩大的紅梅,一朵紅梅轉瞬成十數朵,暈開在泥土裡。
熊硯欲蹲下身,去讓捲曲成一團的紅梅,伸展開來,那樣也許沒那麼疼。
上官詰不知從哪處冒出來,一手拽住她。
熊硯趔趄著倒退兩步。
她看向自己手腕處的手,抬頭見到是上官詰。
他神色平靜,“不要動,不關你的事。”
“她叫紅梅,今年才16歲。”聲音喑啞,語氣茫然自失。
熊硯想起紅梅在亭中跟她說起的那些事,一個下午,兩個時辰,紅梅是個挺可愛的小姑娘,戀家貪玩,還帶點小淘氣。
上官詰側頭,定定地看著她:“你救不了她,不是你的錯。”
那話中的悲憫之意遠超少年的年齡。
錢小郎從驚慌中回神,一骨碌從地面爬起來。原先慘白的臉,睜圓怪眼,一陣風走到捲縮在地的紅梅身前,狠踢兩腳。
腳下的人被踢後,身子止不住發顫。
“小賊歪刺骨,你要幹什麼?殺了你的主子?”
不等紅梅回應。
他便使喚自家的小廝將人架起來。
血流得浸透已有厚度的襖子。
紅梅像塊死肉,被兩個小廝一手一個撐起來。
錢小郎走上前,陰沉著臉,又是一腿踢在紅梅的胸腹。
兩個小廝受不住力地往後退。
熊硯沒法在忍受這樣殘酷的場面,她要為紅梅說點什麼,起碼讓紅梅不再受到錢小郎的踢打。
在她張嘴之前,有人說話了。
“錢兄,別踢了,怪難看。”上官詰微笑道,“你要麼利索點捆上送官,要麼帶回府上發賣。在這裡踢踢打打,出盡醜。”
錢小郎聽到話後,視線逡巡一圈,滿面羞慚。
牛盟那張牛臉,指不定會在背後怎麼傳今日這事。劉三,素日裡總會暗自跟他比個高下,兩人勝負各半。剛識得的徐先生,雖救他一命,但此刻他懷疑徐先生也不大看得上他。
越想越是惱火。
“你們倆,把人給我扔進水裡。小爺我就地處置刁奴。”
架住紅梅的兩個小廝是三七和大黃。他們面面相覷,少爺的話他們不得不聽,但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人,他們可不敢。
“錢小郎,你是個披著人皮的惡鬼!”
紅梅忽地清醒了,聲音嘶啞地控訴了錢小郎。寥寥幾句,隱藏在黑暗中的罪行,便被披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錢小郎親手上前,扇了紅梅幾巴掌,將她再度打暈。
他匆匆對眾人抬手作揖,下令兩個小廝將昏死的紅梅放進馬車。
兩個小廝像拖一條死狗似的,要拖著紅梅經過熊硯的身前。
熊硯自知她對這事無能為力,她管不了。只能閉上眼,不去看紅梅的慘象。
鼻腔內的血腥氣味漸濃。
耳中傳入踩踏砂石的聲音。
除此之外,還有紅梅粗重的喘息聲。
這個小姑娘,沒法活了,她快死了。
“錢少爺!”熊硯終是忍不住,撲簌簌的淚珠滾落。
上官詰沒能阻止熊硯說話,心中忍不住嘆口長氣。
錢小郎正準備翻身上馬,聽到熊硯的叫喊,漲得通紅的怒臉不由得透出幾分疑惑。
熊硯抽出袖中的帕子,哭的捽鼻涕彈眼淚。
錢小郎看在上官詰面上,重又走回到眾人面前。
“你這是怎麼了?”上官詰側臉,柔聲問道。
原先不當回事的錢小郎,登時褪去臉上的不耐神色,抄手站立。其餘人,神色各異,大抵皆是震驚。除開早已曉得“實情”的徐陵斌,一臉淡然,孤身獨立。
熊硯嗚嗚咽咽地說不出話,一根青蔥手指顫顫悠悠地指向架住紅梅的兩個小廝,而後又指向站在馬車旁的小廝。
“少爺,你可要為奴做主。”聲音嬌嬌滴滴,語調中裹著甜死人的蜜糖。
上官詰從未見過拿腔作樣的熊硯,內心泛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他咳咳聲,道:“你說。”
“那三個小廝趁少爺不在時,無故編排奴,弄得奴心裡好怪難受,現下心疼得越發厲害。”
說罷,又軟軟輕貼在上官詰身上。
眾人的眼珠子似是要從眼眶脫出,這是個什麼境況。
其實,熊硯內心更是七上八下,生怕上官詰隻手猛推開她。那這場大戲,唱個開頭便要落幕了。
她賭的是上官詰那句話中的悲憫,莫名地讓她生出了點勇氣。在這事上,他或許會幫她演下去。
上官詰挺直背脊的僵硬地感受到熊硯的靠近,近到他可以看見她哭紅的眼皮,下垂的眼睫。但實際上,熊硯並未貼在他身上,他們之間有一段空隙。
“這是怎麼回事!”上官詰發怒道,沉下臉來盯住眼前的兩個小廝,再臉色冷淡地看向錢小郎。
“錢兄。我可把她當心肝肺腸一般看待,平日裡半句重話不敢說,你家的奴才倒敢當她面嚼說她。這事你看怎麼辦吧?”
錢小郎後脊發涼,他家的生意可跟上官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要是他和上官詰鬧僵了,回家後,他老子非生剝了他皮不可。
強擠出笑,柔和聲音,道:“這位姐姐,你想怎麼處罰他們呢?”
熊硯不說話,用帕捂著眼,盡是哭。
淚水打溼大半的手帕。
上官詰的臉越發難看,陰沉得能滴下水。可低下頭時,又慢聲細語地哄著懷中的丫環。
錢小郎越發尷尬了。
周遭的幾個也不出聲。錢小郎素日裡飛揚跋扈,對劉三、牛盟皆是頤指氣使的公子哥兒模樣,只因他們的家世沒他好。
熊硯實在哭不出來。
上官詰附在她耳邊,輕聲道:“快演下去,你提任何要求,我都給你兜下。”
他見到熊硯顫抖著的眼睫毛。
“紅梅沒氣了。”她的聲音極輕極輕,輕得好像將要飄落的楓葉。
他內心像是被羽毛觸拂,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破土而出。
“我不要再看見他們,以後不準再出現在我眼前,髒了我的眼!”話說得嬌俏又無禮。
像極了被寵壞的沒個腦子的婆娘。
錢小郎連聲答應,轉身叫罵。幾個小廝趕忙走到熊硯看不見的地方去。
上官詰抬手遮住熊硯的眼,他不想她看見那個死掉的丫環像一袋貨物般被隨意丟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