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再起風波
春林不去撿拾那容易割傷人的瓷碎片,倒是拿著張繡帕,沒命地擦洗地面。
“等婆子來沖刷便是了,你拿你那繡帕擦什麼呢?”雲來不走,叉著手立在原地。
“冷天溼滑,我現在擦乾淨,免得教人在這裡跌跤。”春林顫聲回道。
絲質手帕嬌貴不吸水。
春林鼻尖滲出細密的汗,“你們走吧,我自會處理好。”
熊硯瞧出了古怪,不願生事,拉著雲來欲走。
雲來卻像腳底生根,她扯也扯不動。
“這個大冷天的,你這帕子也不頂用。要不我幫你叫那婆子來?”
“不用,不用!”春林連聲拒絕,搖手,“我能處理了。”
下一刻,竟然用自己的袖身擦去地面的藥湯。
好好的綠緞襖兒,髒了一大塊。
地面的碎瓷片,她沒再管,站起身。
不言不笑,似有怨怒之意。
片刻,忍下氣說道:“雲來,你要是還閒,可以叫婆子拾走碎片。我多謝你。”銀牙暗咬,眼睛裡迸出火來。
說罷,不等雲來說話,擦身走向她們來時的路。
熊硯看雲來沉思的臉龐,心道這後院恐怕又要起風波了。
另一頭,吳姨娘苦等的人不來。
在房內來回踱步,手撫向肚皮,即刻又恨不得握拳猛捶。
春林慌手慌腳闖進房裡:“姨娘,藥被人撞灑了。”
“誰,你叫人發現了。”吳姨娘抓住春林的手,只顧追問。
“沒……沒讓人發現。”春林隱下雲來在場的細節,“一個沒眼色的外院粗使丫環,毛手毛腳的,撞到我身上。”
扭轉身體,“姨娘,你看。這藥湯全灑我襖子的袖身上了。”
“噢。”吳姨娘舒出口氣,鬆開手。
坐在椅子上,如泥塑木雕。
“姨娘,我們要怎麼辦呢?”春林低聲問。
曾是山戶女的吳姨娘,憑藉著燈人兒般的標緻,被上官泳娶進府。過了七年的後院生活,吳姨娘的美像是起灰了,模模糊糊得讓人看不清。
“再想法子吧。那藥也不是好弄來的。”她微垂的目光,掃見自己還看不出孕相的腰身,用蔻丹染紅的指甲扎進手心,像一抹鮮血。
天外殘虹,西邊透出月色來。
熊硯下值,領晚飯——乾飯加兩根醃白菜,走回房。
房內冷颯颯,像座冰窖。
摸出房中的泥盆,裡頭盛著乾柴。
點火,燒柴。
折返回角落拿起個自制的架子。
架在取暖的泥盆上頭。
把碗中的飯菜倒進從桌面拿來的小泥鍋,再加水。
等水和飯燒成了一鍋粥,熊硯將手裡捏著的肉胙,撕成小條丟進鍋中。
一鍋熱滾滾的菜肉粥算是做好了。
熊硯一口口細嚼,吞下肚,身體的暖氣從腹部湧遍全身。
冬日不吃肉,真不行。這具身體扛不住。
收拾乾淨屋子,靠坐在燒火盆旁,熊硯研究起了新玩意。
臨近年節,她已經在大荔過了幾個年了,也出去逛過街,她發現大荔的剪紙只一單色,不鏤空,形象單調、呆板。
前幾年被病拖累,沒精力琢磨細想,現下身子骨不錯,不如趁著年節前,剪刻精緻美觀的剪紙,可當作窗花拿去賣。說不定,能賺一筆。這生意成本比棕編還低,只費人。
“碧桃,在屋裡嗎?”門外有人喊道。
霎時,門被推開,厚重的門簾被掀起。
“你是碧桃?”
來人是個陌生的大娘,一身駝褐圍腰襦裙裝束。
熊硯點頭,“好大娘,這麼晚了……”
“你是碧桃,那便好辦了。”大娘打斷熊硯的話,“內院召你進去呢。”
熊硯心頭一跳,難道是前天的走廊那事。
她想多問幾句,卻被大娘粗暴打斷。
直到跨進了林姨娘的院子,熊硯還鬧不清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房間檀香瀰漫,一座觀音像悲憫低垂,嘴角似笑非笑。
熊硯對著坐在椅子上的林姨娘,道了個萬福,垂手低頭站在原地。
林姨娘上下一通觀看,“碧桃,今年你幾歲了?入府多長時間了?”
“回姨娘,小的……今年二……十了,已入……上官府六年……多。”
“抬起臉,我看看。”
熊硯隨即微微抬頭,雙眼瑟縮著不知看向何處,眼珠子上下左右打轉。
20歲,林姨娘端量著眼前的臉,模樣不錯,但面色發黃,身體乾瘦,膽子忒小,神色卑瑣,上不得檯面。
“六房的吳姨娘,缺個小院內使喚的丫環。雖還是粗使的,但比外院好。你可願去?”林姨娘指頭滾動著手腕處的佛珠。
這話走個過場罷了。哪有不願的。
“這……這……”熊硯結巴了半天,說不出完整的詞句。
林姨娘不耐煩聽了,擺手示意讓熊硯下去,當她是同意了。
不知道六房那個山戶女,什麼眼神,竟能挑出這麼個貨色當粗使丫環,還求到自己面前。
“這……我不願。”磕巴了半天,熊硯說出了自己的意願。
“什麼?”林姨娘急躁說道。
熊硯臉頰升騰起薄薄的紅暈,扭捏半天。
林姨娘身子倒靠椅背,椅子旁的丫環竹嵐呵斥道:“有話就好好說,你那張嘴除了吃喝,還有別的用處!”
“哦哦……”熊硯嚇得趴在地上,不住地發抖說道:“小的不願進內院。明年約莫夏初前後,小的就可出府了。馬貨郎說他願娶我。”
林姨娘聽了這話,臉上透出笑意:“原來是要嫁人。”指頭摩挲佛珠,“上官府不是吃人地。女大當嫁,這入內院的事便算了吧。”
臨出門,林姨娘賞了熊硯兩對翠花,一對烏銀戒指。
氈幕低張,黃銅大盆生著炭火,銀燭高燒。
上官詰散著頭髮,斜倚在床頭,玩味地說道:“她說,有個馬貨郎會來娶她?”
五安身處暖春般的室內,心卻透出涼氣。
當少爺讓他去找竹嵐時,他傻住了。竹嵐那可是林姨娘最信任的管事丫環,他五安見了竹嵐,都得叫聲好姐姐,人家還不一定搭理。
結果到了少爺說的那處竹林下,竹嵐見是他,還給他道了萬福,不等他說話,便已柔聲將林姨娘和碧桃的對話一一細說了。
少爺好像比他想得更奸猾,噢,不怎麼能拿這詞形容少爺。
五安的心噗噗跳,“小人,不知這件事。”他抖聲說道,膝蓋軟的像麵糰,忽地跪地,“小人,立刻去查清楚。”
“查什麼,沒這個人。”上官詰嗤笑道。
“沒這個人,少爺怎知?”五安心中悚然,難道少爺連……少爺真看上了碧桃了?
“貨郎是水中的浮萍,隨處飄。她是個掉錢眼裡的人,能看上貨郎。”語氣上挑。
上官詰無意解釋給五安聽,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倒是不知道那人聽了,會不會急成熱鍋上的螞蟻。”上官詰閉眼笑道,“她是個倒黴的,剛出狼窩,又進虎穴了。好玩,真好玩。”
五安不吱聲了,他已聽不懂少爺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