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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離開聖水洞的隱秘小窩,姚弘基驅車一路駛向麻浦大橋。

冬夜的江風裹著薄霧漫過橋面,往來車燈在江面揉成一片流動的碎光,整座橋安靜得像一口屏住呼吸的鐘。

沒等太久,接到電話通知的李明善便踏夜色走來。

甥舅二人並肩靠在欄杆上,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望著橋下無聲流淌的江水。

姚弘基先打破沉默,語氣很淡,淡得像浮在江面的霧。

“剛才離開家的時候,富真打算把她所持的路虎相關股份一併轉給你,名義上是謝你這些年的出力,真正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繼續留在局裡幫她。”

李明善微微頷首,聲音輕淺:“我知道了。”

“我是你舅舅,自然站在你這邊。”

姚弘基的聲音裡帶著實打實的袒護,“你想退,想給孝周她們安穩,這些舅舅都明白,所以只要你打定主意,怒那那邊我會親自跟她說。”

他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向沉沉夜色,語氣多了幾分現實的沉重:“可話又說回來。出來前富真跟我說了一些話,雖然難聽了點,但冷靜想想倒也有些道理。你想聽嗎?”

“嗬,我如果不想聽,您就會不說嗎?”李明善搖頭笑著從兜裡掏出煙盒,遞了一支給姚弘基。

接過煙,姚弘基眯著眼,對著菸捲上印著的華表瞄了好一陣,“臭小子,抽這麼好都不知道分給我點,拿來。”

說著,便劈手將整包煙揣進懷裡。

然後在李明善的錯愕目光下,將剩下的那支揹著江風點燃,等烤煙香氣深深過了肺,姚弘基才倚著欄杆,半眯著眼開口:“舅舅不是逼你,更不想像怒那她們一樣,把什麼家族榮耀之類的狗屁倒灶玩意強加在你身上。

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靜地想想,為孝周,為秀妍,當然,最重要的,是為你。

已經走到這一步的你,現在想抽身,來得及嗎?”

江面泛起細微的漣漪。

李明善的目光落在這座沉默橫亙的大橋上,心底忽然漫開一層難以言說的滯澀。

橋身無言,江水無聲。

可李明善偏偏從這平靜之下,觸碰到某種早已凝固不動的規則。

有人向上,便需要有人向下。

有人佔據,便需要有人失去。

甭管是自願還是被迫,這場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零和博弈,就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整座城市裡的人都籠罩其中,分毫動彈不得。

李明善自打接受了‘李明善’這個身份,雖已在這座城走過了不知凡幾的日夜,卻始終不懂這份盤桓在漢城上空的沉滯。

以及在這份沉滯籠罩下的那些,脆弱敏感又極易歇斯底里的人,亦或者可被定義為的其他。

看著外甥眼底那抹茫然,姚弘基終究沒再多說什麼。

有些選擇,終究只能自己做。

“想好了再告我。”

風掠過橋面,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李明善望著江面沉默許久,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甥舅二人在橋頭默然分開。

當驅車回到住處,屋內那盞為李明善而留著的暖燈依然亮著。

抬頭望著往日裡總會覺得溫暖異常的那盞燈,李明善頓了腳步,就那麼仰著頭,一言不發地望著。

眉峰微蹙,眼底的茫然與疲憊交織在一起。

心裡那團在麻浦大橋上越積越重的霧,到了家門口,反而愈發濃重,壓得他連抬手推門的力氣都少了幾分。

他緩了緩,才輕輕轉動門鎖,推開門。

韓孝周正坐在地毯上,指尖捻著半張紅紙,面前擺著未剪完的窗花,聽見動靜,她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抬眸看來。

沒有急切的追問,沒有探究的目光,只是眼底瞬間漾開柔和的笑意,像暖燈的光,輕輕落在他身上。

她起身時,裙襬輕輕掃過地毯,沒有發出半點聲響,走到他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聲音輕得像落在肩頭的雪:“回來了。”

只這兩個字,便讓大橋上積攢的寒意與沉重,悄悄散了大半。

“嗯,回來了。”

李明善卸下緊繃的肩線,緩緩坐下,將外套隨手搭在一旁的沙發上,眉宇間的疲憊再也藏不住。

他垂眸時,目光無意間掃過地毯上的紅紙與窗花,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指尖頓了頓,輕聲開口:“這窗花,你剪的?”

韓孝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眼底笑意更柔,重新坐回他身邊,語氣輕軟:“嗯,想著馬上就要春節,剪幾張貼家裡,添點年味。”

指尖輕輕捻起那半張剪了一半的窗花,李明善端詳了一陣,又抽了抽鼻子,才輕聲問道:“怎麼想起剪這個的?”

“前些天的頒獎禮上正好遇到了秀妍。”

韓孝周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紅紙邊緣,聲音放得更輕:“她說,今年你大概又不回去過年了,所以就拜託我,幫你剪一些。這丫頭,淨是為難人,也不知道自己剪好拿回來。”

李明善的喉結輕輕一動,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怔忡。

韓孝周沒有多言,只是默默轉身走進廚房,片刻後端來一杯蜂蜜水,掌心貼著溫熱的杯壁,輕輕遞到他手裡。

指尖相觸的瞬間,她感覺到他指節的冰涼,眉尖微微一蹙,順勢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掌心緊緊裹住。

她挨著李明善坐下,身體微微傾向他,目光安靜地落在那張垂著的側臉上,沒有說話,只是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著他的冰涼,眼底的心疼,藏都藏不住。

從總角相伴到將近而立,明善的所有心思與疲憊,落在韓孝周眼中,都如掌上紋路一般清晰分明。

她太懂他了。

李明善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了看一旁靜靜攤著的紅紙窗花,指尖微微蜷縮。

他再也撐不住那股從心底漫上來的疲憊,輕輕一側頭,將額頭緩緩靠在韓孝周的肩窩上。

握著溫水的手指微微收緊,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心底,卻還是壓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倦意。

韓孝周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輕輕抬手,用指腹輕輕撫平他眉間的褶皺,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了什麼。

李明善張了張嘴,聲音微啞,卻不再是之前那般沉在霧裡,“孝周啊……”

“內。”

韓孝周輕輕應著,指尖又緊了緊,眼底的笑意溫柔得能化開冰雪,“我在,一直都在。”

“好累啊。”

“累了就歇歇。”

韓孝周的聲音輕得幾乎融進暖燈裡,她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只是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輕輕環住他的肩,讓他靠得更安穩一些。

長髮垂落,將兩人輕輕裹在一片柔軟的陰影裡。

窗外的風還在吹,漢城的夜依舊漫長,那些糾纏不休的博弈、望不到頭的紛擾、旁人寄予的厚望,在這一刻都被隔絕在門外。

李明善閉了閉眼,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

額頭抵著她微涼卻安穩的肩窩,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讓人安心的氣息,還有一旁紅紙淺淺的年味。

“我……”

他聲音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帶著倦意,“有時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堅持什麼。”

韓孝周沒有打斷他,只是輕輕“嗯”了一聲,指尖一下一下、極慢地順著他的後背,像在安撫一個走累了的孩子。

“看著身邊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我怕再走下去,連你們都會被我拖進去……”

“那就先不走了”,韓孝周輕輕收緊手臂,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融化所有堅硬:“不怕,有我在呢,誰敢來,我就幫你把他們打出去。”

“噗……”

李明善被這萌蠢嬌憨的小模樣逗得輕輕笑了一聲,胸腔微震,倦意裡摻進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笑聲很輕,很短,卻像是壓在心頭的沉冰,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他微微收緊手臂,悄無聲息地環住她的腰,把臉更深地埋進她的肩窩,聲音悶得發黏:“你還真敢吹,萬一上門的是我偶媽,或者是舅舅呢?”

“啊?”

韓孝周愣了一下,環著他肩的手微微收緊,隨即又鬆開,“那……我,我可是韓勇燮的女兒!”

“哈哈哈!”

李明善這下是徹底繃不住了,仰起頭,看著那張一本正經的臉揶揄道:“怎麼,你該不會是打算讓勇燮叔用學院的那挺機關炮轟吧,那小玩意兒沒點家底可不好隨便開機啊。

嘖嘖嘖,沒看出來,wuli孝周還是個講不來道理就喜歡講物理的人。”

“你、你胡說!”

韓孝周鼓起微微發燙的臉頰,反手便把不停在懷裡蛄蛹的李明善推到一邊,“不理你了。看、看電視。”

她故作氣呼呼地抓過遙控器,指尖卻因為剛才的親近微微發顫,連按了好幾下才把電視開啟。

可螢幕一亮,跳出來的恰好是年末頒獎禮的回放。

鏡頭一閃,赫然出現了她和鄭秀妍同臺的畫面。

韓孝周手一頓,下意識側眸看了他一眼,見李明善只是安靜望著螢幕,沒有半點異樣,才輕輕鬆了口氣,裝作隨意地開口:“對了,秀妍那天還說……”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遙控器邊緣,聲音放得輕而自然:“你們錄的那檔綜藝,定檔在春節期間播出,國內那邊首播,漢城這邊晚一天。”

李明善握著蜂蜜水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眸看向電視裡一閃而過的預告剪影,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複雜,卻很快被掩飾過去。

韓孝周注意到他的神情,聲音軟了下來,輕輕靠過去一點,不再逗他:“再給秀妍點時間吧。她就是性子執拗了些,心裡其實通透得很,慢慢來,總會慢慢明白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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