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精神文明和物質文明
被黃汝良這番疾言厲色一嚇，朱慈烜嚇得小臉煞白，身子微微發抖。
他下意識攥緊影輪的木質轉軸，指節泛白，胸口微微起伏，之前的舊疾隱隱有復發的跡象。
崇禎見寶貝兒子這副模樣，心底一陣抽痛。
可他如今一心要當千古一帝，不好當眾斥責直言進諫的臣子，只能強壓住滿心的不悅。
“黃尚書此言差矣！”
太子朱慈烺站出來，挺身擋在弟弟身前。
他可不是朱慈烜，而是被國師親手教出來的弟子。
剛才在蹴鞠場上，國鞠社鬧出大亂子，他本就憋著一肚子悶氣。
此刻見弟弟被群臣圍攻，再也按捺不住。
“這影輪畫面生動有趣，怎麼就成了奇技淫巧？”
黃汝良拱手高聲陳詞：“殿下，這影輪，無益經義，無益社稷。若皇家帶頭喜好此等玩物，天下官民爭相效仿，人人追逐雕蟲小技，誰還肯埋頭苦讀、勤耕務本？世風必定敗壞！”
話音落下，身後十數名官員紛紛跨步出列附議。
“黃尚書所言極是！”
“皇子當守本分，不可耽於戲樂！”
“此等物事當禁！”
……
朱慈烜身子抖得愈發厲害，腦袋幾乎埋進胸口，那雙攥著轉軸的小手不停地發顫。
黃汝良話鋒一轉，又扯回方才教場蹴鞠的亂子，聲調越發激昂：“再說那蹴鞠比試，更是違背祖制！軍營演武之地，變成嬉鬧角逐之所，今日賽場之上當眾鬥毆行兇，便是最好的明證！此風，斷不可長！”
他目光直直落在太子朱慈烺身上，毫不避諱地直言進諫：“太子殿下身為國之儲貳，本該端莊持重，卻沾染此等遊藝，與勳貴子弟牽頭組建國鞠社，流連蹴鞠嬉戲，實在有失儲君體統！還望陛下嚴誡太子，罷黜球社，禁絕蹴鞠大賽！”
劉理順、倪元璐二人本就早已打定主意要為此事進諫。
聽罷黃汝良的話，也上前一步，拱手附議：“臣附議。”
“儲君當重德行，遠嬉遊。蹴鞠、影輪二事，確實應當審慎對待。”
朱慈烺一肚子不服氣，可終究不敢公然和一眾部院大臣當庭爭辯，也辯不過，只能悶在原地，憋得滿臉通紅。
崇禎看著兩個兒子，一個惶恐失神，一個滿心委屈，有心維護，可一時間竟找不出堂堂正正的理由駁斥這一群諫官。
滿帳文武引祖制、講聖賢，句句站在道義高處，壓得他無從開口。
他目光一轉，看向一旁神色從容、安然而立的雲逍，心中頓時一喜。
論打嘴炮，有誰能打得過叔父？
崇禎朗聲道：“諸位卿家可知，這影輪，本就是國師當初為醫治烜兒心疾，特意精心研製而成的奇物。至於那新式蹴鞠，也是國師親手改制。莫非，國師還會做錯不成？”
黃汝良瞬間語塞，張了張嘴，卻沒敢回懟。
如今大明國庫充盈，人丁暴漲，驅逐西洋海寇，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創下這亙古未見的中興盛世，大半功業都出自雲逍之手。
國師威望滔天，聖眷隆厚，滿朝文武心中都存著一份敬畏……君不見，那些跟國師對著幹的，墳頭草都換了好幾茬嗎？
懟皇帝沒事，懟國師，可是要命的啊！
黃汝良縱然敢直諫，也萬萬不敢當眾開口指責國師行事有錯，僵在原地，好半晌沒緩過勁來。
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誰料劉理順這頭鐵的，繼續坦然直言：“陛下，國師智謀蓋世，造福天下，臣心中萬分敬佩。可聖人尚且難免有過失，國師亦是血肉之軀，豈能全無疏漏？依臣之見，大力推行蹴鞠一事，確實有所欠妥！”
這話一出，不少官員暗暗倒吸一口涼氣。
敢當眾說國師有錯，劉理順這份膽氣，朝中沒幾個人學得來。
崇禎微微挑眉，看向雲逍，意思是：叔父，該你接招了。
雲逍笑了笑，開口道：“劉大人說得沒錯，人無完人，是人，便難免有疏漏。”
“那今日，正好借這個機會，我便和諸位說一說……何為物質文明，何為精神文明。”
一眾文官皆是一愣。
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從來沒聽過啊！
國師又要傳經佈道了。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豎起耳朵。
“所謂物質文明，就是衣食、工坊、礦冶、水利、軍械……說簡單點，讓百姓吃飽穿暖，體魄強健，器物精巧，國庫充盈。攤丁入畝、工商興盛、興修河工等等，都屬於此類。”
大臣們紛紛點頭。
古往今來，明君賢臣為之努力奮鬥的，都是這所謂的‘物質文明’。
“可只讓百姓吃飽穿暖，國家富強，還遠遠不夠。”
雲逍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每個人的臉。
“人活著，還要明善惡、知忠孝、辨是非，要有教化，，有文娛寄託……這就是精神文明。”
“聖賢經書，是精神文明。禮樂教化，是精神文明。”
雲逍向眾人掰開了詳細道來。
所謂“精神文明”，本質就是教化百姓，安頓人心，規範風俗。
國子監、府州縣學，四書五經，科舉取士。
把忠孝仁義、禮義廉恥作為核心價值觀。
讀書人透過讀書接受教化，再輻射鄉里。
這一套儒家經學教育體系，就是大明精神文明的主題。
鄉約宣講則是大明最重要的基層教化。
朱元璋曾頒佈《聖諭六言》：孝順父母，尊敬長上，和睦鄉里，教訓子孫，各安生理，毋作非為。
各地每月舉行鄉約集會，宣讀聖諭，講善惡故事，評判鄉里是非，勸善戒惡。
這是對普通百姓最核心的精神教化手段。
禮樂祭祀體系、旌表制度、律法教化，宗族與民間自治教化、民間信仰與風俗，以及書籍、戲曲、說唱，都屬於精神文明的範疇。
眾人這下子通透了。
就連身為禮部尚書的黃汝良，也都不得不佩服的五體投地。
自己就是掌管這一塊子的大明官僚體系的最高長官，卻沒有國師理解的如此透徹，真是慚愧。
雲逍指著影輪，向眾人說道：“而這影輪和新式蹴鞠，同樣屬於精神文明的一部分。”
這下子黃汝良有些難以接受了。
國師講的的確很有道理，勝讀十年書。
可把奇技淫巧的玩意兒，扯上教化的大旗，未免太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