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樓
隨著戀雨姑娘徐徐降落,整個鴛鴦樓爆發出熱烈的喝彩生,有人手中摺扇落地,有人喝茶燙了嘴,二樓的徐太安也忍不住高喊了一句“精彩”,然後伸手向盤子裡拿了個果子,朱無量更肆無忌憚,站起身來,努力揮舞著手,大聲地喊道。
“戀雨姑娘……”整個鴛鴦樓都向這邊看過來,只見一個身形臃腫的華服胖子高高舉起手揮動,一那幅景象要多傻有多傻,不得不讓人斜眼相看,只覺得這胖子真是太過礙眼了,汙了這場期待已久的演奏,若不是認出了他是跟在徐太安這無賴的狐朋狗友,早被破口大罵了,徐太安三人中,唯有劉雲州面色最是平和安詳,饒有興致地觀看著。
那位被徐太安擄上樓來的少女也逐漸地被在場的氣氛牽引,秋波漣漣中閃爍著美麗的光彩,這事她第一次見到如此出神入化的表演,特別是從天而降的紅衣姐姐給了她視覺上的衝擊,心底翻騰浪湧,整個人痴痴呆呆地觀望著,生怕驚擾了這一切。
臺上,一襲紅衣輕輕蹲坐,古琴於雙腿上平躺,眉目眺望著臺下的人,然後開始了她的彈奏,隨著她的琴音漸漸響起,臺下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生怕驚擾仙人,臺上四十名白衣舞女也跟著徐徐動了起來,徐徐合起,如同紀律嚴明的軍隊,莊嚴肅穆,圍繞著舞臺走動,也變化著陣型,四十人的隊型加上長袍衣袖的配合,終於看清了陣型的雛形,是那以牢固著稱的金甲陣,金甲陣是軍中聞名六十四陣的陣型之一,此陣型多用於固守戰場,只是這小型版的金甲陣由女子施展來,少了肅穆悲壯,多了陰柔,悲涼。再加上那低沉起步的琴音,眾人也都猜出了曲名以及作此曲的詞人。
自古以來皇朝更迭相替,出現了許多令人緬懷的故事和悲音,孟晚舟出身北齊,他面對北方夷狄南侵,他極力出征北伐,然而北齊國主一心只想求和,在當時主和派章太炎等人的推波助瀾之下,屈辱答應了求和盟約條件,最終盟約再次撕毀,北方夷狄一再推進,北齊國主最終放棄了半壁江山,過秦淮。晚州好,晚州悲,晚州好悲,據說那晚他獨自遊於夢蘭亭,感於天上孤月,田田荷葉中徐徐吹來的風,悲從中來,借住月光寫下了《過秦淮》,然後投河自盡了,被人發現時,古船上只留下一紙悲詞。
戀雨姑娘似風雨中澆淋的殘花,如貧病交困的孤女,滿眼的無助,坐在枯柳樹下,傷心隨時哭泣一般,彈起了這零鴉也悲的曲調,同時也用婉柔的嗓音唱起了詞。
“千萬甲士齊丟甲,千家兒女遍地伏,風兒急急掠秋草,雨兒匆匆打窗紗,風也來雨也來,殘象破/處雨劍風刀割草芥,溝壑紅水溉荒田,山河飄零水自流……”
座上徐太安已經沒了先前的那勃勃興致,只是雙腿依然盤坐,沒有再吃果子,兩手撐著腮幫。有些痴呆地看著那個彈琴唱詞的女子,不知道在想什麼,他身旁的朱無量坐著沒說話,低著頭,撥弄著他的手指,劉雲州一直保持著坐姿,徐太安身旁的女孩眼睛淚雨連連,沒有去拭去眼角的淚水,她不識字,也不懂曲,只是心裡的事被牽引了出來,完全沉浸在了令人哽咽的曲調中,她想起了父親母親,還有弟弟,不知家裡好不好。
在場眾多人也都被這曲調打動了,彷彿自己已經進入了那個朝局動盪的時代,北方夷狄南侵,北齊兵甲且戰且退,最後潰不成軍,退了一里又一里,城池也失去了一座座,眾多黎民百姓陷入戰區,每天刀懸脖子上,面對燒殺擄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煙火沖天,屍體橫街,於是有人死了,有人活著,活著的人有的去給人提屠刀,然後幫他們揮下罪惡的刀鋒,有的人選擇上山去,有一頓沒一頓地過著,草木為兵吃不飽飯,卻還是去拼命,他們覺得那些逃竄的甲士有一天還會北歸的,他們會成為迎接秦淮南邊國主北歸的功臣的。
“柳姐姐,你看這戀雨怎麼就不知趣,這麼多青年才子,豪商富貴公子齊聚於此,都是為了她這頭銜而來,多數人肯定是希望她能夠多奏幾曲春風和煦之曲,供眾人消遣的,而她自己則擅自彈奏這麼一曲亡國之音,事後定是要引來不少人不滿的!”三樓是個環形的環廊,很多姐妹都在一樓或二樓陪客人吃酒,只有少數人於三樓觀看這場哀音宴會,鴛鴦樓十隻花中除了花魁戀雨和幾個在樓下陪伴貴客喝茶的幾人,其餘的幾個都在三樓,許錦麟望著整座沉迷於其中的眾人,然後對身旁的柳毓秀說道。
“許丫頭,我看你是因為蘇公子這才這麼說的吧!”柳毓秀看著許錦麟的目光和表情然後說道。
“姐姐,你胡說什麼呢?蘇公子可是個知名才子,抬手就能寫出《邀客清風》的公子,我怎麼會有痴想呢?”許錦麟雖然如此說,臉面卻已經潮紅,被柳姐姐揭開心底的秘密,她沒有嗔怒反而帶著微微甜蜜的喜意,蘇公子可是個儒雅風趣之人,她曾經有幸和他共坐一桌閒聊閒事,既被他俊郎外表吸引,也被他的才氣折服,那日蘇公子在桌上寫下的字句還在她閨房裡珍藏著,不止是那首詞,還有很多蘇公子很多的詩和詞,都是她私底下打聽來的,有的甚至是她託人買來的蘇公子的親手筆記,如今都積贊在小盒裡,薄薄的一沓,被她視作珍寶,其中就有著名的《邀客清風》,可惜不是真跡。
許錦麟在一旁花痴地想著她的心事,柳毓秀也沒有再調笑她,而是看著那正在彈琴的戀雨,其實她對於戀雨有些羨慕和妒忌,雖然琴棋書畫她也在行,可是和戀雨相比她卻遜色許多,能夠和戀雨相提並論的也恐怕是她的舞了,也是她能夠躋身於十隻花花中僅次於戀雨的唯一依仗,戀雨的舞姿飄逸柔弱,常被人稱作“海紫苑”,而她則相反,她的舞姿繼承於正統的塞外,無論是舞姿還是風格處處都透露著野性和霸道,所以她的風格和戀雨截然相反,被人冠以“黃秋英”之名。
鴛鴦樓各姐妹對外都是報團姿態呈現,相處平和,又在,十支花間也都各有各的驕傲,平日裡相互說話也多多少少有些針對之意,她柳毓秀雖然沒有明面上和誰過不去,平日裡也都保持著相互來往的關係,正是她和每個姐妹都有些話說,所以她也清楚不少姐妹各自的性子,戀雨是最為淑靜的,功利心不重,平日裡若沒事寧可躲在屋子裡讀些閒書,她細細地留意過,那麼多次讓顧客歡騰的奏演都是嬤嬤的要求,能夠輕鬆完成的她不推辭,戀雨覺得不宜出演的,擰不過嬤嬤的要求她也出演,她柳毓秀對她是有些妒忌,可是這運道偏不佔她們這邊。
“姐姐,什麼時候我才能夠勝過你們,才能有這麼多人為我捧場啊!”許錦麟眯著眼睛,腦袋微微抬起,撐著腮幫,不知道在痴想什麼。
“錦麟已經在鴛鴦樓已經位列十支花,有多少俊俏公子都是奔著你來的,你是怕蘇公子瞧不上你這丫頭麼!”柳毓秀看出了她的心思,蘇不群確實是不錯的,家世好,又才名在外,若讓這翩翩公子單系一樹相思應該是不太可能的。
許錦麟沒有羞澀,繼續暢想著,既有來之期盼,眉間又浮現幾抹淡淡的憂愁,心裡念念。
“是啊,蘇公子可是完美之人,怎麼會看上我呢,我只是躲在人群裡的一隻小貓而已,別的不敢多想,只要他能夠多看我幾眼就已經很好了……”
寬闊的舞臺上,四十名白衣女子演繹著兵敗如山倒之象,常常袖子不斷翻騰,如五月秦淮水翻騰出的白浪,戀雨如於波濤浪尖上奏演,時而隱現,哀音由急而緩,由快而慢,變得緩慢而綿長,宛若夜幕秋風裡,孤林中倚樹相和的吹洞簫者,其聲嗚嗚然,如泣如訴,餘音了了,不絕如縷,眾女子陣型在變,此時站法各不相同,如常人,皆於自然,同時目視北方,含淚眼望,濃情難捨。
元符三年終建炎元年初,新任北齊國主趙康南渡秦淮,此時舞臺上四十名舞女演繹的正是南渡時的情形,草青青,人北望,馬蹄南去,塵飛揚,滿眶血淚,已是山河破碎風飄絮,何時大雁北歸人還鄉,妻子仍可安?稚子可侯門等父歸?南歸將士不熟南方音,不適南方地,更有家人等北歸,千百相思絮隨水東流勢,水悠悠,望明年馬駒飲水能北還。
如林中遠去洞簫聲,斷斷續續,最終終了,只剩餘那舞臺上眾人演繹,舞女歸陣合一,戀雨姑娘收琴而立,和眾人稽首打了禮,這才退去,現場早有人淚流,情緒低落,如潰堤流水,收不住氾濫,喝彩聲沒有先前那般激烈。
“今夜過後,戀雨姑娘恐怕就要流名勝往昔了!”蘇不群倚著柱子,手中扇子輕拍手掌,那餘音似猶在耳旁鳴響,最後斷續的琴聲不似忽沒了,更像遠逝人耳不可聞罷了,作為有幸聽者,蘇不群倍感有幸,而一旁的葉蜚離葉才子竟然偷偷抹淚,真是丟盡了男子漢大丈夫的臉面。
“今我生於魏國盛世,處處可聞聞歌弦舞,只願如今魏國可安享盛世,江山社稷永不凋敝。”葉蜚離有些哀傷。
“葉兄,北齊已相去甚遠,如今我魏國正當綠樹常春,何苦傷春悲秋的呢?”蘇不群說著拉著葉蜚離上樓去,通常姑娘奏演過後,都會邀請一些青年才俊共談俗世,人稱會友會,當然多是以詩交友,閒聊詩詞歌賦的心得等等,如今人人自恃才高的青年爭相前去,希望能夠得戀雨姑娘青睞。
“安哥,咱要不要也去爭個熱鬧,說不定能夠得到戀雨姑娘高看一眼,親自點名,要安哥你單獨共邀明月呢!”朱無量有些躍躍欲試的模樣,所以說能夠有個親近花魁的機會,那麼現在便是最好,不過門檻極高,誰能夠像那蘇不群,不僅家世顯赫,而且年紀輕輕便做了《邀客清風》,轟動一時,就連那個伏隱書院的寒門子弟葉蜚離也是個前途無量的才子。
“安哥,要不咱們大鬧一場,乾脆直接闖進迎來居,還看她有什麼高架子,我看她也奈何不了咱們,秋姨最多也是嘮叨,大罵咱幾句下流東西的話,也不會有實質損失。”朱無量約摸是覺得自家安哥確實沒有那個才氣,所以又轉說道。
“雖然如此說,可今日鴛鴦樓來的不是青年才俊,就是富賈名流,雖然人家忌憚徐少,明著不敢做什麼,可是背後捅刀子的還是會有的,這些人若只是一人兩人還可,這可是豪門子弟,就怕眾人成虎……”劉雲州並不像朱無量這般沒頭腦。
“就我這紈絝子弟,還是算了,她若想請我過去,我還不一定樂意呢,你們都該怎麼玩就怎麼玩,若要鬧事也別把事鬧太大,我家大業大的,我可不怕什麼,就怕你們家老頭子不樂意!”徐太安擺擺手說道,朱無量見徐太安沒有興致,而且安哥來鴛鴦樓這地方從沒主動參與過這會友會,每次只是見幾個尋常姐妹相陪,調情過過手癮之類的,只當是安哥自己沒有什麼才名,不像自己這般臉皮厚實,所以和劉雲州先去了。望著兩人入人群,徐太安準備回去了。
“走,跟小爺回家去!”說著一手搭在這位被自己搶過來的女孩肩上,有些親暱地說道,一手攬過肩頭往自己懷裡一撞,柔弱的女孩只能順從,女孩先前看戲聽曲哭了,臉龐的淚痕沒幹,新的淚珠就又要落下,不過只能任憑徐太安攬著下樓,途中和幾個相識的姑娘相互調笑,徐太安誇姑娘臉蛋又漂亮許多,順手摸摸他們的小手,姑娘也柔聲嗔怒,怪徐太安有了眼前姑娘就忘了她們,女孩聽著這些話眼淚急地落了,姑娘們一個一口妹妹的叫著,給聲安慰,只是當徐太安半靠著姑娘下樓之後,那些姑娘眼裡多少多些厭惡之色,更為那被徐太安欺負哭了的姑娘感到悲哀,怪只怪命不好。
整個鴛鴦樓變得鬧哄哄的,呼喊著戀雨姑娘的名字,生怕戀雨姑娘點名時忘了自己,雖說是以戀雨姑娘的名義邀友同歡,共談詩論賦,卻有幾個姑娘和戀雨姑娘相伴,戀雨姑娘站在臺上望著臺下多興致盎然的眾人,擇友共聚實是為難的事,每次最多七八人,她的目光剛好掃掠過徐太安,徐太安雖然說是跋扈,而且聽聞許多陪同徐太安的姐妹都說那徐賴子花樣極多,按一些古怪規則,扮演不一樣的人等,總讓人難以招架,只是每次他來或許會看看鴛鴦樓十支花的演出,卻從沒有主動參與過這會友環節。
“公子!”剛出門就已經有三人在等他了,一位和他同齡,面目同樣清秀,一襲青衫,只是身材略顯薄弱,看著幹練如風,名衛階,還是他給改的名,其餘兩位一老一中年,都是父親派在身邊護他周全的人,老的陽三春,精通算學,信奉道家一脈,參讀道家典籍無數,故得陽穀子一稱謂,中年的名叫呂秋塘,善使劍,在江湖上也是個有名的人,徐太安也聽過他的事蹟,三虎攔江,一劍過後,踏浪過橫塘,滴水不沾身,這段事算是很有名的。衛階在這裡不奇怪,陽穀子和呂秋塘在這裡侯著,看來那個老爹還是怕他橫死街頭。
“你們都在這裡侯著做什麼,不就是出來一趟麼?”徐太安看了三人然後說道,不善言語的呂秋塘一手握劍直挺挺地站著,衛階看著徐太安勾肩搭背的姑娘,先前聽說公子將那凌州知州長子打斷了腿,丟出了鴛鴦樓,還搶了謊稱的小妾,看來便是這位了,身子薄弱,一身暖黃衣裳,兩眼淚花瑩瑩,如爍爍星星。
“山主擔心,讓我等跟在少主身邊!”陽三春花白鬍子微微抖動,然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