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飄落
三樓是鴛鴦樓裡各位姑娘的房間,不過也分個三六九等,能被諸多年輕才子佳人,富賈豪商追捧,花上大把銀子的姑娘自然要住上好的房間,對於鴛鴦樓的秋娘來說,她們就是個招財進寶的橄欖枝,不止住的比其她姑娘要好,而且每月也都有盈餘銀子可以拿,在鴛鴦樓裡能夠住得上東邊廂房的姑娘實在不多,僅有十位,她們都有自己的雅號,被稱作鴛鴦樓的十隻花,而鴛鴦樓也是由他們撐起來的。
一號廂房裡,正有兩位姑娘換衣裳,一塊銅鏡面前梳妝打扮,一位坐著,一位為她畫眉,而她自己正開啟匲盒,應用上等的絮塊在匲盒裡輕輕蘸一下然後在自己的臉上輕輕塗勻,姿勢優雅,倒是給她畫眉的姑娘有些跳脫,嘰嘰喳喳如窗外枝丫上歡快的鳥雀。
“姐姐,那徐家無賴公子又來了,這次秋娘讓你出演也都是因為他大鬧了一場,不僅當場將凌州賈公子打得臉上血汙,而且直接打斷了賈公子大腿,給人丟到了大街上,隔著窗外看著在外邊被人攙著一瘸一拐地回去,都不知道傷了多少姐妹的心……”姑娘雖然畫眉,卻不影響她像姐姐說那徐家徐太安今日的種種惡行。
“最天怒人怨的是賈公子帶來和我差不多大的那位妹妹,直接從賈公子擄了回去,帶在身邊炫耀,耀武揚威的,這個妹妹若是在賈家還好,如今跟了徐太安,不是進了龍潭虎穴麼,以後得日子怕是不太好了,端茶倒水,洗衣抹地還好,就不知道會不會被徐太安那賴子白白佔了身子……”小姑娘越說眉頭越緊,說著話恨不得咬掉那徐大癩子身上兩塊肉,特別是他們聽說徐太安的為人,仗著家裡財運亨通,劍術高明,被尊位一山之主,便橫眉冷對,囂張跋扈,太平城裡疾馬如風。
那些令人氣憤的話也說得差不多了,眉也畫得差不多,停了手,身後的茶水倒了一杯,潤潤嗓子。姑娘鬆開如瀑的烏髮光亮,開始挽髮髻,沒有接小姑娘的話。
“姐姐,我說這麼多你就不討厭徐太安大賴子麼?”小姑娘立馬過去幫忙。
“雅兒,很多事就如此,不是我們這些青樓裡的姑娘說如何了事態就能夠有所轉變的,徐太安做了些跋扈的事,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了?他只是個富貴子弟中的一個而已,之所以有人如此厭惡他,便是因為他是無賴子弟之最,若拋開這一層。再看看其他人又如何呢?有哪家公子才人不曾做欺男霸女之事,那些光鮮亮麗表面之下不一定白過這位徐太安。”元雅為她梳理髮髻,正好也多說兩句這些閒話,只是還有很多東西都不曾說到表面裡來,她原本是出身沒落的官宦之家,也知道些不可話的秘事。
“姐姐想得總比雅兒多,也更接近事實,雅兒是有什麼說什麼,從不多想的。”
“姐姐,一會兒要演奏什麼。是《舞宮門》還是《玉門關》?”,她最喜歡看姐姐舞袖長風,舞姿飄柔,如春風柳絮飛,落花千蕊香曳,和她自己並稱鴛鴦樓絕豔雙鳳,只因為她倆曾共舞《鳳雙飛》而得名,姐姐不止舞得好,琴棋書畫也都涉及,而且造詣方面也不低,可謂是皆達。
“弄那些迷眼作甚,我自唱一曲《過秦淮》就行。”姑娘輕輕地說道。
“姐姐不是應該要大展絕技的麼?其她姐妹只是沒姐姐這機會而已,就說柳毓秀,如果她有機會上臺,定是要拿出最好姿態,好把姐姐比下去的。姐姐最好琴棋書畫種種都能夠搬上臺那才好呢,讓所有人都知道姐姐這花魁之名不是白叫的。”元雅似乎能夠想象到那時候人人為之驚歎,紛紛拜倒裙襬之下的模樣。
“雅兒,你總不要想著那些爭強鬥豔之事好不好,我覺得這樣就挺好,我這花魁的頭銜也不是非拿的,只是一時運氣而已。”小姑娘撇撇嘴,好就是好,有什麼好推辭的呢,其她姐妹對這花魁之名都求之不得呢!
“姐姐好了!”
姑娘站了起來,輕輕轉身,天玄落凡塵,面若月輝,眉如遠山,一身紅妝長袖,輕輕挑眉,巧笑倩兮,是佛是仙也願入凡塵。
鴛鴦樓規制本就大,一樓二樓便可容納近千人,先前還尚有空虛位置閒落,如今也都是人滿為患,只因聽說鴛鴦樓花魁戀雨姑娘將登臺演出,能夠如此影響力的青樓女子確實不多,就算是薈萃樓的花魁也自嘆不如,是故為了這緣故,那位薈萃主事不僅天天罵手底下的姑娘,而且還和鴛鴦樓結了怨,此時人人都巴望著那演出登臺的樓梯口,只為驚容一現。
好多人聽說是那太平城第一執垮在鴛鴦樓大鬧了一場,這才有了秋娘請出戀雨姑娘演一場,想不到那徐太安徐公子還有這本事,很多人覺得是不是得去感謝他一下。
進入鴛鴦樓的不止是豪紳,才子佳人也具,雖說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卻更喜歡那姓崔的老頭子說的“讀書中顏如玉黃金屋不算本事,若是讀出黃金屋讀出顏如玉那才是本事”,這話曾經被許多讀書人一時捧為金句,讀書人逛青樓寫詩填詞賦歌也是常事,才高者又往往能夠引來女子青睞有加,得佳人有約,傾心一放,這便是讀書讀出顏如玉吧!
“葉兄,怎麼你也來看戀雨姑娘演奏一曲,心裡是不是想著若是戀雨姑娘能夠出一對子,而你剛好又聯上一佳句,便能夠得了戀雨姑娘的青睞?”一襲青衫,讀書人打扮,手中扇子輕搖,倚在柱子旁邊,輕輕拍了一下前邊正伸長脖子觀望那登臺出的布衣男子。布衣書生回頭眼中帶著幾分驚喜。
“蘇兄就不要笑話我了,我只是個窮酸書生,只不是聽聞戀雨姑娘有奏演,而我又恰好在附近,就過來瞻仰瞻仰而已。”雖然如此說,蘇不群何嘗說不到他心裡話呢,有哪位讀書郎不慕佳人,有哪位不曾臆想過能夠有好運氣落在自己頭上,榜上有名,佳人有約,名也得,佳人也求得,那才是所有書生此生之求。卻不知怎地就想到了此時正坐在二樓的徐太安,人生在世,名和位怎就相差這樣遠。
“蘇兄也是戀雨姑娘的仰慕者?”兩人曾是同窗,在書院裡兩人都是名列前茅,都善屬文,兩人雖有才名,也得夫子書院雙魁的並稱,不過他葉蜚離出身低微,心底對於書香門第有些排斥,所以也不願有何往來,蘇不群能夠和他能夠稱得上朋友主要還是人家主動和他搭話開始的。
蘇不倚著柱子手中扇子輕繞半周著說道:“此地芸芸,誰不是戀雨姑娘仰慕者呢?”
一段演奏歌舞已經落幕一段時間,雖已經贏得了許多掌聲,可是遠不如戀雨姑娘的演奏給人許多期盼,有人紛紛猜測戀雨姑娘將演奏什麼樣的曲子或是舞哪一段,是那急促動人心絃的《舞宮門》還是帶著悠怨鄉思的《玉門關》,又或是和那位元雅小姑娘跳一段《鳳雙飛》。徐太安和朱無量以及劉雲州坐在二樓上百無聊賴,各自身後也都各有一名女子為其捏肩,徐太安的姿勢最為怪異,兩腿直接盤在大椅子上,屁股落座壓住雙腳,挽著袖子,抓著盤子裡瓜果吃著。
古人無論是站行動坐都極為講究,是萬萬不能亂了規矩的,這也是聖賢所說的禮儀,由此可知引來了多少白眼,在別人眼裡不僅是忤逆了儒生之禮,更是將其行為視作叛逆,他也不搭理人家的目光,正和朱無量聊著這鴛鴦樓裡的花魁呢!他身旁坐著那位賈公子的“小妾”呢,她一個人坐在這位子上就像一根木頭,動也不敢動,整個人都已經軟趴趴的,沒勁了。先前在賈公子被丟出去之後,她就已經嚇得哆嗦,落了好多淚,這位徐太安還惡狠狠地對她說要把她帶回家,然後就帶她上了樓,還給賜了座,發生的一切就如一個恍惚的事,就莫名其妙的坐在這個位置之上,她只是個小女子,如何坐過人上人的位置,她只願能夠快點離開這地方,哪怕再和那位賈公子回府去也行。
“雲州,我將這戀雨姑娘搶過來送給你怎麼樣?”徐太安用寬大的袖袍擦了擦沾了汁水的手,然後隨口說道。
“徐公子說笑了,如戀雨姑娘這般既動人的姑娘若是跟了我,可就是遭罪的命,不說我自己,就我父親也萬萬不能同意我娶這女子回家的!”徐太安無論是有意無意地說出口,劉雲州都如流水般回了話。倒是這朱無量可不同意了。
“安哥兒,這麼漂亮動人的花魁何不留著自己享用呢,我都打聽過了,這戀雨姑娘可還是清白之身呢!哥兒要是搶回去,無量一定給你搭把手!”面對朱無量這無賴模樣,徐太安熟悉地甩手過去拍了一下後腦勺罵了句。
“就你這樣,能幫啥?”
忽然整座鴛鴦樓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只見從三樓之上飄落片片紅花,如如紅雨落湘江,一樓巨大的舞臺上從四個通道緩緩走出四隻舞隊,個個著裝一致,皆是一身白,那婀娜身段如水蛇扭動,入場了,四舞隊首尾相連徐徐繞圈走動,不知哪來的琴聲,幾個呼吸後舞女齊齊舞動長長袖袍,向中間鋪開,如君臨時地面鋪開的絲織綢緞,隨著紅雨飄落,一襲紅衣自三樓飄落,如紅衣仙子飄落九天,女子峨眉如畫,眉間紅花點綴,那纖纖酥手抱著一把古琴,姿態優美,如畫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