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在我心中不一般
賈恆擰著沉甸甸的食盒,回到自己的院子。
秋香和晴雯正在廊下等著,見到他回來,立刻迎了上來。
“三爺,您回來了。”
當她們看到賈恆手裡的食盒,並且聽說這是特意給她們帶回來的晚飯時,兩個小丫鬟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們在賈府為奴為婢,吃的一向是下人吃的粗茶淡飯,何曾見過這樣精緻的食物。
“三爺……”
晴雯的聲音都有些哽咽。
“快吃吧,還熱著呢。”
賈恆把食盒放在石桌上,笑著催促。
秋香和晴雯跪在地上,結結實實地給他磕了個頭。
“多謝三爺恩典!”
“多謝三爺恩典!”
兩人千恩萬謝,對賈恆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安頓好兩個丫鬟,賈恆回到自己的書房。
夜色已深,他卻沒有絲毫睡意。
他點亮油燈,攤開紙筆,開始認真地默寫今日先生所授的課業。
墨香在小小的書房裡瀰漫開來。
不知過了多久,晴雯端著一杯熱茶走了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他的手邊。
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賈恆筆下的字。
“三爺,您寫的字可真好看。”
晴雯由衷地讚歎。
賈恆停下筆,抬起頭看她,有些意外。
“你認字?”
晴雯的臉微微一紅,有些不好意思地搖了搖頭。
“奴婢不認得。但是……奴婢就是覺得,三爺您寫的字,比畫兒還好看,每一個字都像是活的。”
她雖然不識字,但審美卻是在的。那字跡,龍飛鳳舞,力透紙背,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瀟灑氣度。
賈恆笑了,他問道:“想學嗎?”
晴雯的眼睛瞬間亮了,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奴婢……奴婢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賈恆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晴雯。天晴的晴,雲紋的雯。以後有空了,我教你。”
晴雯看著紙上那兩個漂亮的字,心裡湧起一股暖流,眼眶又有些發熱。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多謝三爺!”
“夜深了,快去睡吧。”
賈恆溫和地說。
晴雯應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退了出去。
她心道,三爺真是個好人。
隨即,她猛然一驚,我先前不是挺討厭三爺的嗎?現在怎麼越來越喜歡他呢?
三爺身上真是有一種魔力。
書房裡又恢復了安靜。
賈恆喝了一口茶,繼續埋首於書卷之中。
對他而言,今夜不過是一個尋常夜晚。
賈寶玉回到自己的院子,就將自己關在了房間裡,誰也不見。
襲人等一眾丫鬟在門外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進去,只能聽著裡面傳來一陣陣壓抑的哭聲和摔東西的動靜。
“寶二爺,你不要衝動。”
“寶少爺,你有什麼事和我們說。”
“二爺要不要喝茶?”
“二爺千萬不要衝動啊,一切都會過去的,我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
……
翌日。
天色尚未大亮,晨光熹微,賈恆已經醒來。
他一向淺眠,也無賴床的習慣。
簡單的洗漱過後,秋香和晴雯已經將早飯備好。
賈恆吃得很快,很快便吃飽了。
“這些你們分了吃吧,別浪費了。”
秋香和晴雯點點頭。
“謝三爺。”
“謝三爺。”
賈恆換上一身半舊的青色直裰,準備出門。
他的目的地是賈寶玉的住處,梨香院後的碧紗櫥。
剛走到碧紗櫥院門外,他就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穿著一身官服,顯然是準備上朝前,特意拐到這裡來的。
他揹著手,面沉如水,站在清晨的薄霧裡,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賈恆心中微動,立刻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父親。”
賈政聞聲回頭,看到是他,緊繃的面容稍稍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嚴肅。
“你怎麼也過來呢?”
“兒子想著今日是開學第二天,過來看看寶玉哥哥準備得如何了,免得再遲了,惹先生不快。”
賈恆垂首回答,姿態謙卑,言辭懇切。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現了對哥哥的關愛,又點出了對學業的重視,完全符合一個上進弟弟的形象。
賈政聽了,點了點頭,只是隨即又冷哼一聲:“哼,我就是來看看這個孽障!看看他是不是還敢睡到日上三竿!”
他的話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顯然,昨天賈寶玉的所作所為,依舊讓他耿耿於懷。
“父親息怒。”賈恆輕聲勸慰,“經過昨日的教訓,想必寶玉哥哥這次肯定不敢再睡懶覺了。他素來聰慧,只是心性不定,多加管教,日後必成大器。”
他這番話,明著是在為賈寶玉開脫,實則句句都在火上澆油。
“經過教訓?”
“不敢睡懶覺?”
“日後成大器?”
“希望如此!”
他徑直邁步走進了院子。
賈恆跟在後面,唇邊勾起一抹難以察覺的弧度。
好戲,要開場了。
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們一看到賈政那張閻王般的臉,嚇得魂飛魄散,一個個噤若寒蟬,紛紛向他請安。
“老爺萬安。”
賈政目不斜視,腳步不停,直奔賈寶玉睡覺的正屋而去。
襲人、麝月幾個丫鬟正守在廊下,一見這陣仗,腿都軟了。
她們慌忙迎上來,想要阻攔,卻又不敢。
“老爺……”
襲人的聲音都在發顫。
賈政停下腳步,冰冷的視線掃過她們幾個,讓她們瞬間如墜冰窟:“寶玉呢?”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裡面那位祖宗,昨晚又是哭又是鬧,折騰到半夜才睡下,現在怎麼可能起得來?
見無人回答,賈政的怒火又上湧了幾分。
一個小丫鬟,被這氣氛嚇破了膽,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寶……寶二爺他……他昨晚太勞累了,現在……現在還沒醒……”
話音剛落,整個院子裡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勞累?
賈政咀嚼著這兩個字,怒極反笑:“好,好一個勞累!”
他猛地一甩袖子,厲喝出聲:“昨日開學第一天,他睡到辰時方起,已是荒唐至極!今日,他竟變本加厲,直接不起了!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
雷霆之怒,在小小的院落裡炸開。
襲人等人嚇得立刻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
“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啊!”
“都是奴婢們的錯,是奴婢們沒有伺候好二爺!”
“不關寶二爺的事,都是奴婢們的錯,是奴婢們沒有伺候好二爺!”
……
她們將所有罪責攬到自己身上,希望能為賈寶玉開脫。
然而,此刻的賈政,已經聽不進任何解釋。
他只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
這個孽子,是要把他的臉都丟盡!
賈恆適時地上前一步,做出勸解的姿態:“父親,您先別動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寶玉哥哥或許是昨夜讀書太晚,一時沒起來,兒子這就進去叫醒他。”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要往裡屋走。
賈政卻一把攔住了他。
“你站住!”
賈政怒視著他,雖然怒火主要對著寶玉,但遷怒之下,對這個“表現太好”的兒子也沒什麼好氣。
“你不用為這個孽障說話!”
他指著那緊閉的房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今日倒要看看,他究竟有多勞累!”
說罷,賈政不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襲人,大步流星地衝向了裡屋的門。
門被他粗暴地開啟。
屋內的景象,讓他本就燃燒的怒火,更是添上了一把乾柴。
滿地狼藉。
昨日賈寶玉發脾氣摔碎的茶杯瓷片還未來得及收拾乾淨,幾本書被胡亂地扔在地上,書頁捲曲,其中一本還被踩上了腳印。
而那張華麗的拔步床上,紗帳低垂,裡面的人還在安穩地睡著,對外界的雷霆風暴一無所知。
這副景象,徹底點燃了賈政最後的理智。
他環顧四周,尋找著什麼。
他的視線,最終落在了靠牆擺放的一張書案上。
案上,除卻筆墨紙硯,還放著一把用來鎮紙的紫檀木戒尺。
那戒尺長約一尺半,厚重沉實,打在人身上,絕對不好受。
賈政眼中閃過一絲狠戾,他幾步走過去,一把將那戒尺抄在了手裡。
木尺與手掌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啪”響。
院子裡跪著的一眾丫鬟聽到這聲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襲人更是嚇得面無人色,連滾帶爬地撲到門口,哭喊道:“老爺使不得!使不得啊!二爺身子弱,受不住的!”
賈政卻充耳不聞。
他手持戒尺,一步一步,走向那張掛著柔軟紗帳的床。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賈恆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副恰到好處的擔憂與焦急。
襲人對賈恆道:“三爺,你去勸勸老爺吧。”
賈恆真心實意地道:“真羨慕寶玉哥哥有襲人姐姐你這樣的好丫鬟。”
襲人被賈恆誇的很不好意思:“我很一般。”
賈恆道:“在我心中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