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寶玉被逼道歉
清晨,天剛矇矇亮,榮國府便已熱鬧起來。
今兒是寶玉去參加縣試的日子。天色剛亮透,便有丫鬟來請,說是老太太吩咐了,讓三爺去前廳,一同送寶二爺出門。
賈恆換了身半舊的衣裳,不張揚也不寒酸,恰到好處。
他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襟,確認自己面色平靜、神態從容,這才邁步出門。
前廳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賈母坐在上首,身後站著鴛鴦。
她今日穿了件醬色繡福紋的襖子,頭上戴著赤金鑲紅寶石的抹額,雖是在家裡送孫兒出門,卻也打扮得齊整。
老太太面上帶著笑,可那笑裡隱隱透著幾分擔憂——她雖寵寶玉,卻也知道這孩子不是讀書的料,這一去,也不知能不能考出個名堂來。
賈政坐在一旁,腰背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時不時看向門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王夫人坐在他身側,手裡攥著帕子。
賈赦、邢夫人也在。
賈赦歪在椅子上,手裡轉著兩個核桃,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邢夫人端坐著,臉上掛著客套的笑,目光卻不時往門口瞟,顯然也是在等人。
三春姐妹站在一處。
探春今日穿了件淺碧色的襖子,頭髮梳得整齊,臉上帶著笑。
迎春依舊是那副溫柔和順的模樣,站在一旁不說話。
惜春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薛寶釵和林黛玉也在。
寶釵今日穿了件蜜合色的襖子,外罩半舊比甲,端莊大方。
她站在王夫人身側,偶爾低聲說幾句話,都是在安慰王夫人莫要擔心。
黛玉則站在稍遠些的地方,一身月白衫子,清清冷冷的,像一株獨自綻放的梅花。
她的目光落在門口,不知在想什麼。
王熙鳳站在賈母身邊,穿得花團錦簇,一張嘴就沒停過,一會兒說“寶兄弟這一去,必定高中”,一會兒說“老太太您就放心吧,寶兄弟是有福之人”,一會兒又說“等寶兄弟中了秀才,咱們府上可就熱鬧了”。
正說著,賈寶玉終於來了。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青衫,頭上戴著方巾,被襲人、麝月幾個丫鬟簇擁著走了進來。
那身衣裳是新做的,料子極好,可穿在他身上,卻總覺得少了些什麼——像是讀書人的模樣,卻偏偏沒有讀書人的氣度。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眶下面隱隱有些青黑,顯然昨夜沒睡好。
“寶玉來了!”王熙鳳第一個迎上去,拉著他的手左看右看,“瞧瞧,咱們寶兄弟這一打扮,活脫脫一個少年秀才公!”
賈寶玉勉強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賈母招了招手:“寶玉,過來讓祖母瞧瞧。”
寶玉走過去,在賈母面前站定。賈
母拉著他的手,仔細端詳了一番,眼眶微微泛紅。
“好孩子,今日去考試,可要好好考。祖母在家給你念經祈福,保佑你高中。”
寶玉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賈政也站了起來,走到寶玉面前。
他的目光在兒子身上打量了一番,眉頭微微皺起。
那身衣裳倒是齊整,可那精氣神……他搖了搖頭,忍住沒說什麼。
目光一轉,落在了門口的賈恆身上。
賈恆正站在門邊,微微垂著眼簾,面色平靜。
兩個兒子,一個光芒萬丈,一個……不提也罷。
他忽然想起什麼,開口道:“寶玉,過來。”
寶玉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賈政指了指賈恆:“去,摸摸你弟弟。”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靜了一靜。
摸他?
賈寶玉的臉色瞬間變了。
“父親……”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賈政抬手打斷。
“你弟弟剛中了案首,正是文氣最旺的時候。你去摸摸他,沾沾他的才氣,考試也能順利些。”賈政的語氣不容置疑,“快去。”
寶玉僵在原地。
他看向賈恆。
賈恆微微向他點了點頭,像是在鼓勵他。
可那鼓勵,在寶玉眼裡,卻是最刺眼的東西。
他想起那日在祠堂裡,他被逼著去抓賈恆的衣角,像個乞丐一樣去討要那所謂的“文氣”。
他想起那日在宴席上,他被逼著給賈恆敬酒,像個罪人一樣低頭認錯。
如今,又要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去摸他?
憑什麼?
憑什麼他賈恆考中了案首,自己就要去沾他的才氣?
憑什麼他賈恆光芒萬丈,自己就要低三下四?憑什麼所有人都要逼他做這些事?
他的拳頭慢慢攥緊。
可他不敢反抗。
他知道,反抗也沒用。父親不會站在他這邊,母親不會,就連最疼愛他的老祖宗,那日也沒有幫他。
他只能低頭。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寶玉緩緩走到賈恆面前。
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顫抖著,在賈恆的衣袖上輕輕碰了一下,便飛快地縮了回去。
賈政卻還不滿意。
“就這?”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你這叫摸?跟撓癢癢似的。重來!”
寶玉的臉漲得通紅。
他咬了咬牙,又伸出手,這一次,實實在在地在賈恆的衣袖上摸了一把。
那動作僵硬極了,像是被人強迫著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賈政這才勉強點了點頭。
“這還差不多。”
他頓了頓,忽然又想起什麼,開口道:“寶玉,你可知今日是誰提議來送你的?”
寶玉一愣,抬起頭看著他。
賈政指著賈恆,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是你弟弟。昨兒個他來尋我,說寶玉哥哥要去考試了,咱們該好好送送他,給他壯壯行色。我這才吩咐下去的。”
這話一出,寶玉的臉又變了。
是賈恆提議的?
他看向賈恆。
賈恆站在那裡,一副溫和謙恭的模樣。
他微微笑了笑,彷彿在說“這是我應該做的”。
那笑,在寶玉眼裡,比刀子還鋒利。
他想起那日在宴席上,賈恆也是這樣笑著,給他敬酒,替他滿杯,當著所有人的面做足了姿態。
那時他就覺得那笑刺眼,如今,更刺眼了。
賈恆提議送他?
他賈恆會有這麼好心?
寶玉冷笑了一聲。
“他提議的?”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譏諷,“他會有這麼好心?怕不是想看我笑話吧!”
賈政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說什麼?”
“我說他居心叵測!”寶玉抬起頭,直視著賈政,聲音越來越大,“他巴不得我考不好,巴不得我在所有人面前出醜,這樣他才更顯得光彩!他提議送我?他是想看我笑話!是想讓所有人都看看,他這個案首的哥哥,是個什麼德行!”
這話一出,眾人都愣住了。
王夫人的臉色白了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探春皺起眉頭,看了賈恆一眼。寶釵垂下眼簾,不知在想什麼。
黛玉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又收了回去。
賈政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孽畜!”
他猛地抬起手。
“老爺!”王夫人尖叫一聲,撲上去拉住他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啊!”
“你放開!”賈政用力甩開她的手,胸膛劇烈起伏,“你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恆兒好心好意替他著想,他倒好,反咬一口!說人家居心叵測!我看居心叵測的是他!”
他指著寶玉,手指都在發抖。
“你今日要是不給恆兒賠禮道歉,我打死你這個孽畜!”
寶玉梗著脖子,一動不動。
他眼睛裡滿是倔強,也滿是委屈——他不信賈恆有那麼好心,他不信!
場面一時僵住了。
王熙鳳眼珠一轉,連忙上前打圓場。
“哎呀二叔,您消消氣,消消氣!寶兄弟今兒要去考試,心情緊張,說話難免沒個輕重。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探春也連忙上前:“是啊二叔,寶二哥今日要去考試,您要是打了他,手重了,他拿不了筆,可怎麼考試?”
迎春也小聲勸道:“二哥息怒。”
惜春雖然不太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也跟著姐姐們說:“寶二哥別生氣。”
王夫人拉著賈政的衣袖,一個勁地求:“老爺,求您了,寶玉今兒要去考試,您就饒他這一回吧。他要是被打壞了,怎麼去考場?”
賈政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賈寶玉,那張倔強的臉,那雙不屈的眼睛,那股不服輸的勁兒——像極了他年輕時的自己。
可這份倔強,為什麼偏偏用錯了地方?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怒火。
“好,今日看在他要去考試的份上,我不打他。”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但他必須給恆兒道歉!”
王夫人連忙拉了拉寶玉的袖子。
“寶玉,快,給你弟弟道歉。”
寶玉一動不動。
探春也走過來,輕聲道:“寶二哥,你就道個歉吧。三哥也是一片好心,你不該那樣說他。”
迎春點點頭:“是啊,三弟提議送你,是真的為你好。”
惜春雖然不明白,但也跟著說:“寶二哥,你快道歉吧。”
薛寶釵也開了口:“寶兄弟,三哥哥那日中案首,你也是知道的。他若是想看你的笑話,那日在宴席上就不會替你解圍。他提議送你,是真的把你當哥哥敬重。”
林黛玉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她的目光在賈恆臉上停了停。
那張臉,平靜如水,沒有憤怒,沒有委屈,也沒有得意。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這一切與他無關。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她覺得有些奇怪。
換了別人,被人這樣汙衊,就算不生氣,也該有幾分委屈吧?可他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如既往地溫和,一如既往地謙恭。
她想起那日在賈恆屋裡,她說他“太穩妥了,反倒讓人看不透”。如今看來,這話一點沒錯。
王夫人拉著寶玉的袖子,眼淚汪汪的。
“寶玉,娘求你了,你就道個歉吧。你弟弟真是一片好心,你不該那樣說他。”
寶玉看著自己的母親。
她滿臉淚痕,眼裡滿是哀求。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此刻滿是疲憊和心疼。
他又看向探春、迎春、惜春,看向寶釵,看向在場的眾人。
每一個人都在看著他,等著他低頭,等著他道歉,等著他承認自己錯了。
他忽然覺得很累。
很累很累。
他想起那日在祠堂裡,他也是這樣,被眾人看著,被眾人逼著,最後跪了下去,說了那三個字——我錯了。
那三個字,像刀一樣,割在他心上。
如今,又要說一遍嗎?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叮!來自賈寶玉的負面值+888!】
……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轉向賈恆。
那張臉,還是那樣平靜,那樣溫和,那樣完美。可此刻在寶玉眼裡,那張臉背後,分明藏著笑。
賈恆,你在笑吧?
看我這樣狼狽,你一定很高興吧?
可我不能不道歉。
我要是不道歉,父親不會放過我。母親會一直哭。所有人都會說我不懂事,說我心胸狹隘,說我嫉賢妒能。
我輸了。
從你來到這個家的那一天起,我就輸了。
寶玉的嘴唇動了動,發出乾澀的聲音。
“三弟……是我言語無狀,誤會了你。你……你別往心裡去。”
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賈恆看著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哥哥言重了。”他的聲音清朗,不高不低,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朵裡,“我知道哥哥是緊張考試,才會說那些話。我怎麼會往心裡去?”
他頓了頓,向前走了一步,真誠地看著寶玉的眼睛。
“哥哥,我相信你一定能成功的。”
那語氣,那神態,那眼神,真誠得無可挑剔。
寶玉愣住了。
他看著賈恆,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張真誠的臉。
他忽然不知道該信什麼了。
是信他裝的?還是信他是真心的?
他不知道。
“好了好了,這就對了嘛!”王熙鳳拍著手笑道,“親兄弟,有什麼說不開的?寶兄弟,你就放寬心去考試,等你中了秀才,咱們府上再好好慶祝一番!”
賈母也點了點頭,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恆兒這孩子,是個懂事的。寶玉,你日後要多向你弟弟學學。”
寶玉低下頭,沒有說話。
賈政的臉色也緩和了些,擺了擺手。
“行了,時辰不早了,去吧。”
襲人、麝月連忙上前,替寶玉整理衣襟,又檢查了一遍他帶的東西——筆墨紙硯、考籃、乾糧,一樣一樣清點清楚。
“二爺,都齊了。”襲人輕聲道。
寶玉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賈恆還站在那裡,依舊是那副溫和的笑容。
見他回頭,賈恆微微點了點頭,像是在鼓勵他。
寶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轉過身,邁步走出門去。
身後,眾人的目光追隨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晨光裡。
賈恆站在門邊,看著寶玉離去的方向。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頭,看著那一片金色的光,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今日天氣,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