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姐妹們評價
“林妹妹但說無妨。”賈恆笑道,語氣裡帶著幾分促狹,“不過是閒話罷了,又不是考較文章,說錯了也不打緊。”
林黛玉的臉更紅了。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半晌,她才抬起頭來,飛快地看了賈恆一眼,又垂下眼簾。
“三爺這是存心要為難我呢。”她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帶著幾分嗔意,“我若說令狐沖好,三爺怕是要惱我;我若說三爺好,又顯得我奉承人。這話,叫我怎麼答?”
“這有什麼難答的?”探春在一旁笑道,“你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唄。三哥又不會吃了你。”
“就是就是。”惜春也跟著起鬨,“林姐姐快說,我們都等著聽呢。”
林黛玉咬了咬唇,抬眼看向賈恆。
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思索,也帶著幾分少女特有的嬌羞。
“那我說了,三爺可不許惱。”
“不惱。”賈恆含笑點頭。
林黛玉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很大決心似的,這才開口。
“令狐沖這人,豪邁不羈,行事不拘一格,倒是個真性情的人。他不拘泥於世俗禮法,不與那些道貌岸然的人同流合汙,這點倒是難得的。”
她頓了頓,又道:“只是……他太過隨性了些。與田伯光那樣的採花大盜稱兄道弟,把酒言歡,雖說他自有他的道理,可在旁人看來,終究是有些不妥。況且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肩上擔著師門的責任,這般隨性,怕是要惹出禍事來。”
她說完,看了賈恆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至於三爺……”
她的聲音更輕了。
“三爺行事周全,待人溫和,該進則進,該退則退,比那令狐沖穩妥多了。只是……”
她沒說下去。
“只是什麼?”賈恆追問。
林黛玉抬起頭,眼睛裡帶著幾分認真。
“只是三爺太穩妥了,反倒讓人看不透。令狐沖的喜怒哀樂都在臉上,三哥哥的喜怒哀樂……卻藏在心裡。”
這話一出,滿屋子都靜了靜。
探春愣了一愣,隨即拍手笑道:“林姐姐這張嘴,可真是厲害!把三哥說得啞口無言了吧?”
薛寶釵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彎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卻什麼也沒說。
“林妹妹這話,”賈恆笑了笑,“倒是讓我不知道該怎麼接了。”
“三爺不用接。”林黛玉垂下眼簾,“是我多嘴了。”
“不是多嘴。”賈恆認真地看著她,“林妹妹能看出這些,說明是用了心的。我該謝謝妹妹才是。”
林黛玉的臉又紅了紅,低下頭去,不再說話。
探春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珠轉了轉,笑道:“好了好了,林姐姐說完了,該我們了。三哥,你也問問我們唄?”
“對對對!”惜春拍著手,“我也要說!”
賈恆失笑。
“那好,二妹妹先說吧。”
他看向迎春。
迎春正端著茶盞,聞言愣了一下,隨即溫婉地笑了笑。
“我……我沒什麼見識,說不出什麼大道理來。”她的聲音柔柔的,帶著幾分怯意,“只是覺得,那令狐沖倒是個好人。他救了林平之,又肯與田伯光周旋,可見是個有俠義心腸的。至於三弟弟……三弟弟自然是好的,學問好,人品也好,我們姐妹都替三弟弟高興。”
她說完,便低下頭去,不再多言。
這番話中規中矩,既不得罪人,也不出風頭,倒是符合她一貫的性子。
“二姐姐說得太客氣了。”賈恆笑道,“惜春妹妹呢?”
惜春早就等著了,聞言立刻挺直了腰板,小臉上滿是認真。
“我覺得令狐沖好!”她的聲音清脆響亮,“他敢和採花大盜喝酒,膽子大!他不怕死,也不怕被人說閒話,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多痛快!三哥哥雖好,可太規矩了,不如令狐沖有趣。”
探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個小丫頭,懂什麼叫有趣?”
“我怎麼不懂?”惜春不服氣,“有趣就是……就是讓人想跟著他玩!令狐沖那樣的人,跟他在一起肯定有意思。三哥哥嘛……”
她看了賈恆一眼,歪著腦袋想了想。
“三哥哥也好的,就是太忙了,總在看書,都不陪我們玩。”
賈恆失笑。
“是我的不是。等日後閒了,一定多陪妹妹們玩。”
“那可說定了!”惜春眼睛一亮,“三哥哥可不許反悔!”
“不反悔。”
探春笑道:“三哥,該問我了。”
賈恆看向她。
探春想了想,認真道:“令狐沖這人,豪邁是真豪邁,可也確實如林姐姐所說,太隨性了些。身為名門大派的弟子,肩上擔著責任,豈能事事隨心所欲?他日若是惹出禍來,牽連師門,那時後悔也晚了。”
她頓了頓,又道:“至於三哥……”
她看著賈恆,眼睛裡帶著幾分審視,也帶著幾分讚賞。
“三哥行事周全,進退有度,該隱忍時隱忍,該出手時出手。那日在祠堂裡,三哥的所作所為,我都看在眼裡。說實話,換了我,未必能做得更好。”
賈恆笑了笑,沒有說話。
探春也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轉頭看向薛寶釵。
“寶姐姐,你也說說唄。”
薛寶釵放下茶盞,微微一笑。
“我倒是覺得,令狐沖也好,恆哥兒也好,各有各的好。令狐沖是江湖中人,行事自然帶著江湖氣;恆哥兒是讀書人,自然要守讀書人的規矩。兩者不可同日而語,硬要比出個高下來,反倒是沒意思了。”
她頓了頓,又道:“況且,令狐沖是書上的人,恆哥兒是眼前的人。書上的人再好,也摸不著;眼前的人再尋常,也是實實在在的。與其去想那虛無縹緲的,不如珍惜眼前的。”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又說得在理,果然是薛寶釵的風格。
“寶姐姐這話說得通透。”探春讚道。
“不過是實話罷了。”薛寶釵笑了笑,“倒是恆哥兒,今日講了這麼個好故事,我們卻在這裡評頭論足的,也不知三哥哥心裡怎麼想呢。”
賈恆笑道:“我有什麼想法?能聽到諸位妹妹的金玉良言,是我的福氣。”
“三哥哥這張嘴,可真會說話。”探春笑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我們也該回去了。再賴下去,怕是老太太要派人來尋了。”
眾人看看窗外,果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夕陽只剩最後一抹餘暉,在天邊染出一片橙紅。
“那我們就告辭了。”探春起身,向賈恆福了一福,“多謝三哥的故事,改日我們再來聽。”
“隨時恭候。”賈恆起身還禮。
迎春和惜春也站了起來,向賈恆道別。
惜春叮囑道:“三哥哥別忘了,日後要陪我們玩!”
“忘不了。”賈恆笑著應道。
薛寶釵也站起身來,向賈恆點了點頭,便隨著姐妹們往外走。
林黛玉走在最後。
她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來,看了賈恆一眼。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賈恆微微一愣,正要開口,她卻已經轉過頭去,隨著眾人消失在門外。
香風散去,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賈恆站在窗前,看著她們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
晴雯走過來,輕聲道:“爺,姑娘們都走了,您別站著了,當心著涼。”
賈恆回過神來,笑了笑。
“好。”
他轉身走回屋內,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那盆蘭花靜靜地立在那裡,墨綠的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伸手輕輕碰了碰葉片,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晚飯擺在了賈恆的小書房裡,滿滿當當一桌子。
這是王夫人特意吩咐的,說是要給她慶賀。
一道清燉鴨子,一道糟鵝掌,一道火腿燉肘子,一道酒釀清蒸鴨子,還有幾樣精緻的素菜和點心,擺了滿滿一桌。
賈恆拿起筷子,每樣嚐了幾口。
鴨子燉得軟爛入味,鵝掌糟得恰到好處,肘子更是肥而不膩,入口即化。
賈恆吃得很慢,一邊吃一邊想著今日的事。
林黛玉的那番話,還在他腦海裡盤旋。
“三哥哥太穩妥了,反倒讓人看不透。令狐沖的喜怒哀樂都在臉上,三哥哥的喜怒哀樂卻藏在心裡。”
藏得很深嗎?
他笑了笑。
也許吧。
賈恆放下筷子,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晴雯。”
他喚道。
晴雯正在一旁候著,聞言立刻上前:“爺,有什麼吩咐?”
“你們幾個,把這些菜端下去吃了吧。”賈恆指了指桌上的菜,“我一個人吃不了這麼多,放著也是浪費。”
晴雯愣了一下。
“爺,這是太太特意給您準備的……”
“我知道。”賈恆打斷她,“正因為是特意準備的,才不能浪費。你們幾個跟著我,也辛苦了,這些就當是我請你們的。”
晴雯眼圈微微一紅。
她跟著賈恆的日子不長,卻也知道這位爺的性子。
他看著冷淡,其實心最軟。有什麼好吃的,總想著她們幾個。
“爺……”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賈恆擺擺手制止了。
“別磨蹭了,快端下去吧。再磨蹭,菜都涼了。”
晴雯應了一聲,轉身招呼秋香和四兒。
三人將桌上的菜一樣一樣端到旁邊的小几上,又擺好碗筷。晴雯猶豫了一下,看向賈恆。
“爺,要不……您再吃點兒?”
“我吃飽了。”賈恆端起茶杯,“你們吃你們的,不用管我。”
三人這才坐下。
晴雯給秋香和四兒各夾了一筷子菜,輕聲道:“快吃吧,這是爺賞的,別浪費了。”
秋香點點頭,低頭吃起來。
她話不多,吃東西也慢,一口一口的,吃得極認真。
四兒卻沒急著動筷子,而是看著賈恆,輕聲道:“爺,您真不吃了?”
“不吃了。”賈恆正翻著書,頭也不抬。
四兒看著他的側臉,燈光映在他臉上,眉眼溫潤如玉。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暖暖的,又酸酸的。
能跟著這樣的爺,是她的福氣。
四兒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吃起來。
三人吃得很安靜,偶爾低聲說幾句話,也都是關於菜的味道、哪個好吃哪個不好吃之類的話。
賈恆聽著,嘴角微微彎起。
這幾個丫頭,倒是容易滿足。
吃完飯,晴雯和秋香收拾碗筷,四兒則去準備熱水。
夜漸漸深了。
賈恆又看了一會兒書,便覺得有些乏了。
他放下書,揉了揉眉心。
四兒端著一盆熱水走了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賈恆腳邊。
“爺,洗腳吧。”
賈恆點點頭,將腳伸進盆裡。
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透著股舒服的熱氣。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任由那股熱氣從腳底蔓延上來,驅散滿身的疲憊。
四兒蹲下身,輕輕替他揉著腳。
她的手很巧,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每一下揉捏,都讓賈恆覺得舒服極了。他忍不住輕輕“嗯”了一聲,帶著幾分慵懶。
四兒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揉起來。
“爺,舒服嗎?”她輕聲問。
“舒服。”賈恆睜開眼,低頭看著她。
四兒蹲在那裡,低著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
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小臉圓潤可愛,透著幾分乖巧。
“你的手很巧。”賈恆道。
四兒的臉微微一紅。
“爺過獎了,奴婢不過是做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也不是誰都能做好的。”賈恆笑了笑,“你做得很好。”
四兒抬起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那雙眼睛裡,有感激,有歡喜,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情愫。
“能伺候三爺,是奴婢的榮幸。”她的聲音輕輕的,卻帶著幾分認真,“自從跟了三爺,奴婢才知道,原來伺候人也可以是這樣……這樣……”
她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
“這樣安心。”她終於找到了。
賈恆看著她,沒有說話。
四兒又道:“三爺待我們好,從不打罵,有好吃的還想著我們。奴婢沒什麼本事,只能好好伺候三爺,讓三爺舒服些。這是奴婢唯一能做的了。”
她說完,又低下頭去,繼續揉著賈恆的腳。
賈恆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四兒渾身一僵,隨即又軟下來,眼眶微微泛紅。
“好好做。”賈恆的聲音很輕,“日後,我不會虧待你們的。”
四兒用力點點頭,喉嚨裡堵著,說不出話來。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矮,捱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