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醉裡挑燈看劍
洛陽太遠,武關很近。
從商洛鎮東行一日後,近五千大軍便已抵近武關。
其實這還算慢的,若不一路慢慢偵查而是直接上馬突襲,昨日下午莫崢就能兵臨武關城。
當然,一路上擔心的埋伏並未出現,也算不上壞事。
而此刻,距離正式開戰,只剩最後一道關卡,那便是渡過武關河。
武關道從上洛到內鄉有三百里多里,南北向的大小河流有七八條,皆為丹水支流。
七盤河是如此,武關河也是如此。
這些河流穿行於崇山峻嶺之間,有一個重要特點便是河面很窄,渡河相對容易。
距離武關城二里遠,站在武關河畔的伏牛山半山腰,莫崢除了能看見山腳下忙著搭橋過河的興元軍,也已能清晰的看見遠處的武關城。
還能看見武關城北坡上高聳著寨牆的金軍外營。
盯著北坡軍寨,莫崢詢問起孫軍:“南坡呢?”
孫軍搖頭:“武關河從武關南側拐彎繞過是天然護城河,南坡又比較陡峭,大軍無法立足,因此金人似乎沒有駐兵。”
莫崢當即下令:“再探,不要似乎,是一定要搞清楚伏牛山一側到底有沒有敵人。”
孫軍抱了抱拳轉身就跑,莫崢又看向了王軒:“準備好,一有訊息立刻起行。”
王軒亦領命而去。
就在這時,卻聽遠方城關響起了嗚嗚的牛角號。
幾乎同時,武關西門洞開,黑衣黑甲的金騎魚貫衝出了關城,不一會就聚集超過三百騎。
“想半渡而擊?”莫崢冷笑不已。
還真讓莫崢猜對了,一刻鐘後,金軍三百騎沿武關河北岸大道迅速奔近了興元軍建橋的渡河口。
看甲冑、看戰馬、再看行馬氣勢,莫崢很快確定這三百騎確實是金軍精銳。
不過,就在這些騎兵距離河邊百步,紛紛揚弓之際,靠近渡口的北坡突然揚起漫天旌旗。
“殺。”
“射死金狗。”
原來,李好義早在上游就已渡了數百精銳過河,一直潛藏在渡口北山,就等著在此刻突然發難。
莫崢瞧得清楚,北坡的興元軍大多持步弓,立身便射,毫不遲疑。
一時間飛箭如蝗漫天潑灑,原本要衝擊河岸的金軍三百騎,頓時被撂倒四五十,倒馬還絆了不少金騎,一時混亂不堪。
微微調整後,金軍也有還擊,不過馬弓在這種地勢下,連砰都砰不到興元軍弓手,很快只得狼狽撤退。
“好。”
武關河南的莫崢帶頭叫好,立陣的蜀北軍紛紛應和,陣地上一片歡騰。
一波衝擊失敗,金人未做第二次試探,包括李好義的將旗在內的興元軍大部,從頭到尾都在安穩過河。
這時,山頭的莫崢擺擺手,也帶著蜀北軍大隊往渡頭趕去,一邊走他一邊吩咐:“各部按計劃在渡口布坊,別讓兄弟部隊擔憂後路。”
一個時辰後,未時將盡。
武關河木橋上看著興元軍山上山下開始立寨,與武關金軍城內城外爭鋒相對,莫崢對黃志青微微一笑說到:“看來這博碩布兵力也不足。不然以金人囂張的性格,定然容不下李二哥如此囂張的立陣的。”
黃志青想了想才回應:“人家有城關,我們在野外,後方還無補給,換做是我,我也固守不出。”
莫崢卻搖頭:“恐怕不止如此,博碩布岳丈是南陽總管,他的面子還是很大的,若所料不差,博碩布去內鄉求援的信使肯定已上路了。”
莫崢在揣度金軍,武關關城上的大金銀青將軍博碩布,又何嘗不是在細細琢磨戰局,研究眼前這夥突然出現的宋軍。
當派出去襲擾的三百騎折損百餘歸來,博碩布深深的皺起了眉頭,宋軍比他想象的要精銳。
副將見狀趕緊安慰:“將軍請放心,且讓宋狗囂張一時,薩克達將軍的援兵明日定能抵達。”
原來,博碩布比莫崢揣度的還要謹慎周密,早在他從上洛城撤退時,就已派快馬往內鄉求援。
內鄉守將薩克達,當年同自己一起在唐州聽命於溫屯總管,博碩布不擔心他不來,他只是擔心援軍來以前,戰事過於激烈。
“眼看渡河的宋賊已經超過三千人,後陣還有不少......”博碩布對副將說出了自己的擔憂。
副將卻當即搖頭:“人多又怎樣?將軍,當年黃埔斌還有兩萬大軍呢。”
博碩布聞言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心腹肩膀:“哈哈,說得好。”
表彰了心腹兩句,他才解釋起來:“本將不是要滅自家威風,而是要大家耐住性子,上洛已失了千餘精銳,若我留在武關的這兩千人也被打殘,即便勝了,又如何向岳丈交代?”
“所以,宋賊要攻便攻好了,武關這地方只要咱們用心固守,宋人還能吃了我等不成?”
心腹一聽趕忙收斂了表情,以手捶胸表了態:“屬下明白了,將軍放心,屬下一定都檢下面人細心守城,不做他想。”
博碩布終於滿意的點了頭:“如此甚好。”
酉時過半。
博碩佈滿意,武關城下的李好義便難受了。
天空漸漸陰沉,興元軍嘗試了一次攻城,嘗試了一次攻山,除了留下百餘戰士的屍首,別無所獲。
靠近武關河的簡易營地中,劉虎一臉堅決的請命:“都統,讓俺再試一次,一定摸出金人弱點。”
李好義雙手撐在几案上,雙眼緊盯著地圖,思考一陣終究搖了頭:“不行,我們在試探金人,金人對我們又何嘗不是邊打邊瞭解?”
左軍李簡似乎也想打:“都使,拖得越久,對我們也未必是好事呀。”
拖久了上洛可能出問題,金軍會有援兵,大軍將被東西包夾,這是戰前推演時估算的最壞情況,李好義又最怎可能不知。
但此刻他卻固執己見的擺了擺手:“都別說了,以我的經驗看,金人的北山陣地並不簡單,再等等。”
李好義猶豫不決,興元軍軍將皆能建言,不過當他下定了決心,也有足夠的威望讓屬下遵從其命令。
這其實就是將帥協調,是大宋軍制當中缺失最嚴重的一環。
李好義、莫崢、荊襄的吳獵元帥、兩淮的畢再遇等人,之所以與整個大宋的武將皆不同,歸根到底是他們透過對敵作戰且取得輝煌勝利,從而贏得了中低層的信任,補上了制度缺陷。
不過,這種彌補終究無法對抗制度。
一旦宋金議和完成,大宋政治制度上的各種軍事桎梏將接踵而至。
大宋政治文化中,刻進骨子裡的制衡分化基因,會很快將這幾年無數將士堆積亡骨換來的一點點戰力,摧毀殆盡。
戌時晝盡。
興元軍後方武關河渡口,莫崢暫時沉穩,一邊往篝火中添柴,一邊給朱邦寧、韓二郎等人解釋此番衝擊南陽的目的。
“只要戰事不歇,大宋北伐三路的軍制大體上便不會大變,也不敢大變,而只要我軍能順利衝進南陽盆地,以火炮催城之能,定能攪起一股風雲。”
“如此,天下北伐三路中,便有兩路與金軍不死不休。”
“屆時,我倒要看看史彌遠之流要如何堵住天下百姓悠悠之口。”
莫崢的言語沒有多豪邁,但自信與堅決卻在感染每一個人,被他挑動的篝火,則噴出點點火星,流入武關寧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