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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盧承禮沒憋好屁

然而,盧承慶的殺招尚未發出,當然,現在他也不敢發出了。因為他接到了訊息,朝廷大軍已經抵達幽州境內。

幽州城南,拒馬河畔。鉛灰色的雲層低垂。曠野上覆蓋著厚厚的、死寂的白。

狄仁傑一身風塵僕僕的青色官袍,帶著幾名同樣疲憊不堪的僚屬,站在臨時搭建的簡易望樓上,焦灼地眺望著西南方向。

他手中那份關於盧家暗中調動私兵、聯絡綠林,意圖對他行轅不利的密報,已被汗水浸透。

連日的高壓審訊和層出不窮的明槍暗箭,已讓這位鐵面神探心力交瘁。尚方劍的寒光能震懾官吏,卻難抵暗夜中射來的冷箭,他急需一股足以碾碎一切陰謀的絕對力量!

“使君……已過十九日了”

一名僚屬聲音乾澀,帶著絕望:“長安援軍……怕是……一千五百餘里,十九日抵達,每日需強行軍八十里……”

狄仁傑緊抿著嘴唇,沒有回答,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地平線。

黃昏格外短暫,暮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吞噬著大地。就在最後一縷天光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剎那。

“嗚……嗚……嗚……”

低沉、雄渾、穿透力極強的號角聲,如同沉睡巨龍的咆哮,驟然撕裂了拒馬河畔死寂的暮色!那聲音來自西南!來自遙遠的地平線!

狄仁傑渾身劇震,猛地挺直了腰背,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望樓欄杆!

暮色沉沉的地平線上,一道細密的、閃爍著金屬寒光的黑線,無聲無息地浮現!

如同從地獄湧出的鐵流!那黑線迅速變粗、拉長,以驚人的速度向幽州城方向蔓延!沉重的腳步聲如同連綿不絕的悶雷,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沉重,震得腳下的大地都開始微微顫抖!

一面面玄黑為底、赤焰朱雀圖騰的十六衛軍旗,在漸起的晚風中獵獵招展,如同燃燒的火焰!

近了!更近了!

可以清晰地看到,這支鋼鐵大軍沉默如林!士兵們口鼻中噴吐著濃濃的白氣,他們眼神疲憊到了極點,卻依舊銳利如刀鋒,步伐沉重而堅定,每一步踏下,都帶著踏碎一切阻礙的決絕!

隊伍最前方,那匹同樣疲憊卻依舊挺直脊樑的戰馬上,端坐著的,正是陳集原!

他臉上滿是疲憊,唯有那雙細長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驚人,如同鎖定獵物的鷹隼,精準地投向狄仁傑所在的望樓!

他猛地抽出腰間橫刀,刀鋒在最後一縷天光下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直指幽州城!聲音嘶啞,卻如同驚雷般響徹拒馬河畔:“左驍衛中郎將陳集原,奉天子令!率十六衛健兒一萬兩千!行軍十九日!全員抵幽!聽候黜陟使狄公調遣!”

“吼……!!!”

一萬兩千把雪亮橫刀同時出鞘!冰冷的刀鋒匯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金屬森林!

一萬兩千個喉嚨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瞬間衝散了幽州城上空最後一絲暮色,也徹底碾碎了所有潛藏在黑暗中的陰謀!

狄仁傑站在望樓上,望著城下那片沉默如鐵、殺氣沖霄的鋼鐵洪流,望著那杆在寒風中傲然挺立、標示著“十九日”極限的玄色軍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幾乎要奪眶而出。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直入肺腑,卻激得他胸中豪情萬丈!他猛地轉身,對身後早已激動得渾身顫抖的僚屬,斬釘截鐵地下令:“開城門!迎王師!”

“本官倒要看看,在這鐵流之下,他盧家的百年根基,還能藏得住幾分!”

盧承禮眼中只盯著狄仁傑,事實上,他其實沒有預料,這一次是李賢代表的大唐帝國傾國之力,國家機器在對付以盧氏為首的世族門閥。

此時的李賢,其實就是後世的十爺一樣,因為沒有實戰,所以不清楚自己真正的實力,李賢太瞭解世族門閥的勢力了,他們非常強大,強大到可以讓一個強盛的大隋帝國頃刻間土崩瓦解。

楊廣這個皇帝的能力,放在歷史上所有皇帝中,他應該是比較出色存在,可問題是,楊廣觸動了世族門閥的核心利益,於是,世族門閥就把楊廣給推翻了。

世族門閥的力量太強大了,世族門閥之間相互聯姻,盤根錯節,撐握著地方的大小權利,更為關鍵的是,倒在世族門閥手中皇帝並不止楊廣一個人。就像東晉時期,前秦苻堅率領一百多萬大軍進攻東晉,謝玄率領八萬五千北府兵,一戰打崩了前秦百萬大軍。

這表面上看是謝玄個人能力的勝利,事實上是南遷世族與留北支(偏支)之間的對抗,現在大唐府兵之中,將領級別幾成九成都是出身將門或世族門閥,寒門出身的將領非常少。正是因為如此,李賢在派軍前往幽州的時候,沒有派任何一名十六衛大將軍,也沒有派三十二名衛將軍,而是派了一箇中郎將陳集原。

陳集原出身嶺南瀧州陳氏家族,雖然陳氏家族也算是世族,可問題是,在世族門閥眼中,瀧州陳氏勉強是嶺南豪強。

為了打響這一槍,李賢更是調動了一切可以調動的力量,黑冰臺、千騎司、還有新建立的廉政司,此時的廉政司已經成為大唐的一個常設機構,為御史臺四院之一。

當盧承禮的目光死死的盯著狄仁傑時,黑冰臺、千騎司包括政院的調查組已經深入幽州,特別是黑冰出的出現,讓千騎司這個部門壓力巨增,為了表現自己存在的意義,千騎司(正式名稱是都虞侯司),也是精銳盡出。

狄仁傑其實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而是整個帝國跟著他一起戰鬥。

隨著陳集原率領一萬兩千禁軍抵達幽州,狄仁傑重拳已雷霆而至!

第四日清晨,幽州府衙大堂,氣氛比前幾日更加肅殺,堂下官吏噤若寒蟬。

狄仁傑端坐案後,面前攤開放著一卷泛黃、邊緣甚至有些燒灼痕跡的舊冊頁。他目光沉靜,緩緩掃視堂下,最後落在了幽州長史邢文傑的身上,邢文傑與范陽盧氏關係匪淺,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邢長史!”

狄仁傑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洞穿肺腑的寒意:“本官查閱舊檔,發現一件趣事。顯慶五年冬,時任幽州戶曹參軍的,正是閣下。當年,范陽郡公府名下一處位於薊縣北山、名為棲霞莊的田產,因山洪沖毀,向州府報請免賦,可有此事?”

幽州長史邢文傑心頭狂跳,強自鎮定:“回……回使君,確有此事。當時下官核實過,確係山洪……”

“哦?”

狄仁傑輕輕拿起那捲殘破的舊冊頁:“可本官這裡,恰好有一份龍朔三年春,薊縣縣衙重新勘驗棲霞莊田畝後上報州府的魚鱗圖副本。圖中清晰標明,該處田畝不僅未毀,反而在洪水衝出的河灘地上,新增了上等水澆田四千三百七十畝!”

狄仁傑將冊頁緩緩舉起,上面清晰的墨跡和官府印鑑,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邢文傑眼中!

“這……這……”

邢文傑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冷汗涔涔而下:“下官……下官或許記錯了……或許是……是下面的人勘驗有誤……”

“記錯了?勘驗有誤?”

狄仁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從案下又取出一份卷宗:“那這份龍朔二年冬,范陽郡公府支付給時任薊縣縣令王某人疏通河道、賑濟災民’的善款五千貫的憑據,又作何解釋?而這位王縣令,在次年開春,便以其子之名王拓,在薊縣購置良田六百畝?其購置田產的錢財來源,經查,正是范陽盧氏設在幽州的通濟錢莊所貸!抵押物,正是那憑空多出的四千三百七十畝水澆田!這做何解釋?”

鐵證如山!環環相扣!

“噗通!”

邢文傑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癱跪在地,渾身篩糠般顫抖:“使君饒命!饒命啊!是……是下官貪墨……”

事到如今,邢文傑還是不敢咬盧家,他只能自己扛,自己扛不住會死,可一旦咬上盧家,他們一家人會整整齊齊上路。

“拿下!”

狄仁傑聲音陡然轉厲!兩名如狼似虎的隨從立刻上前,將癱軟的邢文傑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大堂之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官吏都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狄仁傑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眾人慘白的臉。

“此案,不過冰山一角。”

狄仁傑的聲音迴盪在死寂的大堂:“隱匿田畝,虛報災情,勾結官吏,侵吞國稅!樁樁件件,皆在律法明禁之列!本官持尚方劍,代天巡狩,有先斬後奏之權!自今日起,凡有涉案者,無論官職大小,門第高低,三日內至本官行轅自首,供述實情,檢舉同謀,或可酌情減罪!若心存僥倖,負隅頑抗,或膽敢銷燬證據,殺人滅口……”

狄仁傑猛地抓起案上那柄烏木劍鞘的尚方斬馬劍,“嗆啷”一聲,寒光四射的長劍脫鞘而出!凜冽的劍鋒直指堂下!

“此劍之下,絕無冤魂!”

寒光映著狄仁傑冰冷無情的面容,也映照著堂下無數雙驚恐絕望的眼睛。

尚方劍出鞘的龍吟之聲,如同死神的宣告,瞬間擊潰了幽州官場最後一絲僥倖!

一場由下至上的崩潰風暴,在狄仁傑這雷霆一擊下,轟然爆發!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的瘟疫,瞬間傳遍幽州,更以驚人的速度向長安蔓延。

范陽郡公府內,盧承禮接到長史被拿、心腹幕僚“意外”失足落井的訊息時,手中的茶壺“哐當”一聲跌落在地,滾燙的茶水濺了一地。

他踉蹌後退,跌坐在軟榻上,面如金紙,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完了……”

狄仁傑這把刀,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狠,更不留餘地!他精心構築的防線,在對方抽絲剝繭般的邏輯和如山鐵證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

長安,太極宮甘露殿。

李賢看著由八百里加急送來的、狄仁傑親筆所書的幽州案初步奏報,臉上終於露出了監國以來,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冰寒刺骨的微笑。

李賢面前御案上,攤放著兩份奏報。一份來自幽州黜陟使狄仁傑,字跡工整,條理清晰,詳述了幽州長史邢文傑勾結范陽盧氏,偽造薊縣北山棲霞莊山洪災情,騙取朝廷免稅,並侵吞鉅額稅款的鐵證。

奏報末尾,狄仁傑以斬釘截鐵的語氣奏請:“人證物證確鑿,邢文傑罪無可赦,依律當斬!其背後主使范陽盧氏,雖罪證稍顯間接,然其指使、包庇、坐享其利之實昭然若揭,懇請殿下嚴懲,以儆效尤!”

另一份,則來自范陽郡公盧承禮本人。

字跡依舊沉穩有力,措辭卻謙卑得近乎諂媚:“臣盧承禮,誠惶誠恐,頓首百拜於天子御前:驚聞幽州長史邢文傑喪心病狂,竟敢欺瞞朝廷,偽造災情,貪墨國稅!臣聞之,五內俱焚,痛心疾首!此獠身為州郡佐貳,本應代天牧民,竟行此悖逆不法之事,實乃臣督下不嚴,失察之過!臣雖遠在范陽,然感同身受,愧對陛下信任,愧對朝廷恩典!懇請陛下重重治臣失察之罪!至於邢文傑,其罪滔天,天理難容!陛下明察秋毫,委狄中丞持尚方劍徹查,實乃社稷之幸!臣盧氏一門,世受國恩,忠君體國之心,天日可鑑!對邢文傑此等蠹蟲,深惡痛絕!陛下如何處置此獠,臣及范陽盧氏,絕無半分異議!唯願陛下保重聖體,以安天下!”

李賢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紫檀御案。他的目光在狄仁傑的嚴懲盧氏與盧承禮這封謙卑得近乎自汙的請罪奏章之間反覆流連,一股極其怪異、極其彆扭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纏上心頭。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范陽盧氏,那是何等存在?

盤踞河北數百年的頂級門閥,根深蒂固,枝繁葉茂!其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在河北道更是如同土皇帝一般!

邢文傑,明擺著就是盧家擺在檯面上的利益代言人,一條忠心耿耿的惡犬!

如今,狄仁傑刀鋒直指盧氏,人證物證俱在,眼看就要撕開這千年門閥的華麗外袍,露出裡面貪婪猙獰的骨肉!

按照常理,盧家此刻應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暴跳如雷!或是在朝堂鼓譟,攻擊狄仁傑羅織罪名、構陷勳貴;或是暗中調動勢力,在幽州給狄仁傑製造更大的麻煩,甚至不惜鋌而走險!這才是他預想中的反擊!這才是世族門閥面對致命威脅時該有的兇悍姿態!

可盧承禮呢?

他居然……認了?

不僅認了,還把自己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主動請罪,自認“失察督下”,對處置邢文傑“絕無異議”?甚至對狄仁傑查案表示“社稷之幸”?

這哪裡是猛虎?分明是一隻搖尾乞憐、瑟瑟發抖的老狗!

李賢猛地合上兩份奏報,站起身,在鋪著厚厚波斯地毯的殿內焦躁地踱步。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憋悶和隱隱的不安。

這感覺,就像蓄滿全身力氣的一拳,狠狠砸在了一團溼滑粘稠的棉花上,非但沒有擊碎目標的快意,反而被那詭異的柔”卸去了所有力道,甚至有種被反噬的粘膩感。

“盧承慶……你到底在玩什麼把戲?”

李賢低聲自語,眉峰緊鎖。他絕不相信,一個能操控一州長史、侵吞鉅額國稅的百年門閥家主,會如此輕易地認栽服軟。

這反常的平靜,這過分的謙卑,背後必然隱藏著更深的算計!這感覺,甚至比盧家直接亮出獠牙,更讓他如芒在背!

“怎麼這就慫了?”

李賢有些不可思議,皇帝其實是一個高危職業,特別是北魏,北魏共計二十個皇帝,其中被太監殺了兩個,被太后殺死二位,被權臣爾朱榮殺了三個,高歡殺了三個,宇文泰殺了一個,兒子殺父親殺了一個。

歷史上四百九十五位皇帝,平均壽命不足三十九歲,遠低於平民。

唐朝算上武則天就二十一位皇帝,但是有六位皇帝被殺,堪稱不折不扣的高危職業,楊廣動了世族門閥的乳酪,所有大隋末年,三十六路反王,七十二路塵煙,天下土崩瓦解。

李賢,正是因為有這個前車之鑑,所以在做任何事的時候,他都小心翼翼。李賢可不認為自己比楊廣牛逼,楊廣可是與楊勇的鬥爭持續了十年,最終楊廣成功奪取了皇位。在這場鬥爭中,楊廣的心腹主要包括越國公楊素和安州總管宇文述等人。

楊廣透過籠絡人心和陷害對手的策略,逐漸贏得了隋文帝楊堅和獨孤皇后的信任,最終成功廢黜了楊勇,自己登上了皇位。他的班底也非常強大,比如說水軍統帥來護兒、大將周羅睺、衛文升、樊子蓋、屈突通、裴仁基等等。

論班底,其實楊廣比李賢強得多,他李賢除了薛仁貴,可沒有其他大將軍級別的將領,楊廣他們敢反,未必就怕了李賢。

在李賢心中仍舊出來一個巨大的謎團,雖然暫時沒有想明白盧承禮的後手是什麼,但是,卻可以肯定,盧承禮肯定沒憋好屁!

“子安!”

李賢抬頭望著王勃道:“黑冰臺,有沒有關於盧氏的異動?”

“有!”

王勃不假思索地道:“盧承禮向朝廷請旨,要入京面聖!政事堂還沒有批覆,但黑冰臺接到訊息,他已經從幽州啟程,不日將抵達長安!”

李賢淡淡地冷笑:“他這是要跟朕當面鑼對面鼓的打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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