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朝廷大軍抵達幽州
幽州，范陽郡公府。
地龍燒得暖意融融，薰香嫋嫋。范陽盧氏家主盧承禮，這位鬚髮半白、面容儒雅卻眼神深沉的當朝國公，正與幾位同樣氣度不凡的世族家主圍爐而坐。
案几上擺放的，正是關於狄仁傑持尚方劍北上幽州的線報。
“狄仁傑？呵，一個寒門出身，靠著與今上舊識，爬上來的奸佞罷了。”
一位來自博陵崔氏的代表呷了口溫酒，語氣輕蔑：“天子以為，派這麼一把刀來，就能斬斷我等的根基？未免太過天真。”
“不可大意。”
盧承禮放下手中暖爐，聲音低沉，帶著老狐狸的審慎：“此人與尋常奸佞不同。昔年在幷州，他不動聲色，僅憑几張舊田契和幾本塵封多年的賬簿，就扳倒了盤踞當地數十年的豪強張氏，手段之奇，心機之深，不可小覷。更兼此次持尚方劍，有先斬後奏之權，天子是鐵了心要拿我河北道開刀，殺雞儆猴！”
“那又如何？”
另一位趙郡李氏的代表冷笑，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強龍不壓地頭蛇！幽州上下，從刺史府衙到漕運碼頭，從鹽場稅吏到倉廩管庫，哪一處沒有我們的人？哪一本賬冊，沒有我們留下的後門？他狄仁傑縱有三頭六臂，難道能在一團亂麻裡，找出那根致命的線頭？只要賬面上做得圓滑，讓他抓不到鐵證，他這把尚方劍，就斬不到我等頭上！”
“不錯！”
博陵崔氏代表介面道：“我已吩咐下去，所有經手之人，該病的病，該走的走。關鍵賬冊，該失火的失火，該水浸的水浸。至於那些泥腿子……哼，多給幾鬥米，再嚇唬幾句，誰敢亂嚼舌根？讓他狄仁傑，查個空！耗他個一年半載，看天子在長安，如何頂得住朝野的議論和國庫的空虛！”
盧承禮聽著眾人的議論，微微頷首，但眼底深處，依舊藏著一絲難以驅散的不安。
……
通州的官道上，驢車、牛車、馬車延綿不絕。車上拉的都是軍糧。糧隊的兩旁有騎著馬的軍官和老兵往來監視與督促。
四下裡一片塵土飛揚，身材消瘦的薛楚玉與身材高大的司兵參軍魏載，是兩個極端。薛楚玉是當朝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薛仁貴的第五子，十四歲就開始從軍，別看才十五歲，已經是正七品下階的旅帥了。
薛楚玉還真沒有依靠他父親薛仁貴的關係，甚至可以說，他從薛仁貴毫不知情，還以為薛楚玉在洛陽老家練武呢。
薛楚玉也是從新兵蛋子做起來的，只是他的運氣比較好，參軍第一戰是平定易州悍匪白額虎，白額虎麾下有千餘人馬，是易州遠近聞名的馬匪，他麾下的是都是沾過人命的好手。這一戰中，薛楚玉作為新兵，在後方負責看守馬匹，並沒有直接參戰。
可問題是，繼承了薛仁貴的好運氣，在看守馬匹的時候，他被白額虎俘虜了，不敵大唐府兵進攻的白額虎，率領幾十名心腹逃了出來，看著薛楚玉眉清目秀長得非常俊俏，而且年齡不大，就沒有殺他，而是準備把他養大培養成心腹。
薛楚玉偶然發現，在白額虎洗劫一個莊園的時候，他認出院子裡載重了曼陀羅花，這是原產自印度的一種花，全身是毒，他就悄悄採了下來，利用白額虎對他防備鬆懈，他一個人搞定白額虎麾下三十九人。
於是，他連升六級，與他在一起的魏載，卻是名臣魏徵的孫子，卻沒有半點文臣的樣子，他身高六尺（一米八六），孔武有力。
魏載非常喜歡薛楚玉，道路崎嶇，驢車木輪經常陷進土坑裡，兩人時不時的要奮力推車方能順利前行。
“咕咕”
魏猛忿忿的嘟囔著：“餓死我了！方才吃的四個餅子，這轉眼又沒了。
薛楚玉的肚子裡也咕咕叫了兩聲道：“乾的都是重活兒，還真是餓得快。”
“餓啊餓啊，什麼時候開飯？”
“別叫了，別叫越餓！四個餅子你全吃了，還喊個屁！”
魏載哈哈的大笑：“白臉的，你也餓了吧？”
薛楚玉道：“我有名字！”
魏載道：“哦，那個……楚玉！”
魏載一邊憨笑一邊四下裡放眼一看：“咱們為什麼要運糧？”
薛楚玉愕然：“你是司兵參軍，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一個小小的旅帥能知道？”
魏載呲牙咧嘴的笑道：“你是小小的旅帥？咱們大唐的旅帥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可沒有哪個旅帥有一個當朝宰相的爹！”
薛楚玉大驚失色：“你什麼意思，胡說什麼！”
魏載倒是沒有一點難為情，仍上前抱住薛楚玉的肩膀是嘿嘿傻笑：“白臉……哦，楚玉，你細皮嫩肉的，在家裡挺受寵的吧？薛相肯定把你遇到危險，咱們府就過來運糧了，這可是三萬石軍糧，足夠萬餘人馬吃兩個月，運到幽州，難道說朝廷要對契丹用兵？可我沒有聽說契丹人不老實啊？難道要對渤海用兵？”
薛楚玉哭笑不得的道：“我……真不知道，另外，我出來從軍，可沒有讓家裡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跟薛相太像了我猜的！”
魏載著薛楚玉露出你猜我信不信的樣子，他急忙道：“好，好，我說實話，上個月我回京，見過薛相，他向我打聽你呢，你可以放心，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咱們都尉毫不知情，至於中郎將知不知道，我就不知道了！”
薛楚玉很是無語：“你還真是一口不怕死的活豬啊！我雖然不知道，但是猜的出來，朝廷要動手了，要大仗要打！估計，用兵數量在數萬以上，不止一萬人馬，咱們府運了三萬石糧食，還有密雲府、燕山府，軍糧不下十萬石，你覺得會打多久？”
“建功立業的機會來了？”
“肯定來了！”
大唐的府兵不打打仗，就怕沒仗打，至於跟誰打，他們不太關心。
……
幽州城北門，氣氛肅殺。幽州都督、刺史及一干文武官員，頂著寒風，在城門外列隊恭迎。
當那輛插著黜陟使節杖的青布馬車，在精悍護衛的簇擁下緩緩駛近時，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車簾掀開，一身深青色四品官袍、外罩玄色大氅的狄仁傑緩步下車。他面容清瘦，風塵僕僕，但那雙溫潤的眼眸掃過眾人時，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力量，讓久經官場的老吏也感到一陣心悸。
他的目光並未在那些冠冕堂皇的迎接儀式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幽州刺史身上。
“使君一路辛苦……”
幽州刺史堆起滿臉笑容，上前寒暄。
狄仁傑微微拱手，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狄某奉旨辦差，不敢言苦。請杜使君即刻召集戶曹、倉曹、漕司、鹽鐵轉運司所有主簿以上官吏，攜帶顯慶五年至今，幽州府所轄所有丁口黃冊、田畝魚鱗冊、賦稅徵收底簿、漕糧轉運清冊、鹽引發放記錄、河工銀支用明細，至府衙大堂候命。一個時辰內，未到者，以抗旨論處。”
狄仁傑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微變的刺史杜永言，補充道：“另外，煩請都督府調派一隊可靠軍士，即刻封鎖州府所有庫房、賬房，包括杜使君您的簽押房。未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違者……斬！”
斬字出口，如同冰珠落地，寒氣四溢！
在場的幽州官員無不色變！這狄仁傑，竟連一絲虛與委蛇的機會都不給！上來便要封庫查賬！還要調動軍隊！這分明是擺出了犁庭掃穴、不死不休的架勢！
幽州刺史杜永言臉色煞白，求助般地看向一旁的都督。
幽州都督李言慶亦是額頭見汗，他深知尚方劍的分量，更明白太子此次的決心。他咬了咬牙，沉聲道：“末將……遵黜陟使令！”
一個時辰後，幽州府衙大堂。
氣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鉛。數十名掌管錢糧稅賦的核心官吏戰戰兢兢地立於堂下，面前堆滿了小山般的各類簿冊卷宗。
狄仁傑端坐主位，身旁肅立著數名目光如電、手按刀柄的隨從。尚方斬馬劍，靜靜地橫放在他身側的案几上，烏木劍鞘，卻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開始吧。”
狄仁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自顯慶五年始，幽州府所轄各縣丁口、田畝、賦稅徵收實額，與上報戶部的數額，逐一核對。凡有出入，無論大小，即刻記錄在案，呈報本官。所有經手官吏，簽字畫押。”
查賬！枯燥、繁瑣、卻最致命的查賬！
在尚方劍的寒光籠罩下，無人敢懈怠，也無人敢公然作假。算盤珠子的噼啪聲、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偶爾響起的低聲詢問和辯解聲，交織成一片令人心絃緊繃的噪音。
狄仁傑端坐不動，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篩子，緩緩掃過堂下每一個人的表情，每一份被遞上來的異常記錄。
第一天，查出三個縣丁口黃冊與實徵數額嚴重不符，隱匿丁口數千！涉事縣令面如死灰當場癱軟。
第二天，發現兩筆數額巨大的河工銀支用去向不明，經手倉曹主事支支吾吾，汗如雨下。
第三天，一份關於范陽盧氏名下莊園近十年田畝變更的魚鱗圖冊副本被找出，其田產擴張速度與所納賦稅增長幅度，呈現出刺眼的倒掛！
線索，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開始一點一點地顯現。
但狄仁傑知道，這僅僅是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那些真正的大鱷，那些盤根錯節的保護傘，依舊隱藏在深水之下。
范陽郡公府內，氣氛已不復前幾日的輕鬆。盧承禮聽著心腹幕僚的密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公爺，狄仁傑此人……簡直是個怪物！他不審人，不逼供，就死盯著那些賬本冊子！戶曹劉主簿不過是在一筆鹽稅上做了點小手腳，想試探一下，結果當場就被他揪出三年前的一處塗改痕跡，順藤摸瓜，竟牽出了倉曹的虧空！現在劉主簿和倉曹張主事都已被拿下，關進了黜陟使行轅的地牢！聽說……動了大刑！”
幕僚的聲音帶著恐懼：“更可怕的是，他不知從何處，竟拿到了我們幾家名下那些‘隱田’的舊檔副本！雖然只是些零散記錄，但落在他手裡……”
“廢物！”
盧承禮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亂跳：“不是讓你們把所有痕跡都抹乾淨嗎？！那些舊檔，不是早該燒了？”
“燒……燒了大部分……”
幕僚聲音發顫：“可……可有些田契是典押出去的，對方手裡也有底檔……”
盧承禮揹著手在暖閣裡焦躁地踱步。
他低估了狄仁傑，此人辦案，不靠酷刑立威，而是靠無與倫比的耐心和令人髮指的精明！他像一隻最老練的蜘蛛，不聲不響地編織著一張巨大的邏輯之網，任何一絲微小的破綻，都可能成為勒死獵物的絞索！
“不能讓他再這麼查下去了！”
盧承禮眼中閃過一絲狠絕：“必須斷了他的線！那些可能留有舊檔的老吏……還有那些典押過田產、可能知情的小門小戶……你知道該怎麼做！務必……乾淨利落！”
幕僚心中一寒，明白了“乾淨利落”的含義，低頭應喏，匆匆退下。
“公爺，不好了”
盧承禮的眼睛一瞪：“天塌了嗎？”
“公爺，天這下真塌了！”
過來稟告的是盧承禮的心腹管事盧永泰，他臉上露出驚駭的神情：“朝廷大軍抵達定州，距離幽州已經不足五百里！”
“什麼？”
盧承禮冷汗瞬間就下來了，他可不認為這是巧合，這肯定是李賢準備的後手：“來了多少人馬？領兵的是誰？”
“來了……來了至少兩萬人馬！”
盧永泰急道：“領兵的將領只知道姓陳，卻不知道具體是何人？”
“混賬東西，姓陳的將領，難道是嘉慶侯陳政？”
“卑職不知！”
盧承禮搖搖頭道：“不對，陳政那個老傢伙應該在嶺南，難道是他的兒子陳元光？”
“不清楚，但應該不是，陳元光擔任左玉鈐衛中郎將，這可這支大軍不全是左玉鈐衛，還有左右衛，左右武衛……”
盧承禮明白過來，這是李賢專門派軍隊給狄仁傑保駕護航的，當然，盧承禮猜對了，可惜沒有獎勵。
PS：十分鐘重新整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