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細說從前
沉重的城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呻吟，緩緩裂開了一道縫隙。
縫隙不大，只夠一人側身透過，但已經足夠了。
直到一臉迷糊的小飛拉著杜雨霖的手，直到古老頭帶著兩人從一道縫隙之中，踏過千里烽燧的大門......
直到兩位老頭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小飛愣愣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嘴巴微微張開，半天合不攏。
他看見那兩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像是兩個孩童一樣，緊緊抱在一起。
一個哭得渾身發抖，一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們的手拍著對方的背，力道很重，像是在確認對方是真實的，不是幻覺。
“好哇......好哇......”
古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兩個字，眼淚把古老頭的肩頭都打溼了。
古老頭——不，應該叫古老才對——同樣泣不成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化成了一聲又一聲壓抑的哽咽。
小飛看了一會兒，才轉過頭，看著一臉震驚的唐天，跟身邊的杜雨霖嚷嚷道：“看來，王賢沒騙我們......”
“王賢？”
唐天一聽，渾身一個激靈，猛地衝上前，盯著小飛問道：“小子，你是魔族嗎？你說的王賢，他人呢？”
他的眼神灼熱得像一團火，那種急切和期待，讓小飛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小飛警惕地看著唐天，搖搖頭：“你是誰，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杜雨霖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地一暖。
嘆了一口氣，卻跟姍姍來遲的李玉問道：“姑娘，請問這裡是？”
“這裡是劍城！”
李玉淺淺一笑，她的笑容很溫和，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
她指著唐天解釋：“他是唐天，我是李玉，我們都是王賢的朋友，麻煩你告訴他，他人呢？”
她的語氣很輕很柔，可杜雨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和唐天一模一樣的東西。
那是牽掛。
那是擔憂。
那是一種只有真正在乎一個人時，才會有的神情。
在李玉看來，既然面前三人來自魔界，既然小飛口中提到了王賢。那麼，為何不見那傢伙的影子？
一種不好的預感，悄悄爬上了李玉的心頭。
“唉！”
古老頭終於止住了哭泣，他鬆開古辰的肩膀，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嘆了一口氣，拉著淚流滿面、渾身哆嗦的古辰的手，揮揮手道：“回劍城，去喝一杯，有話慢慢說。”
古辰用力地點了點頭，他的嘴唇還在發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是死死地抓著古老頭的手，像是怕一鬆手，對方就會消失一樣。
唐天一聽要去見南宮玄——哦，就是那個開酒鋪的老頭——頓時急了。
他跟小飛著急問道：“他人呢？”
小飛眼看城門再度合攏，那道縫隙越來越窄，最終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而王賢的影子，始終沒有出現。
小飛急了，聲音都變了調：“他沒有回來！他沒有跟我們一起回來！”
古辰抹了一把淚水，苦笑道：“我們離開之前見過他......此事，說來話長，容我們兄弟先喝一杯，再說。”
古老頭點點頭，拍了拍古辰的肩膀，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沒事，只要他還活著，就行。”
只要活著。
這四個字，比什麼都重要。
……
雲裡霧裡。
杜雨霖拉著小飛的手，跟在古老頭的身上，離開了千里烽燧。她一邊走，一邊打量著這座傳說中的劍城。
街道很寬，鋪著整齊的青石板，兩側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民居。
街上的人不多，但每一個人的精氣神都很好，步伐穩健，目光銳利。
杜雨霖注意到，幾乎每一個人腰間都掛著劍，有的長有的短，有的華麗有的樸素，但無一例外，都保養得很好。
這是一座屬於劍的城市。
連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和劍氣。
直到一行人敲開酒鋪的院門，直到南宮玄看著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老頭，才下意識喊道：“哪誰，拿酒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端酒的手，卻微微顫抖著。
等了千年。
盼了千年。
原以為對方早就湮滅在世間的長流之中，卻沒有想到，會在這樣一個尋常不過的日子裡，悄然重逢。
古辰和古老頭相對而坐，兩個老人的手隔著桌子緊緊握在一起，誰都沒有鬆開。
他們不需要說話，那些年的兄弟情義，那些年的生死與共，都在這一握之中了。
總算離開了魔界，坐在酒鋪裡，杜雨霖第一件事，就是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地嗅了嗅。
酒香清冽，帶著一股淡淡的花果香氣，不濃不烈，卻沁人心脾。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南宮玄，認真地問道：“前輩，我喝了這酒，會不會忘了曾經的往事？”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緊張。
南宮玄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小姑娘，我這酒雖然叫一醉無憂，喝下去是不是忘了前塵舊事，我也不知道。”
古老頭嘆了一口氣，說道：“王賢不知喝了多少，他怎麼沒忘記過去？”
“他說他忘了。”杜雨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哦，那是因為另外一件事情！”
古老頭搖搖頭，緩緩說道：“眼下的他，還在渡自己的劫，忘了曾經的舊事，卻不是因為一醉無憂......”
杜雨霖這才鬆了一口氣，可她還是端著酒杯，沒有急著喝。
說起來，這事還真不能怪她。
當初在青龍鎮，王賢閒得無聊之時，曾跟杜雨霖說起鳳凰城之事，口無遮攔說起東方明月四女。
大意是，四女喝了自己帶回道觀的靈酒，只是一夜過去，便徹底忘了自己。
當時，王賢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杜雨霖也沒有在意——她哪知道劍城在哪裡，鳳凰城又是何處？
魔界的記錄之中，壓根就沒有鳳凰城這個地方，她權當是王賢在講故事。
直到她坐在劍城深處，杏花巷裡的酒鋪之中。
直到她捧著一醉無憂，才猛然驚醒，忍不住問了起來。
南宮玄笑道：“這是誰告訴你的？”
小飛下意識搶著回了一句：“除了王賢，還會有誰？那一年，我讓他在鎮上陪著掌櫃賣酒......”
小飛一看眼前這幾個傢伙都認識王賢，都惦記著他。
也不介意將當初認識王賢，以及離開之前的一些事情，嘮叨了一遍。
他講得很慢，有時候會卡住，像是在努力回憶。
毒藥的餘毒還在影響著他，但此刻他的精神出奇地好，大概是因為終於離開了魔界，終於到了這個王賢曾經提起過無數次的地方。
他講王賢在青龍鎮賣酒，講王賢怎麼被掌櫃的嫌棄，講王賢怎麼在五里坡上一個人修行，怎麼遇到了老頭的故事。
唯獨，他不知道王賢的眼睛是怎麼瞎的？
講軒轅缺是怎麼給自己下毒，講王賢是怎麼在拍賣會上，出手救了自己。
聽得唐天和李玉目瞪口呆，便是南宮玄也呆住了。
好傢伙，王賢去了魔界這才多久？
竟然把自己雙眼弄瞎了？
唐天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眼圈通紅，吼了一句：“王賢那個混蛋！他怎麼能......怎麼能......”
他說不下去了，聲音哽在喉嚨裡，化作一聲粗重的喘息。
李玉低著頭，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她沒有說話，可她的眼眶已經紅了。
酒鋪裡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古老頭打破了沉默。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然後重重地放下杯子，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那小子還活著，活得比你們快活，暫且不用為他擔心。”
杜雨霖點了點頭，凝聲說道：“他替我報了仇，滅了風雨樓，魔界，應該沒有人能為難他了。”
小飛看著杜雨霖，猶豫不決。
他在想像青龍鎮上的驚天之中，那個時候，他卻沒能幫上忙，於是，只能默默坐在她的身前，認真聽故事。
唐天笑道：“我早就習慣了，他要是不打架，那就不是王賢了。”
杜雨霜招起頭，看著李玉問道：“為什麼？”
李玉笑眯著眼，點點頭。
一字一句回道：“當年，我們還在一個小世界......王賢在皇城有一個外號，人們就管他叫魔王！殺神！”
小飛聞言，猛地站了起來！
好傢伙！
魔王！
殺神！
這簡直就是一個活脫脫的王賢站在他的面前！
果然，這傢伙不是一個平凡之人。
看得古辰樂呵。
摸著小飛的腦袋嘆了又嘆：“他能在青龍鎮上滅了風雨樓，足以震撼整個魔界，只怕連落日城主，也得刮目相看。”
只有他清楚，便是落日城主，對風雨樓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卻沒料到，最後因為杜雨霖的緣故，被王賢團滅了。
看著李玉和唐天的神情，老頭又嘆了一口氣。
悠悠說道：“你們怕不知道，魔界的風雨樓是怎樣一個存在，那是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殺手組織。”
“他們的主人吳道人，據說跟我的修為不相上下，甚至比我還有厲害......這是這樣一個，落日城盤踞了百年無人敢惹，最終卻落在王賢的手上！”
南宮哈哈笑道：“那就是他了。”
古老頭想著當時，兩人站在千里烽燧之上，笑談魔界之事，
想著王賢的決心，一時間心曠神怡，喃喃自語道：“難不成，他要將魔界的虛空開啟一條通道，前往仙界？”
小飛扯了扯杜雨霖袖子：“還......還有仙界？”
“應該有吧！”
杜雨霖淺淺抿了一口杯中靈酒，喃喃自語道：“王賢曾經跟我說過，外面的世界很大，說離開魔界，便再也不要想念......”
小飛點了點頭，打定主意，就算打死他也不回魔界。
古辰嘆了一口氣，喃喃自語道：“千年之前，我去魔界......便是想，從那裡尋找一條，前往仙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