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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以退為進

山風凜冽,濃雲翻湧,山道外不知何時已經暗了天色,烏鴉“哇”地掠過劍莊高牆。

蕭鈺與陸叄肩並著肩,緩慢踏出山莊正門。

一腳踩進山谷裡,如同踏入另一場災厄的序章。

下一瞬。

“——嗖!”

破空之聲陡然炸響,一枝羽箭呼嘯而來,直釘在兩人腳前三寸之處。

“埋伏!”蕭鈺反應迅速,猛地一把將陸叄推至身後,背脊挺直,掌中靈息翻湧而起。

不遠處的山林中,火光接連亮起。

漫山旌旗如林,寒光森森。數百精銳悄無聲息地封死了整座葬劍山莊的出口。前方將領身披赤金戰鎧,黑色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駿馬高昂嘶鳴。

夜色中,他策馬上前,懶散地睨了他們一眼,像是在欣賞一場鬧劇。

“雲昭郡主,大半夜跑來山谷幽會男人,好雅緻啊!”

蕭鈺聞聲,緩緩地抬首望去。那人笑得懶洋洋的,卻透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耶律珩。”蕭鈺雙眸驟凝,臉色一冷。

北院世子,北院大王唯一的嫡子。年前曾以親王之子身份求娶她,卻被她拒絕得體無完膚。如今舊怨重提,來者不善。

“我本在邊軍巡營,聽聞郡主孤身夜探山莊,心下擔憂,特來接應。怎的,還不謝恩?”

耶律珩微微一笑,笑意輕浮,卻遮不住眼底的陰鷙。

陸叄臉色一沉,欲拔劍,蕭鈺卻輕輕按住他的手:“我們不敵,別亂動。”

“識時務者為俊傑。”耶律珩笑意加深,打馬逼近兩人幾步,居高臨下,“不過雲昭郡主向來最不識時務。記得你當年寧死也不願嫁我……你看,風水輪流轉,如今連個退路都沒有了,是不是有些後悔?”

蕭鈺眉眼不動,聲音冷得像霜:“世子殿下,你既然知道我在此,就應該也知道我是隨慎隱出使東辰的使團。慎隱的兵距離這裡也很近。還請殿下逼我出手之前,深思熟慮。”

“哈哈哈!”耶律珩聽完她的話,大笑。毫不掩飾自己的野心;“既然是板上釘釘的死局了,郡主竟然還惦記著你那遠在二十里地的未婚夫呢?!”

說著,他執起馬鞭,粗魯地抬起她的下顎,逼迫她直視他:

“蕭鈺,你死心吧!你那五年前就舉不起任何兵器的未婚夫,怕是連你人,在哪兒都不知道呢!”

蕭鈺此刻眼皮挑了挑,倒不是因為懼怕,反而跑神,落在他話語裡的資訊重點:

五年前舉兵器?!營州戰役是三年前,他當時還輕甲上了戰場……

是他們對耶律屋質有什麼誤解?

不對。那詭計多端的妖孽……多半是裝的。

然而就這仰頭的功夫,蕭鈺的視線裡,便突然多了一個小黑點。

那是……

她還未說話,陸叄也同樣瞧見了。

反手按住劍柄,周身靈息悄然鼓盪,整個人已如弓弦繃滿。

耶律珩卻毫不緊張,手指輕釦馬鞍,一聲長嘯,山道另一頭陡然升起一面紅羽金紋大旗——北院禁軍,封鎖全線。

“我給過你服軟的機會了。”他戲謔道,“出招吧,雲昭。看看以你那點可憐的武力,能否抗得過我的北院騎兵。”

“殺!”

耶律珩一聲令下,戰鼓頓響,北院兵馬如黑潮般圍攏而來,刀劍出鞘聲匯成鐵鳴震空。

葬劍山谷中,風雨乍起,殺意沉沉。

倚二人之力,抗下千軍萬馬。這,才是真正的絕境。

狂風裹挾著山林的瓢潑大雨,殺氣瀰漫在夜色之間,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陸叄已無暇多言,拔劍橫於身前,玄月在手,劍鳴長嘯如虎嘯龍吟,赤焰靈息迸發間,灼灼烈焰如燃血狼煙!

“曉,當心——!”

他一身殺意衝前破陣,劍意如雷霆裂火,直逼前方敵軍。

霎時數十名兵將被焰浪震開,護盾炸裂,馬匹嘶鳴,慘叫接連響起。

蕭鈺立於原地,目光森冷。

她腳下靈息驟然翻湧,九尾伴隨著烈烈赤粉色火焰,顯出了法相真身,吞噬掀翻了靠近的敵軍。

“喲!元嬰境,怪不得那麼囂張。”耶律珩笑得猖狂;“即便如此,你今天也逃不出我手掌心——”

“給我活捉她!”

夜色如墨,寒風嗚咽。葬劍山莊外,殺聲震天,萬箭齊發。

地面橫屍遍地,血水順著山石涓滴而下,染紅劍鋒,也染紅了月色。

“還撐得住麼?”蕭鈺半跪於地,身上的傷口已止不住地湧出血,肩頭一處深可見骨。

陸叄喘息著站起,臉上泥汙與血痕混成一片,仍緊緊握著玄月劍:

“還能撐一會兒。”他擋在她前方,渾身靈息躁動如焚;“我剛剛……瞧見你的隼了。再堅持一下。”

對面,耶律珩一身玄甲,金縷銀紋的戰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他高坐戰馬上,戲謔地低頭俯視二人:“嘖……一個女流之輩,一個重傷殘廢,你們是想演繹一出鴛鴦殉情給我看嗎?”

他舉起手臂,喝令:“再上五十人,斬了男的,活捉蕭鈺!”

話音未落,黑甲兵列陣突進,殺氣如雷。

陸叄當機立斷,橫劍一揮,血焰裹體,衝入敵陣!玄月劍隨斬隨燃,每一次劍落都捲起火浪。

“蕭鈺,不許倒!”他回頭吼道,嗓音嘶啞。

蕭鈺咬牙,強撐起身體,可靈息早已近枯竭,九尾無法凝聚法相,只能靠體術支撐,握住白衣劍的手止不住地顫抖。

“別怕,撐到我死,你再投降也不遲。”陸叄半笑著調侃。

“閉嘴。”蕭鈺抬頭咬牙怒罵,“我蕭鈺從不投降!”

她再度躍起,聚靈揮出白衣劍……

可下一瞬,一柄重錘橫掃而來,直擊她胸腹!

“蕭鈺!!”陸叄想去擋,遲了一步。

她人如斷線風箏,狠狠砸落石階,鮮血自唇角濺起,心口劇痛如萬針扎心,幾乎昏厥。

耶律珩哈哈大笑,勒馬上前一步,舉槍直指她眉心:“這一次,看你還怎麼跑?”

“——放箭遮掩!”

突如其來的厲聲怒喝從林中響起。

緊接著,長空破風,數十道黑衣身影自夜林中掠出,劍起如雲,一道赤金靈符自空而落,阻下耶律珩的長槍。

谷青洲至。

他滿身鬼氣暴漲,黑焰如潮,冷目盯著耶律珩,聲音如冰裂:

“誰給你的勇氣,敢傷她——”

封崎緊隨其後,風堂二十精銳隨之壓境,從兩翼包抄,接入戰場。

“把人救上來!”封崎吼令,風堂四人掩護,飛掠至蕭鈺身邊,將她托起。

陸叄見狀奮力反殺,試圖衝開戰圈。

但戰況太密集,北院兵馬層層疊疊,壓迫如山,即使風堂兵臨,也只是略穩住戰線!

耶律珩冷哼:“一個瘋子,一個廢人,幾個雜魚也想翻盤?”

他再度舉槍,點燃指令:“給我,全部押上去!”

鼓聲如雷,兵刃復鳴。

夜徹徹,殺聲如浪,山林間已無淨土可立。

風堂精銳雖已投入戰局,卻仍舊很難撼動北院大軍如洪似潮的攻勢。

久經沙場的悍軍,陣型如鐵、攻勢如風、轉折如蛇,幾乎不留破綻。

“嘖……太多了。”谷青洲眉頭緊鎖。

他的指尖微動,魂劍應召而出,漆黑如夜的劍鋒在掌間浮現,寒氣逼人。

下一瞬,劍身上猛然升騰出縷縷黑焰,似有無數冤魂在哀號嘶嚎,鬼王之力呼之欲出,殺意宛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但那一劍,卻在他手中硬生生止住。

他站在修羅場的中央,目光掃過前方混戰的風堂子弟,陸叄渾身是血地與敵軍纏鬥,蕭鈺則在遠處雪中側身回劍,素衣染紅——敵我交錯,四面皆是自己人。

這一劍若落,焚盡百鬼,灰飛沙場,敵軍固然可斬,卻也會將她……一併捲入。

谷青洲咬緊牙關,喉中泛起一陣鐵鏽味。體內的鬼王之力彷彿被困在牢籠中的猛獸,嘶吼、撞壁、咆哮欲出,幾乎要將他撕碎。

他能毀天滅地,卻偏偏只能鈍刀割肉般地迎戰、護人,眼睜睜看著同伴負傷倒下,自己的手卻一寸寸顫抖著不敢放開。

他不是做不到,只是不能。

不能在她還站在這戰場之中時,放任自己徹底失控。

血氣翻湧,殺念灼燒心神。

他猛地揮劍格擋,斬斷一名悍卒的長矛,鮮血噴濺上臉,溫熱而腥。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手腕一震,魂劍將那人劈作兩段,卻依舊壓下鬼焰不放。

脊背一寸寸繃緊,骨縫都在發出咯咯作響的低鳴,像是被強行壓抑至極限的野獸,喘息著尋找唯一的出口。

可前方,是蕭鈺。

她就在那兒,雪中佇立,衣袂翻飛。

若是隻護她一人,而損了其餘的。

那才是一腳踩入地獄,連僅存的一點信任也失去。

谷青洲深吸一口氣,聲音冷厲地在喉間滾動:“煩死了。”

收起半寸魂劍,猛地踏前一步,化掌為刀,挾魂力橫劈而出。掌風捲起三名北院騎兵,生生將人掀翻落馬。

“左側——”陸叄一聲低喝,抬手飛擲短刃,正中一名偷襲的弓手眉心。話音未落,另一人已撲至谷青洲背後。

“我知道。”谷青洲面無表情,反手一掌拍出,骨骼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那人身軀如斷線風箏,撞入樹幹後軟軟滑落。

鮮血四濺。

但他眼神冷如冰霜,未看一眼。

陸叄與他匯合,後背相抵間,壓著聲音嘖了一聲:“你今天特別暴躁。”

“忍著呢。”谷青洲冷聲道,手下動作卻越來越狠。

他的身法凌厲狠辣,每一招都像是砍在他自己胸口——怒氣無處宣洩,只能用殺戮代償。他明明在壓制,可越是壓制,出手便越是兇殘。

魂刃雖未全現,可散溢位的黑焰依舊帶著灼魂的炙意,將戰場周圍的溫度硬生生拉低一截。

“靠近他一點會死。”有人低吼一聲,竟不敢再近。

陸叄眯眼望去,察覺到他衣袖下蔓延出的黑紋,臉色一變:“你在壓著那個東西?”

“她還在這;”谷青洲聲音低沉,“我不能失控。”

陸叄短暫沉默了半息,隨即一刀逼退敵軍:“你……用不了?”

谷青洲勾起唇角,卻像是在笑,也像是在忍:“不是不可以,只不過你們所有人都可能跟著陪葬。”

這一句話落下,他眼中黑焰陡盛,手腕一翻,魂刃終究橫空斬出。

一擊之下,十餘騎兵齊齊震飛,黑炎沿著地面蔓延出一道焦痕,硬生生撕開敵陣一隙。

他還是動手了,只不過那道劍鋒,精準而剋制,不越雷池一步。

陸叄看著那一地屍骸,喉結滾了滾,低聲罵道:“瘋子。”

谷青洲抬眸,眼神冰冷如夜:“放心,清醒著呢!。”

他咬著牙,將那即將噴湧而出的鬼焰壓回骨血深處。

幾輪下來,敵人沒死幾個,自己就先憋出了內傷。

可他不能讓她看到自己徹底淪為鬼王,不然連僅存的一點人性,也保不住了。

另一邊,護著蕭鈺的封崎,一刀斬斷來敵,喘息怒吼:

“混賬!一個駐點不可能有這麼多人。他們分明早就預謀好了,埋伏在這兒等我們!”

“北院早就知道我們會來!”一名風堂弟子背部中箭,卻仍死死撐著,怒目圓睜。

陸叄一劍擋三,渾身血染,聽到這句話臉色頓變,眼中閃過殺意,可惜沒時間深思。

蕭鈺傷得不清,靈息消耗極大,不太穩定。被風堂弟子牢牢護在中央。她眉頭緊皺,嘴唇蒼白,正強撐著盤算對策。

“少樓主,不行就走!我們替你斷後!”左玄咬牙道。

“胡說八道!我若走了,你們全得死在這兒!”蕭鈺喘著氣,咬著後槽牙撐起身來。

有她在,即便是被俘也能有談判的資格,如若她跑,這些人都得交代了。

她抬眼,望著不遠處那重重包圍線,眼中閃過一瞬銳利的光芒。

“葬劍山莊……”她輕聲念出。

她望向腳下這片廢棄而古老的劍冢,看著那一道道他們才剛剛殺出的殘陣痕跡,忽然低聲道:“——我們不如,退進去。”

封崎一驚:“你才從裡面殺出來,還讓人往裡鑽?”

“你覺得外頭能殺得出去?”蕭鈺冷冷看了他一眼,“敵人不懂如何破劍陣,我們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谷青洲聽到她的聲音,立即轉頭,眸中精光一閃:“你要以劍陣為堡?”

“對。”蕭鈺氣息不穩,卻語氣冷靜,“此地的劍陣是以心念而動,剛剛我與陸叄聯手破陣,已通了玄月與白衣兩口主劍。”

“若我們退入其中,我可以引劍陣部分重啟,再行封門。就算困不住他們太久,也足夠我們喘口氣。”

眾人一愣,目光齊刷刷看向她。

谷青洲第一時間點頭:“慎隱跟花舞應該也快到了,你們先進去,別妨礙我斷後。”

封崎咬牙:“我也留下。”

蕭鈺卻聽懂了谷青洲的意思,他一直遲遲不出手,是顧及他們。

於是一拽陸叄,不讓他添亂:

“你跟我走,帶好玄月。”

“……嗯。”陸叄沉聲應下,攀著玄月劍勉強起身,重傷之軀仍強撐而行。

下一刻——

“撤入山莊!所有人聽令——靠右,繞過第四層破陣碑,跟緊少樓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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