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被嚇破了膽
整個金鑾殿籠罩在死一般的寂靜中。
文武百官低著頭,努力掩飾目光中複雜的情緒,誰也不敢正視那已經形同失魂的陛下。
屈辱與不甘在胸腔裡翻湧,他們甚至自己都沒察覺,心底居然還有一絲卸下枷鎖般的輕鬆。
這個王朝,腐朽到骨子裡,早就讓眾臣失去了所有的信念和希望。
或許,該為這社稷換個新的主人了也說不定。
正當空氣凝固到令人喘不過氣的時候,殿裡忽然響起一個沙啞蒼老的嗓音,隔絕了所有的沉默。
“李將軍——”老人的聲音雖不洪亮,卻胸有成竹地傳遍大殿,“能留一線,便留一線。”
“陛下畢竟還是陛下,”他呼吸略顯急促道,“你今日如此羞辱,難道就不怕天下人議論紛紛?”
說話的,卻是一直跪坐在最前列的老首輔張居正。
他緩慢挪起身體,渾濁的眼眸裡閃爍著算計與精明。
他很清楚,事情已然徹底翻轉,此時若還想著硬碰,那不過是自取滅亡。
李驥的可怕,已經遠超眾人想象,蠻力正面衝突沒有任何出路。
或許談判,或打一套大義和眾生的旗號,才還有一絲轉圜的可能。
袍袖旁掩藏的拳頭攥緊又鬆開,他試圖用所謂民心與名分桎梏李驥。
倘若這位新主真的渴望端坐龍椅,自然不能坐實了“弒君”這罵名,不然千秋史書都不會輕易饒過他。
這,向來是他這樣的文官最擅長的操弄。
沒法依靠兵權鬥得過,那就動用規矩和道德,在無形處綁住對方的手腳。
只可惜,老狐狸打的如意算盤,此刻註定打偏了。
李驥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把倚老賣老的模樣盡收眼底,卻突然笑得讓人發寒。
“教我做事,是這個意思?”
話音很低,落進張首輔耳裡卻如冷風灌骨,險些鎖住脈搏。
“下官怎敢……”張居正咬咬牙還是硬撐著應聲。
“只不過想多替將軍著想,留一點生路,也方便往後相處。”
“你的武功我們誰不服?可天下要治理,並不是全由本事大不大,而在於法度與人心。”
“倘若你真有志走這一步道兒,囑咐文臣良輔協力料理天下也是必需。”
“今日放陛下一馬,算他體面退場,也是給自己立思路,老臣願邀滿朝文武,與天下士子齊心輔佐將軍登基。”
“到時青史會銘您的功德,士林自會為將軍樹碑立業,開新盛世。”
言語滴水不漏,既試圖安置陛下,體面,又抬高了李驥野心,順便把自己的利益悄無聲息綁到新主的船上。
只一番話,令不少官僚心頭都起了波瀾,巴不得真能就此換個明主而不丟官帽。
對他們來說,或許正是天賜良機:既保全名利,又能在改朝換代後仍加身貴位。
幾乎每個人都能想象出,將來自得其樂、依舊居高位的未來畫面。
只是,他們都忽略了核心的那一點:到底是哪來的底氣,以此和李驥討價還價?
此時,李驥臉上的那絲笑意收得愈顯危險,視線彷彿刀矢般掃過所有佯作鎮定的老臣新官。
“是不是以為今天我是來和你們議事商量的?”說到這兒,音調驟然拔高。
一段無形壓力轟然壓頂,【王之威儀】像幽靈般盤踞整個空蕩的殿堂。
張居正的身子僵了一下,臉色刷白,心裡如懸石倒墜,喘氣都變得困難。
他向來以手段權謀自傲,這會兒,年前的心機卻完全變為笑話一樁。
李驥反而不以為意,嘴角勾起,沒再抬高聲音:“你……還有你們那些只會舞文弄墨攪,弄風浪的廢物,在我眼前,不配談條件。”
“要登基——無需爾等簇擁。”
“朕說本就是天命。”
“只要有不服之人……”他淡然俯瞰諸公。
“殺便是。”
至於士林的聲音?
李驥隨手一揮,如若撥塵:“酸腐之輩,俗臭百年。”
“敢再多言一字,我自會叫他們一篇遺音都傳喚不出。”
“他們的筆桿呢?不妨拿命,與我這把刀碰一碰。”
說話間沒有半分猶豫,幾乎是將人的臉皮都打沒了,趙家天下要亡,他甚至懶得關心所謂士人的認可。
李驥信仰的理由很簡單,從頭到尾都只有一個字——力。
他舉起的不是歷史的接力棒,而是落下的巨斧。
有力者昌,違逆者亡,就是這樣簡單。
落在張居正耳中,如雷貫腦,他甚至覺得五臟六腑一時間絞作一團,身體晃了晃險些栽倒。
到此刻才終於明瞭,不僅他本人,連自由操弄朝堂的整支文官體系,都註定大勢已去。
他們一直以為有話語權,能憑几篇妙筆穩皇權的江山,能合力縛住任何將領的野心。
往日能依仗的屏障,如今只是聒噪的泡沫一團。
可如今擺在他們面前的人,壓根兒就不是講什麼章法商量事的,對他們一套老規矩毫無興趣。
這麼個瘋子,一舉一動全是赤落落的蠻力,要用最簡單的方式推翻他們這些年累積起來的一切。
他手裡那把刀,就是說話的道理,比文書管用,比祖宗家法更能讓人閉嘴。
在面對權力的極端統治,這世界真正的主宰到底是誰,一切都變得明明白白。
“你……你簡直是個暴君……”
張居正喘著粗氣,聲帶都快繃斷了,只能從喉嚨擠出碎成幾截的話。
可他再難支撐,嘴巴剛張開,便浸溼了下巴,一口鮮血猛然噴了出來。
人連聲響都來不及發,只能像堆爛泥癱軟在地,昔日在朝堂上雷厲風行的首輔,眼睜睜就成了一具昏迷不醒的破提線木偶。
眼見張居正倒了下去,李驥神色漠然地站在原地,毫無情緒起伏。
他心裡的想法簡單明瞭——江山就歸他李驥,旁的人閉嘴就好。
旁人妄想評頭論足、畫圈下規矩,全都滾一邊去。
隨即,李驥懶得再理凌亂滿地的大臣,目光重新轉向龍椅,審視那個早已被嚇破了膽的天子。
“現在,你還有念頭多想什麼嗎?”
低沉的聲音,輕柔得像把鋼鋸在骨頭上銼動,每個音節都在夏玄耳畔咬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