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年近半百追憶往昔,大家都是有故事的人
聽著收音機小曲曬著太陽,悠然自得地在自己宅邸樓頂天台度過下午茶時間的阿加尼,正眯著眼想打盹就快睡著。
然而匆匆趕來彙報的“彎刀”,已經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首領!好訊息!朱拉尼下令撤除封鎖了,他派來的那些巡邏隊、稽查隊、檢查站,還有那些錫安僱傭兵,現在全都撤離了!”
“嗯,知道了。”
自娛自樂不說還得養著女僕,躺在懶人椅上曬太陽的阿加尼腦袋稍微一扭,一顆已經剝好的葡萄就被少女的纖纖玉手送入了口中。
嘴裡嚼著葡萄的阿加尼看上去和剛才並沒有什麼不同,彷彿“彎刀”這一路匆匆而來報告的,只不過是和吃飯喝水一般再平常不過的訊息一樣。
見此情景,心有不解的“彎刀”不禁疑惑問道。
“首領,我說——朱拉尼對咱們的封鎖已經全面解除了,計劃起作用了!”
“嗯,我不是說我知道了嗎,沒必要再重複一遍。”
“這......”
摸不著頭腦的“彎刀”徹底暈乎了,稍微投來眼角餘光的阿加尼看出了這份不解,隨即換了個更舒服的躺姿繼續道。
“別傻愣著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是意料之內的事,他朱拉尼除了撤出封鎖外別無選擇,除非他不想要他那狗屁王座了。”
“情況已經在那裡明擺著了,我不是把朱拉尼當成傻子,而是因為他起碼還有能思考的腦子,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所以我才會把選擇權交給他,而不是我們替他來做某種選擇。”
“我瞭解他,知道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會做什麼樣的選擇,這一切其實都在預料之內。”
“而如今,如今朱拉尼向我們證明了他還是那個他,跟他當初在伊德利卜時一模一樣沒變化,所以我對他下的判斷才會準確無誤。”
誠然阿加尼這話聽起來是挺裝逼的,但誰讓人家是實話實說呢。
勝者當然有資格高談闊論說教一番,何況還是一切都在計劃之內的完勝,就連“彎刀”此刻對自家老大都佩服得是五體投地。
只是仍有一事,是“彎刀”覺得現在就有必要跟阿加尼提醒一番的。
“首領,那俄國人那邊怎麼辦?那位謝里寧先生。”
“他不止提供給了我們用於行動的武器裝備,還幫助我們完成了事後的宣發,黑入了朱拉尼的內網,讓影片以極高可信度、成效倍增的形式分發出去。”
“恐怕——我是擔心俄國人會開出額外的條件,沒有人會覺得俄國人是無償助人的熱心腸。那位謝里寧先生既然肯額外幫助我們,我認為他們一定還另有所圖。”
“唔——你對跟這些超級強權如何交往還是有點認知的,不錯,能得出這種結論已經比太多人要強了,是杜克之前教你的嗎?”
雖然有了徒弟“彎刀”,可阿加尼至今都還惦記著老師杜克,總是隔三差五閒著沒事就會有意無意地提一嘴。
不待“彎刀”給出答覆,示意一旁的女僕可以先行告退的阿加尼揮了揮手,直到女僕端著水果盤走遠後,這才從懶人椅上坐起說道。
“俄國人嘛——且看吧,實話實說,就連我目前也猜不透他們下一步到底想要什麼,需要我們幹什麼。”
“但起碼,我們對俄國人而言還是有利用價值的,哪怕只是些許。”
“我跟美國人已經鬧翻臉了,中國人呢,又是全世界出了名的頂級老好人,他們根本不屑於跟我們這種人瞎攪合,上三常的合作路線已經只剩下俄國人這麼一條了。”
“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會也不能放棄任何能跟俄國人勾搭的機會,沒錯就是勾搭。”
“我知道這連正經的合作都算不上,俄國人其實也在很大程度上不屑於把我們當成正經的合作物件,但他們還是需要有人能在後阿薩德時代幫他們做些事情的。”
“既然如此,那我樂意效勞,只要這能得到合適的回報就行。”
“我這麼說,你能夠理解了嗎?”
阿加尼所想表達的意思無非就是“只要俄國人不是讓我去吞槍自殺,其餘但凡是我能辦到的,就算很難辦到的也一定要全力去辦”。
那畢竟人總是要有夢想的,明天的事情今天誰又能說得好呢?
萬一哪天俄國人覺得“這狗真不錯嘿”,願意把我阿加尼當扶持物件乾點啥呢?不怕給超級強權當狗就怕連當狗的機會都沒有啊,須知這給上三常當狗可是都得排隊搖號的。
“彎刀”雖然不是很懂政治,但也大概看出了阿加尼在這方面有不一般的心思。
索性也就沒再多說什麼,既然大哥都這麼定了那咱就別想別的,老老實實按俄國人的指示幹,自己這高階小弟只管聽命令便是。
也就是在這時,心中總還掛念著一事的阿加尼,忽然毫無徵兆地朝“彎刀”問道。
“話說,你跟杜克現在還有聯絡嗎?”
“杜克,您是說杜克教官?”
“當然,不然還能有哪個杜克?”
猛然一下子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該怎麼跟自家老大回答,稍一尋思的“彎刀”片刻後又緩聲回道。
“我已經有段時間沒跟杜克教官聯絡過了,實際上距離最近的一次見面還是他帶人來伊德利卜那次,往後就再沒聯絡過。”
“這樣啊,我瞭解了。”
阿加尼這說話的語氣給人感覺總有些那麼意味深長。
對於曾經在阿富汗負責帶人保護自己的杜克,阿加尼所想可不止是沒能將杜克招入麾下、納為己用的遺憾,更有對當年某些事的歷歷在目。
按當年阿富汗的毒品利益鏈來說,其實杜克所在的帝國軍反而是相對無辜的那個。
畢竟CIA和DEA是直接販售撈錢,而帝國軍就不一樣了。
他們不光是打雜幹活的牛馬,而且還是被套牢的消費者,CIA和DEA在售的貨架商品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被帝國軍給內部消化了。
正所謂“阿富汗掙錢阿富汗花,一分別想帶回家”。
一般的帝國軍大頭兵本來工資收入就沒多少,攤上CIA和DEA聯合開辦的這麼個銷金窟,不想給裡面扔錢都由不得自己,一旦沾染上基本都是搖身一變成“月光族”。
可以說CIA和DEA自打一開始,就是奔著帝國軍這麼個包吃住還高工資的本地高消費群體為目標而去的。
至於說“納垢之術毒害帝國軍將士”,那根本就不在CIA和DEA的考慮範疇之內。
一幫被“普世價值”和“捍衛自由民主”忽悠來當工具的純牛馬罷了,跟只配爆金幣的納稅人是一路貨色,反正大頭兵用完就扔還有的是。
情況大抵就是這樣的,阿加尼當時作為“替主子辦事的奴才”,也只能按照上頭的命令列事再蹭點甜頭、不敢多言。
但杜克就不一樣了。
當杜克看到自己奉命保護的物件居然給自己手下計程車兵販毒時,當場血氣上湧的杜克好懸沒給開上艾布拉姆斯創過來,給阿加尼從三次元碾成二次元。
著急解釋清楚好活命,且被杜克揪住領子直接提起不撒手的阿加尼,當時是這麼解釋的。
“嘿!夥計!你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的,真的!”
“我他媽就是個聽人命令替人辦事的小角色而已,銷售物件是誰根本輪不到我來指定啊,我只是執行者而決策者另有其人。你要算賬也不該找我,該找那些對我下命令的人,向你下命令要保護好我的人!”
“當然,出於理智和為了你好,我也不建議你這麼做就是了,夥計。你是一定會被他們聯合起來撕成碎片的,而且還是死得稀裡糊塗、死無葬身之地。”
“你個狗孃養的販毒雜碎最好在說實話!否則,我保證,我用我軍人的榮譽保證!只要你沒逃出大氣層我就一定會找到你、殺了你,再把你的腸子抽出來當我的褲腰帶,咱們拭目以待!”
一把撂下了阿加尼,給人當場摔了個屁股墩的杜克,是怒氣衝衝地轉頭就走。
至於說這事的後續......
那當然也沒什麼後續了,得知真相後的杜克只能是再一次絕望、痛苦,被理想和現實的無比遙遠差距折磨得體無完膚,一夜接一夜地失眠睡不好覺。
在簡易的行軍摺疊床上思考著自己過去、現在,還有將來到底是為了什麼,是在為何而戰。
最終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更別談能有什麼改變現狀的實際行動,越來越感覺自己活得像個毫無信仰與思考能力的行屍走肉,是杜克所能收穫的惟一結果。
再往後就是“未來科技集中營迫害老兵”的故事了,老兵們的悲慘結局本質,依舊和上個世紀被麥大帥下令用馬刀砍、用履帶碾時一樣,只不過手段上更加升級反人類罷了。
也就是因為這事,原本就因為價值觀問題而看阿加尼不爽的杜克,往後更是對阿加尼沒有半點好臉色。
儘管仍舊因為上級命令而負責帶隊保護阿加尼,防止這個相當好用且聽話的賺錢工具被塔利班給宰了示眾,拉一拉民心聲望和影響力。
但依舊不影響杜克是打心底裡瞧不上這廝一點,直到多年後的今天也仍未能改變態度。
“哎,要是杜克能更理解我一點就好了,何苦呢?”
“我跟他都不過是被用完就扔的工具罷了,只不過我們都以各自的手段逃過了這一結局而已,本質上來說我覺得我跟他其實是相同的,起碼是能共情和相互理解的才對。”
“......”
一旁的“彎刀”也不好說,自家老闆這話是不是故意說給自己聽的,為了什麼特別的目的。
但至少,以“彎刀”對教了自己這身本事的教官的瞭解,杜克大抵是沒可能認同阿加尼方才這通“奇談怪論”的。
“杜克教官是個執著於追求理想的人,至少他原本是這樣的人,為此他甘願付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
聽到“彎刀”這番話,早就是人精的阿加尼也聽出了弦外之音,這是“彎刀”在好言相勸地告訴自己——別想那些有的沒的了,你就算再有錢、勢再大,也是不可能把杜克招致麾下跟你乾的。
你倆的道路從一開始的出發點就是完全不同的,不會因為中途經歷了相似的遭遇而路合一處,永永遠遠只能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一直糾結於“他杜克既然能跟著俄國人幹為啥不能跟我幹”,太過習慣於從利益的角度出發去考慮問題的阿加尼頓了頓。
雖不能肯定事實就是“彎刀”好言相勸的這樣,但似乎也找不到其它更合理的解釋了,也就只能如此。
“好吧,但說起這個,你呢?作為杜克的親傳弟子,你為什麼又能忠實於我直到現在?我想知道。”
“......”
這次輪到聞言的“彎刀”默然不語了,以前也從沒考慮過這樣的問題,稍許片刻後也只能是自己都不太肯定地回道。
“我不是杜克教官那樣崇高的人,我原本當兵服役就是為了能混口飯吃。村裡的農田都被強制改種罌粟花了,根本沒有農獲糧食可吃。”
“我不知道除了當兵服役以外,還有別的什麼去處是能讓我不愁一天三頓飯的。我想活著,而活著就得吃飯,哪裡能吃飽飯我就去哪裡,就是這樣簡單的想法。”
“而你有恩於我,讓我除了吃飽飯以外還吃上了頓頓有肉,我的家人也是。”
“我的價值觀裡沒有杜克教官那樣的理想,只有我9歲時父親在去世前,抓著我的手叮囑我的‘知恩圖報不要負了恩人’。”
“這就是我當初為什麼跟著你走,就算來敘利亞也心甘情願,哪怕事到如今也把你當成我唯一效忠物件的原因,也就僅此而已。”
或許是出身於上三常官營產業從業者的緣故,阿加尼比起尋常野路子毒梟有很多的不同。
其中一個不同就是沒有什麼臭架子,也從不喜歡把自己太當回事,時刻記得自己當初是怎麼搖尾討好主子的。
當然也樂於接受“彎刀”這樣忠誠的部下,以這種語氣和方式跟自己說話,認為這樣反而足夠真實是好事。
年近半百已經奔著50而去的阿加尼,在人生感悟上稍微有那麼些略顯老氣之後,面對“彎刀”這般所言只是嘆息道。
“哎,人皆不同人各有志啊,但願各自安好吧。”
“既然是杜克的選擇那我尊重,論悽慘程度上我是遠不及他的,只有在壞事做盡這點上遠在他之上,但願他能有個好的結果。”
“你也是,‘彎刀’。什麼時候想抽身不幹了要另尋去處,跟我說便是,拿上散夥費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我尊重你的選擇也希望你有個好的結果。”
“......那你就不怕我拿錢離開後背叛你嗎?我知道的事可是不少。”
既然難得把話都說開了,憋在心裡不如脫口而出的“彎刀”終歸是好奇的。
而得到的,也只有阿加尼那好似不像個名副其實的敘利亞毒王,更像是鄰家賣魚大叔一般的油膩一笑。
“我坦然接受主對我命運終點的任何安排,無論那是以何種形式呈現。”
“如果連這樣的你都會背叛我,那我理應活不到今天。”
“換句話說,若是等你離開之後,我才因背叛而死,那豈不是說我活了這麼多年都是賺的?”
“這是好事啊,不覺得嗎?能有奇蹟的話或許不過如此了吧,我也想親眼見證呢,順其自然好了,就這樣。”
望著阿加尼那一幅無所謂地繼續躺回了懶人椅上曬太陽的樣,已經追隨多年的“彎刀”反而是覺得,自己距離真正看透阿加尼還差了很遠。
許是有話想說,但終究沒能說得出口。
話到嘴邊的最後只是尊敬地向阿加尼點頭告退,一如往常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