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春不晚
不論是地理形勢,亦或是政治風波,這北方的春天都比南方要來得遲的多。
汴梁城裡的柳樹抽芽的時候,幽州城外還是一片枯黃。
滹沱河上的冰雖然化了,但河水還是冷的,兩岸的蘆葦從去年的枯稈中剛冒出半寸新綠,遠看幾乎看不出來。
契丹的皇位之爭在這片遲來的春天裡終於落定了。
耶律阮死在了巴公原上,這個訊息傳到上京的時候已經是隆冬了。
傳信的騎兵在雪地裡跑了不知多久,才把巴公原的訊息斷斷續續地傳到了上京城。
最主要的是,耶律阮沒有來得及立太子,他的長子耶律吼阿不早夭,次子耶律賢當時在上京,才剛剛出生,連奶都喝不明白。
契丹貴族們圍在那張空出來的皇位旁邊吵了整整一個月,有人主張立耶律阮的長子,說既然先帝學了漢制度,那這也是漢人的規矩,嫡長子繼位天經地義。
有人主張立耶律李胡,說耶律阮這一脈已經死了一個皇帝,不能再讓一個孩子上去再送死。
還有人暗地裡推舉耶律婁國,說他帶兵打過仗,在軍中有人脈,能鎮得住場子。
爭吵一直持續到二月初。
最後各方妥協的結果是:立耶律阮的侄子,也是耶律德光的長子,年僅十九歲的耶律璟為新皇,由耶律李胡和耶律婁國共同輔政。
一個孩子坐在皇位上,兩個成年人在後面掌權。
這種安排誰都不滿意,但誰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但坐上這個位置並不意味著安穩。
耶律璟心裡清楚,他接手的這個帝國已經在他堂兄的手裡折斷了脊樑。
巴公原一戰後,契丹精銳活著回來的幾乎沒多少,各部貴族的私兵也各有折損。
更要命的是,那些折損不是均勻分佈的。
有的部族打光了整個青壯年的男丁,回來的人不到兩成,有的部族因為被安排在側翼或者後方,損失相對小一些。
於是回來後便開始爭吵,損失小的說自家出力最大,卻死了最多的人,損失大的直接拍桌子罵人,說你們縮在後面還好意思開口要撫卹。
這些爭吵在冬天被嚴寒壓住了,但春天來了,雪化了,人心也開始動了。
耶律璟這幾個月做的最多的事不是理政,而是調和那些貴族之間的矛盾。
今天這個部族的首領來哭訴,說家裡能騎馬的男人只剩下不到三十個了,明天那個部族的首領來要求封賞,說自家在巴公原上衝在第一線,怎麼封賞名單裡沒有他的名字,後天又有兩個部族為了爭奪一片牧場在城外動了刀子,死了三個人。
耶律璟揉了揉眉心,面前攤著一幅輿圖,輿圖上幽州以南直到黃河的疆域都塗成了淡紅色,那是耀朝的實際控制範圍。
北面是契丹,西面是靜難軍,東面是渤海國殘部,到處都在鬆動。
殿門被推開了,耶律屋質走了進來。
這位大惕隱在巴公原一戰中活了下來,因此成了少數幾個還掌著實權的老臣,他進來之後直接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份軍報,然後開口說:“陛下,南院那邊今天又有人來找臣了。”
耶律璟抬起頭:“誰?”
“耶律斜軫。”耶律屋質說,“他帶了五個部族的首領來,說想面見陛下。”
耶律璟沉默了一瞬。
耶律斜軫是契丹貴族中少有的“主和派”。
這個詞在契丹語裡沒有準確的對應,但大致的意思就是認為應該跟南面的耀朝停戰休兵,不要再打了。
巴公原一戰後,這種聲音冒出來了不少,但在契丹貴族中,主和派終究不是主流。
大部份人只是嘴上不喊打,心裡也沒真的服氣。
“他想說什麼?”耶律璟問。
耶律屋質在案前站定:“他想說的事,臣猜得到。他想議和。”
耶律璟沒有立刻接話,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上京城的屋頂上還積著雪,他看了一會兒才開口:“議和,拿什麼議?”
耶律屋質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燕雲十六州,耶律斜軫的意思是,燕雲十六州現在有一半在趙延壽手裡,那廝本就是個反覆無常的漢人,與其等他自己把幽州獻出去,不如趁現在還在我們手裡拿來談判。”
耶律璟轉過身來,目光在耶律屋質臉上停了一瞬:“趙延壽?他不是已經復叛了漢人,帶兵往幽州走了嗎?”
“正是因為他往幽州走了,耶律斜軫才覺得這是個機會。”耶律屋質的語氣不急不緩,“趙延壽帶的那萬把人,名義上是契丹的兵,實際上已經不聽話了。他在跑得最快,一路上收攏了殘兵,到了幽州之後又佔了南城,北城還在我們的守將手裡,但他的人已經在南城紮下來了,兩邊隔著一條街對峙著。”
耶律璟皺起眉頭:“我們的守將沒有打他?”
“打了,打了兩仗,誰也奈何不了誰,都沒有打下來,南城地形複雜,巷戰不是我們的長處,趙延壽又把街巷堵得嚴嚴實實,我們的騎兵進了城就展不開,兩仗打完,死了幾百人,還是沒能把南城收回來,守將現在只能跟他隔著街耗著。”
耶律屋質說到這裡頓了一下。
“耶律斜軫的意思是,與其讓趙延壽在幽州佔著南城,不如把趙延壽這個人也一併送給沈冽。反正他本來就欠沈冽的血債。沈冽如果能在不費一兵一卒的情況下把趙延壽和燕雲十六州一起拿到手,他未必不肯停戰。”
“耶律斜軫覺得沈冽會答應停戰?”耶律璟問。
耶律屋質看了一眼耶律璟的臉色,才緩緩開口:“耶律斜軫說,沈冽剛登基不久,國內各鎮還沒有完全理順,他需要時間鞏固根基。如果我們主動示好,把燕雲十六州和趙延壽一起送出去,他至少會考慮停戰一年半載。一年半載之後,我們這邊也能緩過來一些。到時候再戰,未必沒有勝算。”
“一年半載。”耶律璟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然後搖了搖頭,“沈冽才改了軍制,設了上四軍,他做事不是做一年半載的打算。他要是隻要一年半載的太平,他不用在登基頭一個月就動軍制。他在準備打一場大的。他改軍制不是為了守城,是為了出兵。”
耶律屋質沒有反駁。他知道耶律璟說的是實話。
殿中安靜了一會兒。
耶律璟忽然開口:“耶律斜軫現在在哪裡?”
“在殿外等著。”
“讓他進來。”
不多時,耶律斜軫緩緩走進殿中,他四十出頭,身形敦實,一張圓臉,看起來不像什麼能言善辯的人,但他在契丹貴族中以“務實”著稱,說出來的話往往不好聽,但讓人也能聽得進去,他在案前撫胸行了一禮,然後站直了。
耶律璟看著他,開門見山:“你想議和。”
耶律斜軫沒有猶豫:“是。”
“為什麼?”
耶律斜軫往前邁了半步:“因為打不過,陛下,巴公原一戰後,咱們能打仗的人折了一半。各部都在舔傷口,馬匹也沒補上來。耀朝那邊呢?沈冽在正月裡改了軍制,把上四軍都設了,慕容延釗管馬軍,趙匡胤管步軍,那個楊廷管殿前司。擺明了要打。而且他打起來不會只打一場,他要在咱們還沒喘過氣來的時候把燕雲十六州全拿回去。陛下,臣不是怕打仗,臣是怕咱們現在這個狀態打不贏。打不贏的仗,不如不打。”
耶律璟沒有打斷他,等他說完了,才問了一句:“你覺得沈冽會答應停戰?”
耶律斜軫沉默了一瞬:“臣沒有把握,但臣覺得,如果咱們主動送出燕雲十六州和趙延壽,沈冽就算不答應停戰,也會拖幾個月。幾個月的時間,夠咱們把各部重新理順了。到時候就算他打過來,咱們也有還手的氣力。”
“那燕雲十六州呢?”耶律璟問,“送出去了,以後怎麼拿回來?”
是了,燕雲十六州對於契丹的重要性,並不亞於對於漢人的重要性,漢人以燕雲十六州為屏障防禦契丹,但契丹人又何嘗不是藉此防備漢人北伐呢?
耶律斜軫的頭比剛才低了一些:“先活著。活下來了,才能想以後的事。”
耶律璟聽罷,面色也是一變,隨即對著耶律斜軫說了一句:“議和的事,可以議。但不是現在。等朕把各部的事理一理再說。”
耶律斜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耶律璟的臉色,又把話嚥了回去,只是行了一禮,退出了殿門。
殿中只剩下耶律璟和耶律屋質兩個人。
“惕隱。”他開口問,“你覺得耶律斜軫說的是不是實話?”
耶律屋質沉默了一會兒才答:“他說的是實話。但他沒說的是另一件事。”
“什麼事?”
“他之所以急著議和,不完全是為了大遼。他部族的牧場離幽州近,如果打仗,他的部族首當其衝。他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根基才來勸和的。”
“但他的理由是站得住腳的。”
耶律璟點了點頭,沒有評價,只是站起來走到殿門口,推開殿門站在門檻後面看著夜色。
三月初十那天,上京城來了一個人。
那人是從幽州北城繞了很長的路過來的,風塵僕僕,到城門口的時候馬已經跑不動了,他自己走了最後的幾里路。
正是幽州北城守將派來的信使,帶了一封密信。
信中說趙延壽已經在燕雲十六州站穩了腳跟,他手下的萬餘人把一般州城的街巷都封鎖了,契丹守軍攻了兩次都沒能攻下來。
趙延壽在城裡到處張貼告示,說自己是“奉耀朝天子密令北上收復燕雲”,燕雲十六州裡的漢人百姓信了,紛紛給他送糧送水,還有人報名參軍。
耶律璟看完這封信的時候,抬起頭看著耶律屋質:“趙延壽這個漢人,比朕想象的要聰明。”
耶律屋質站在案側沒有接話。
耶律璟把信放下:“他打著沈冽的旗號,在幽州城裡收買人心,如果沈冽真的出兵北上,趙延壽也不會順理成章地歸附,如果沈冽不出兵,他就自己佔著燕雲,進可攻退可守。兩頭都不虧。”
耶律屋質終於開口:“陛下,趙延壽現在佔著幽州南城,北城還在我們手裡,燕雲十六州還有十數州在我們手裡。但如果沈冽出兵北上,趙延壽一定守不住,到那時候,燕雲就是沈冽的了。”
耶律璟沉默了片刻:“所以耶律斜軫說的議和,現在是唯一的選擇了?”
耶律屋質只是頷首不止:“臣只是把幽州的實情稟報陛下。”
四月中旬,上京城的雪徹底化盡了,契丹各部族的首領們陸續收到了來自皇城的信函,通知他們到上京議事。
信函的措辭很簡短,沒有提到議和的事,但各部族之間私下裡已經有人在傳了。
有人說皇帝想跟南面的耀朝講和,有人說要把燕雲十六州送出去換太平,有人說這是在割地求和,是恥辱。
但私下議論是一回事,公開反對是另一回事。
沒有人願意在皇位還沒有坐穩的新皇帝面前做第一個跳出來的人。
四月二十日,上京城的皇宮內坐滿了人。
各部族的首領、南院北院的官員、留守的將領,黑壓壓一片。
耶律璟坐在上首,面前案上放著兩樣東西:一封是耶律斜軫擬的求和草案,一份是幽州最新的軍報。
他沒有先說哪一份,而是讓耶律屋質先把幽州的情況原原本本講了一遍。
耶律屋質則是如實彙報,說趙延壽已經在燕雲紮了根,城裡的漢人百姓開始傾向於趙延壽,如果耀朝出兵北上,燕雲十六州陸續開門獻城只是時間問題。
說完以後,沒有人立刻開口,所有人都在消化這個訊息。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部族的首領站起來:“陛下,如果燕雲十六州送出去了,咱們以後怎麼打回來?”
這是北方一個大部族的族長,部族裡有不少人在巴公原上陣亡了,他的兩個兒子都沒能回來。
話一出口,帳中響起了一陣附和的低聲。
耶律斜軫站起來接話:“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如果現在不送出去,等沈冽自己打過來,咱們連送的資格都沒有。”
老首領轉過頭瞪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耶律斜軫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意思就是,我們現在沒有打贏沈冽的本事。巴公原上五萬騎兵都沒有打贏他,現在我們手裡還剩多少能打的兵?各位心裡有數。”
他說到這裡也沒避諱,而是直接轉向了耶律璟的臉。
“臣知道這話不好聽,臣也不想說,但臣不想看到明年春天,沈冽的兵站在上京城門外。”
議論聲頓時低了下去,沒有人再站起來反駁。
耶律璟一直坐在上首沒有出聲,等帳中的聲音徹底安靜下來之後,才開口說了一句:“議和的事,朕還在想。”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有說不同意,但帳中的人都聽出了那三個字的分量。
還在想。
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擺到了檯面上,不再是私下議論的話題了。
散會之後,各部族的首領陸續走出了大帳。
耶律斜軫落在最後面,他走的時候被耶律屋質叫住了。
耶律屋質站在側邊,朝他招了一下手,耶律斜軫走過去。
“陛下還在猶豫。”耶律屋質低聲說。
耶律斜軫點了點頭:“我知道,他要我議和,又不想讓人覺得他怕了沈冽。”
“那你覺得他會同意嗎?”
耶律斜軫沉默了一瞬。
“他會,他不是因為怕才同意,是因為他清楚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停。巴公原那仗打完以後,咱們輸了一局,現在最重要的是把輸掉的那一局的損失補回來。打不贏的仗不如不打,等能打贏的時候再打。他不笨。”
說到這裡,二人對視一眼,卻都是明白現如今契丹的這位新皇帝為何如此。
畢竟耶律婁國和耶律李胡還虎視眈眈,若是此時作為皇帝開口跟漢人求和...
那無論後果如何,無論漢人還會不會來。
耶律璟都做不久這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