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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改制

月底的朝會開得比往常早。

天色還沒有完全亮透,崇政殿裡還亮著燭燈。

沈冽坐在御座上,面前案上攤著一張紙。

這些都是這位沈官家自己這些天陸續寫成的,紙上有許多塗改的痕跡,有些段落也是劃了又重新寫過,墨色深淺不一。

待百官行完禮,沈冽並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內侍宣讀牓子,而是自己開了口。

“朕登基已有月餘,戶部的度支核算說是三月十五才能做完,但軍中的事不能等到那時候再議,今日先議軍制,禮部的人若覺得不合儀制,等議完了再來尋朕補章程。”

殿內安靜了一瞬。

禮部尚書張昭站在文官佇列中段,嘴是張了又閉,到底是沒有敢於出聲。

畢竟沈冽這番話已經把話說死了。

先議,再補章程,直接堵住了禮部那些關於“不合舊制“的議論。

更關鍵的是,殿中無人敢出聲反駁。

坐在武將佇列最前方的郭威垂著眼簾,身旁的王樸端著笏板,面色平靜。

再往後,慕容延釗、趙匡胤、李從熙、吳承昊等人各自站立,沒有人交頭接耳,也沒有人交換眼神。

整個崇政殿在沈冽開口之後便沉入了一種意料之中的安靜裡。

而這種安靜本身就是回答。

沈冽拿起案上那份手稿展開來,殿中眾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幾頁紙上。

既然官家有了這種準備,足見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已經醞釀了有些時日。

“自唐末以來,禁軍名號繁多,侍衛親軍、殿前軍各成體系,互不統屬,戰時臨時編組,平日訓練不一,巴公原一戰,各鎮聯軍雖勝,但各軍之間配合生疏,旗號不一,號令不一,若非契丹人內部先亂,勝負未可知。”

沈冽倒是並未給自己攬功,而是將巴公原大勝的基調定到了契丹內部的問題,隨後將目光掃過階下武將佇列。

“朕以為,軍制不改,日後若再有大戰,仍是各自為戰,難以排程。”

之後,這位馬上天子也沒有等人接話,也沒有問“諸位以為如何”,而是直接往下說道。

“即日起,廢止舊制侍衛親軍與殿前軍分隸並存的格局,新軍分設三司,第一司,殿前司,直轄上四軍,屯駐京畿,掌宮禁宿衛及京師防務,上四軍設四軍:捧日、天武、龍衛、神衛,每軍設都指揮使一人,副都指揮使一人,由殿前司都指揮使統轄。”

“第二司,侍衛親軍馬軍司,掌全國馬軍排程,設都指揮使一人,副都指揮使一人,下轄各廂馬軍。”

“第三司,侍衛親軍步軍司,掌全國步軍排程,設都指揮使一人,副都指揮使一人,下轄各廂步軍。”

說到這裡的時候沈冽停了一下,目光抬起掃過階下。

武將佇列裡有人微微挺直了腰背,慕容延釗站在前排,聽到“侍衛親軍馬軍司“的時候他的目光抬了一下,隨即又落回地面,嘴唇緊抿,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殿中依然安靜如初,彷彿這滿朝的文武重臣不過是聽憑擺佈的棋子。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沒有人敢於站出來說“軍制大事當由三省集議,不宜獨斷”,也沒有人敢問“官家此舉是否有不妥之處”。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沈冽這位新官家既不是禪讓得來位子,也不是從父兄手中繼承江山,那是用刀從契丹皇帝身上劈回來的。

畢竟是開國之君,開國之君的意志便是法度本身。

沈冽繼續往下念:“具體人選,朕已擬好。”

殿中的呼吸聲輕了幾分,有人微微踮了一下腳,又收了回去。

“慕容延釗。”沈冽點名。

慕容延釗面色不變,應聲出列,走到殿中叉手行禮。

“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

“臣,領旨。”

“趙匡胤。“沈冽繼續,“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

趙匡胤也是行禮:“臣,領旨。”

“楊廷。”

楊廷從殿門內側的位置走出來,走到殿中叉手行禮。

“殿前司都指揮使,轄上四軍。”

“臣....領旨。”

眾人對於趙匡胤和慕容延釗的任命倒是並不意外。

畢竟慕容延釗自打入了沈冽麾下,便一直掌握著沈冽手中的耀州騎軍,此時既然領頭上司登基,那自然是坐這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的位置了。

而趙匡胤也是跟在沈冽身邊的老人了,自打耀州就跟著了,每次戰役也都在,更是有著在張家塢救駕的行為。

就是做那殿前司都指揮使也並非不合適。

只不過沈冽總覺得這個官職跟趙匡胤有些莫名的羈絆,所以再三思量,還是斷了這個念想。

至於楊廷擔任殿前司都指揮使、管轄上四軍一事,大家心裡也都清楚。

名義上是楊廷統轄上四軍,實則是替沈冽直轄。

上四軍的調動、任免、糧秣調配,每一件定然都要經沈冽過目。

沈冽並未在意百官的目光,而是繼續道。

“李從熙,御營都指揮使。吳承昊,御營副都指揮使。

御營不在三司序列之內,設於京畿之外,專司新兵編練與預備役整備。

凡各鎮輸送之新卒、降卒之可用者,先入御營訓練,合格者補入三司,不合格者退歸原籍或充作輔兵。”

李從熙出列的時候明顯有些錯愕,而吳承昊在他身後,行禮動作明顯慢了些,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沈冽看到吳承昊的異樣也並未多說,畢竟此事他並未與其透過氣。

是以,這個位置來得有些出乎吳承昊的意料。

沈冽說完了所有的人事任命,然後補充了一句:“上四軍各軍都指揮使人選,由殿前司都指揮使楊廷會同朕另行定奪。一個月內,各軍編制必須到位。

御營的營地選址,由李從熙與吳承昊會同工部勘察,兩月內定下。

各鎮原有兵馬,除上四軍抽調的之外,其餘編入馬軍司和步軍司。

樞密院的考核章程,十日之內擬好呈上來。”

這話一出,殿中才終於有人悄悄抬了一下眼皮。

上四軍的都指揮使沒有當場公佈,說明沈冽手裡還留著最後幾枚棋子沒有落下去。

有人暗自揣測這是不是意味著沈冽還要親自過問上四軍的組建,有人則更關心那四個軍號之下具體的兵員從哪裡來。

但依然沒有人開口詢問。

沈冽說完了該說的,視線掃過全場,在確認無人出列奏事後,才微微闔目。

身旁的內侍瞬間會意,高聲唱喏道:“散朝!”

散朝之後百官魚貫而出。

有幾個文官走出殿門之後對視了一眼,像是有些憤憤不平,想說些什麼,但看了一眼走在前面那幾位武將的背影,又把話嚥了回去。

禮部主事陳簡走在佇列中段,他旁邊一個同僚低聲說了一句:“官家今日這道改制令,事先可曾知會過三省?”

陳簡看了他一眼,說:“官家方才說了,先議,再補章程。知會不知會的,話已經說出口了。”

那人便沒有再問了。

當日午後,沈冽在崇政殿偏殿單獨召見了李從熙和吳承昊。

兩人進殿的時候身上還穿著早朝時那套官服,李從熙的袍角沾了一點泥,大約是散朝之後直接去了城外選址的地方檢視才趕回來。

沈冽沒有讓他們站著回話,指了指下首的兩張椅子示意他們坐下。

“御營的事,朕再跟你們說細一些。”

沈冽開門見山。

“御營的定位不是作戰部隊,是訓練部隊。各鎮送來的新卒、降卒中挑出來的人,先到御營操練三個月。三個月之後合格的編入上四軍或者兩司,不合格的退回原籍。你們不用管他們從哪裡來,只管管他們能不能打仗。”

吳承昊坐在右側的椅子上,手擱在膝蓋上,聽完這番話之後沉吟了片刻:“官家,三個月一批,人數會有多少?”

沈冽說:“第一批不會太多,各鎮現在還在恢復期,能抽調的新卒有限,但御營的營地和編制要按能容納兩萬人來備。人少的時候可以縮著用,人多了不能沒有地方住。”

李從熙在對面只是頷首不止,沒有說話。

吳承昊又問了一句:“御營的訓練章程,是照著哪一軍的標準來?”

沈冽看了他一眼:“照著耀州重騎的體能標準來。配發給御營的兵器甲冑可以次一等,但體能和軍紀不能次。朕不要那種上了戰場跑兩步就喘的兵。”

吳承昊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了。

李從熙全程沒有說話,只是在沈冽說完之後站起來行了一禮,表示自己聽明白了。

兩人出殿的時候天已經有些偏西了。

吳承昊走在前面,出了殿門之後忽然放慢了腳步,等李從熙跟上來。

李從熙看了他一眼:“怎麼?”

吳承昊說:“官家要我們用耀州重騎的標準練兵,兩萬人的營地,三個月一批。你覺得第一批人什麼時候能到?”

李從熙想了想:“各鎮才剛剛過完年,再等文書流轉,最快三月下旬能有人送過來。三月開始操練,第一批六月能出營。”

“六月。”

吳承昊重複了一遍這個月份,然後說了一句。

“那秋天北面就該有動靜了。”

李從熙沒有接話,兩人並肩走出了宮門,各自上了馬。

同一天傍晚,戶部主事陳簡在值房裡整理完當日的公文之後,把那份關於軍制改革的抄本又拿出來翻了一遍。

他今年四十出頭,在戶部做了十幾年事,見過不少軍制改來改去的公文,但像這份這樣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多餘話的,還是頭一回見。

更重要的是,這份牓子從始至終沒有徵詢任何人的意見,沒有“擬議”二字,沒有“待議”二字,所有措辭都是定論。

“殿前司直轄上四軍。”

他低聲唸了一遍這四個軍號。

“捧日、天武、龍衛、神衛。都是前朝用過的舊號。”

他旁邊坐著的同僚周適正在往硯臺裡添水,聞言接了一句:“舊號新用,名頭倒是響亮。但這幾支兵馬什麼時候能湊齊人,才是要緊事。”

陳簡把抄本放回案上:“人倒是不愁,巴公原打完仗之後,各鎮留了不少兵在汴梁附近沒有回去,那些兵本來就是各鎮的精銳,直接編進去就行。

真正要費心思的是馬匹和甲冑,上四軍四個軍號,至少有一半是騎兵編制,馬從哪裡來?契丹人打了一仗,留下的馬匹倒是不少,但那批馬還在各鎮的賬上掛著,還沒統一調撥。”

周適停下手裡的動作:“這事樞密院那邊怎麼說?”

陳簡搖了搖頭:“樞密院還沒出章程,只說了核查各鎮馬匹數量,還沒說怎麼調撥,再等等罷。”

三月上旬,汴梁城中的積雪徹底化了,牆根下的草芽比去年早冒了幾天。

御營的選址在城西十里外的一片緩坡上定了下來,李從熙和吳承昊各自帶了人去看過那片地之後,回來向沈冽遞了一道簡短的牓子,說地勢開闊,靠近水源,適合紮營。

沈冽直接批了“可”字,讓工部撥人動工。

同時,上四軍的兵員挑選也在同步進行。

各鎮留在汴梁附近的精銳部隊被逐一核查,按照沈冽定下的標準挑選合格者編入上四軍序列。

捧日、天武、龍衛、神衛四個軍號各設都指揮使一人,由楊廷從殿前司統一指派。

三月中旬,上四軍的兵員挑選已經完成了大半。

捧日軍的兵源最先到位,從原殿前軍和建雄軍殘部中抽調的精銳合編之後共五千餘人,正好滿十個指揮的編制。

不過,楊廷在核對完名冊之後發現了一個問題。

捧日軍的都指揮使還沒有定下來,他翻了好幾遍名冊,又想了幾個可能的人選,總覺得不太合適,便趁著一次入宮送公文的機會跟沈冽提了這事。

沈冽正在批閱牓子,聽了之後沒有抬頭,只問了一句:“你覺得誰合適?”

楊廷想了想說:“臣心裡有幾個人選,但都不太拿得準。

捧日軍是上四軍之首,這個都指揮使的位置太扎眼了,若是選錯了人,後面的天武、龍衛、神衛都不好辦。”

沈冽這才擱下筆,靠在椅背上看了楊廷一眼,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朕有一個人選,你去辦。”

“官家說的是誰?”

“潘美。”

楊廷愣了一下。

潘美他有些印象。

當初在汴梁城中,符家大公子符昭信曾想把符清晏許配給此人,後來陰差陽錯不了了之。

潘美當時是鄭州防禦使吳虔裕舉薦來的人,在符昭信的進奏院裡見過沈冽一面,之後被調入了殿前軍。

“官家,潘美的資歷.....”

“資歷不重要。”沈冽打斷了他。

“朕看過他在殿前軍時的考校記錄,也問過趙匡胤對他的評價,這個人能帶兵,只是缺一個機會。

捧日軍是新軍,沒有舊部需要安撫,新兵居多,正適合一個沒有舊有牽扯的人來帶。你去傳旨就行了。”

楊廷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當天傍晚,汴梁城中便傳開了上四軍之首捧日軍的都指揮使定了,是潘美。

有人聽過這個名字,知道是鄭州防禦使吳虔裕的遠親,曾在殿前軍裡掛過職,也有人沒聽過這個名字,翻來覆去想了半天也不記得哪場大仗裡有這麼一號人物。

但沒有人質疑沈冽的決定。

因為這個人的資歷夠不夠、聲望夠不夠,在新朝這件事上,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冽點了他的名。

開國之君在軍中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威,即便人事安排出人意料,那也必定有其深意,沒有人敢於置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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