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今朝放鶴且沖天(上)
且說,這場大漢兩大禁軍體制的碰撞,最終還是以沈冽所領的殿前軍拿下了名義上的勝利。
之所以說是名義上的,無非是因為此番沈冽前往和府之前先令劉慶前去調集了城中的小底軍與控鶴軍等編制。
殿前軍,名為殿前,自然是駐紮於汴京城內,相比於還需要去城外調兵的史弘肇,此番沈冽無疑是取了巧。
若是真跟侍衛親軍實打實的做過一場,不說十死無生,便也是差不太多。
不過這一番倒確實是苦了朝中諸臣,當聞得殿前軍與侍衛親軍展開火併之後,這袞袞諸臣根本摸不清發生了什麼。
是謀反?
本以為這一夜註定是血雨腥風,幾名自後唐留存下來的老臣甚至都在思考著翌日如何向新君表忠心才能保住現今的位置了。
可讓眾人萬萬沒想到的是,此事來的唐突,結束的也是有幾分...潦草。
沒錯!
正是潦草!
既然沈冽跟史弘肇二人都已然調兵廝殺了,竟然只是付出了寥寥數十人以及一個神憎鬼厭的解暉的性命,竟然就這麼結束了?
這其中,最失望的莫過於李業。
他本以為此番二人定是要拼出個生死,屆時自己再帶武德司的人前去收尾便好。
可卻是萬萬沒想到,雙方來了個點到為止。
不過仔細一想,這雖是情理之外,可也是意料之中。
之所以二人能在沒有任何阻攔的情況下調兵,無非是劉承祐和楊邠二人都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對於劉承祐來說,若不是官家的身份,他幾乎都想親自披甲帶著殿前軍去與史弘肇廝殺一番。
而此番沈冽打了史弘肇的臉,無疑讓這位年輕的官家更是腦補起了沈冽的忠心。
畢竟嘛,之所以調沈冽入京掌管殿前軍,就是因為劉承祐想借此制衡一番史弘肇。
而對於楊邠來說,之所以不阻攔此事,卻也有著足夠的理由。
在這位樞密使看來,自打郭威離京以後,這沈冽便是有了些失控的徵兆,但楊邠根本摸不清沈冽究竟是為何突然對權力有了這莫大的慾望。
在他看來,沈冽已然執掌兩鎮外加殿前軍,在這朝堂之上的身份已然能排進前五,可對方的各種動作都在說明一件事。
對方並不知足。
無論是對於趙延壽此番降漢之事,亦或是朝堂之上的種種齟齬,楊邠自認此番放任史弘肇去打壓沈冽乃是絕妙的一步棋。
是以,當殿前軍與侍衛親軍展開廝殺的時候,楊邠早早便入了宮城面見劉承祐。
雙方頗有默契的都裝作不知道此事,當聶文進跌跌撞撞的前來稟報此事的時候,劉承祐甚至還將手中的棋子擲了過去,示意對方速速閉嘴。
二人都對自己押注之人有著充足的信心,且知曉此事不會太過,雖多便是顏面之爭,斷然是定不下生死的。
畢竟嘛,不論是沈冽直接出手宰了這大漢禁軍的首領史弘肇,還是史弘肇技高一籌,當街殺了現如今已然名震天下的沈冽,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更何況,現如今大漢四面受敵,這二人無論誰都不可能做出此種事來。
於是乎,翌日的朝會之上,眾人都是默契地沒有談及此事。
侯益在佇列之中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朝上幾位大佬的臉色,卻發現大家依然臉色如舊,若不是今日侯益親派人前去打掃和府門前的血跡,他恐怕真要以為無事發生了。
今日的朝會還是在商議著趙延壽之事,以及夾雜著幾件關於西方,南方,北方三個方向的戰報。
待得戰報商議完畢,劉承祐今日難得的神色振奮,甚至都沒有給一旁的內侍遞去眼色,反倒是親口宣道。
“諸位愛卿,可還有其餘大事要奏?”
朝中諸臣自沈冽以下,幾乎是面面相覷,顯然是都說不出話來,眾人看向史弘肇和沈冽二人,卻發現二人都是微微闔目,根本沒有發聲的打算。
竇貞固卻一時有些站不住了,他想到這和府家僕還到過自己府上,繼而又引出了昨日這禁軍火併之事,只覺心中有些忐忑。
況且竇貞固此人本就端莊自持,只是因官位較低而無法挽救朝政罷了,此番見無人答話,嘴唇抿了又抿,步子邁了又收。
如此三番之下,這位竇司徒實在是抵不過本意,開口道:“臣...”
這臣一字剛出口,竇貞固便感覺自己的衣袖被拉了一番,轉頭看去,正是太師馮道。
馮道只是打了個哈欠,隨即用手稍稍指了下斜前方。
竇貞固順著看去,只看到楊邠和史弘肇極為不善的面色。
當然了,劉承祐也在看向此處,只不過這位官家明顯是看熱鬧不嫌事大,見竇貞固噤了聲,便開口催促道。
“竇愛卿,直言無妨。”
竇貞固聞言也是漲紅了臉,想說卻又不敢說。
他手中可是無兵無權,且在這新朝之中未立寸功,唯一拿的出手的功績還是前不久給先帝劉知遠修繕好了陵寢罷了。
況且他竇貞固也是自後唐期間便做官的,跟馮道頗有交集,如今對方將自己攔住,竇貞固自然知道此事頗有蹊蹺。
於是乎,竇貞固憋了半天,方才開口。
“先帝賓天已久,如今先帝陵寢已然修繕完畢,臣以為睿字最為貼切,睿者,聖明通達,正合先帝在位之時洞察形勢,明辨是非之智,以此為名,方能顯先帝之德。”
未能從竇貞固嘴中得到發難的機會,劉承祐的臉上顯然露出了些許失望之色,可此事事關劉知遠的陵寢之名,卻又不得不慎重,於是劉承祐只好回應道。
“竇卿所言有理,你本就作為山陵使,此番勞苦功高,便再加封同平章事罷。”
竇貞固聞言並未接話,倒不是被這虛職所震住,而是他明白,這加封同平章事一事,並非是劉承祐所能做主的。
可讓竇貞固沒想到的是,楊邠此時竟然還是保持著那份老神自在的樣子,並未有任何反駁的意思。
竇貞固一時恍然,直到劉承祐身旁的內侍提醒他謝恩方才回過神來,連忙躬身下去。
“臣謝官家天恩。”
劉承祐聞言微微頷首,臉上稍顯喜色。
心曠神怡!
想來他登基以來十月有餘,此時才是真正體會到了這做皇帝的感覺。
一言既出,無人敢駁。
劉承祐挑釁似的看了楊邠一眼,接著環顧四周,見再無人有進言的意思,便是將目光投向了下方的後匡贊。
後匡贊頓時心領神會,回想起昨夜在宮中與劉承祐的密談,也是連忙快步出列躬身。
“官家,臣有事要奏。”
楊邠和史弘肇對視一眼,明顯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這小官家,到底要幹什麼?!
劉承祐也是注意到了二人的動作,不過他毫不在意,反倒是故作驚訝道。
“後卿有何要事要奏?”
後匡贊已然注意到史弘肇投來的欲要殺人的目光,但卻恍若未聞,只是開口道。
“臣要為殿前軍都指揮沈冽請功!”
劉承祐剛欲張口,下面的史弘肇就直接忍不住了,他不顧楊邠的眼神阻攔,甕聲開口道。
“請功?他沈冽有何功要請?”
後匡贊對此倒也不懼怕,只是正色回道:“史公,此前沈都指揮在香積寺大破王景崇與孟蜀的聯軍,這難道不算功?”
史弘肇冷哼一聲道:“怎麼?官家不是給他加了兩鎮節度?依你的意思,這還算不得賞賜?”
後匡贊微微搖頭,隨即道:“此番定然算得上是賞賜,可沈都指揮還有其他的功勞。”
史弘肇正欲張口反駁,楊邠卻是搶先開了口。
“有甚功勞?”
後匡贊見楊邠發難,面對這位名為一人之下,實際掌控了整個朝政的樞密使,他先是不由氣勢弱了幾分,可當看到龍椅上劉承祐滿臉的希冀之色後,只好強行在內心寬慰了幾句,隨即準備出言,不料剛微張開嘴,便有一聲嗤笑傳來。
正是沈冽。
“飛龍使所言,想來應當是近日以來我殿前軍在城中整治了些許宵小一事罷。”
此話一出,任是朝堂之上的眾人都是深諳厚黑學一道的老人,可也僅僅能壓住不笑出聲,嘴角無一不是微微上揚。
史弘肇面色頓時漲紅無比。
宵小?!
他史弘肇身為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在他沈冽嘴裡成了宵小?
楊邠見狀,也是顧不得任何朝堂禮儀,只是快步前行兩步,擋在了史弘肇和沈冽面前。
昨日親軍火併也就罷了,若是再讓這兩人在朝堂之上動起手來,誰的顏面都不好用。
劉承祐在龍椅上已然快壓不住笑,他還是第一次見楊邠被逼得如此被動。
“那後愛卿,你想為沈愛卿請個什麼賞賜啊?”
後匡贊聞言,咬了咬牙道。
“依臣之見,殿前軍現如今雖說尚有不足,但已然是堪堪可以比擬侍衛親軍了,配得上那兩軍的名頭,臣先為官家賀喜!”
史弘肇聞言只是冷哼一聲。
這殿前軍與侍衛親軍合稱兩軍,說到底不過是一個噱頭。
無論是兵力亦或是職責,殿前軍都要差著侍衛親軍許多,雖然早早就有了天子兩親軍的說法,但史弘肇對此並不是很在意。
畢竟不過是一個名頭,給了也便給了,無傷大雅。
隨著劉承祐輕笑點頭,後匡贊也是話鋒一轉。
“只是,既然並稱兩軍,侍衛親軍尚有侍衛司來管控,臣以為,不若為沈都指揮的殿前軍加一殿前司...”
“不可!”
聞聽此言,楊邠再好的養氣功夫也是壓不住了,急忙出聲道。
而不僅僅是楊邠,朝中竇貞固,馮道,和凝以及久久未言的蘇逢吉等人也是一愣。
要知道,昨夜的戰況現今眾人都是心知肚明,也在心下明白現如今只要還在城中,沈冽已然是隱隱壓過史弘肇一頭了。
而再給對方加上個殿前司?讓他掌握合理的司獄權?
雖然大家都清楚這是小官家劉承祐在與樞密使楊邠暗中爭鬥,可此事無論如何也不該這麼辦。
哪怕不讓沈冽受罰也就罷了,還要給他加權?
私自調兵不叫罪,擅殺朝官不叫反。
這到底算什麼?
而隨著楊邠的制止,無疑又是引發了一場以楊邠為首的老臣集團與以李業為首的寵臣集團的唇槍舌劍。
當然了,雙方都沒有退步的可能,此事自然也是議不出個所以然。
最終,在劉承祐的授意下,一旁的內侍結束了這場朝會。
而關於為殿前軍加殿前司的爭論,自然是不可停下的。
但劉承祐自然是顧不上這些的,或者說,是他不想談及這些。
畢竟,今日曲還未聽,球還未踢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