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好不威風（中）
看著遠處緩步而來的沈冽，史弘肇先是愕然，隨即緩緩搖頭失笑。
是了，按照這位的性子，怎麼也不可能在此時坐看屬下受辱。
只是，讓史弘肇所不明白的是，沈冽到底是怎麼敢一個人前來，甚至於甲冑都未披。
就憑那一把橫刀和一把硬弓？
其實，此事主要還是沈冽低估了史弘肇對於和福殷家產的貪婪程度，完全沒想到身為大漢最具權力的幾人之一的史弘肇會親自下場。
可事已至此，沈冽不管是否派楊廷前來，事態也不會有任何的變化。
要知道，沈冽與史弘肇的矛盾其實已經是到了不可緩和的程度。
哪怕不談之前雙方互相利用的事情，單單是殿前軍最近的多次擴軍，便讓史弘肇打心底裡對沈冽產生了偏見。
畢竟，軍權這塊蛋糕就這麼大，你分多了，我自然就分少了。
按著這大漢承接自石晉的軍制，其實侍衛親軍本就已經算是這京城之中最大的軍事集團了。
要說殿前軍，不過寥寥數千人，別說與整個侍衛親軍抗衡，單單拎出一支人馬便足夠讓對方喝一壺的。
而沈冽作為後世之人，自然是曉得這殿前軍的後身，殿前司的存在。
殿前司本就是郭威登基以後，為了制衡侍衛親軍所置，只不過當時任殿前都指揮使的李重進不過另兼了一個泗州刺史罷了，以至於彼時的殿前司地位較低。
這事兒直到郭威臨終之前給李重進加封了一個武信軍節度使後才有了些改變。
就這，還是當時的侍衛親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一職空缺，所以李重進才能勉強與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樊愛能以及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何徽勉強鼎足而立。
可現如今，沈冽遙領著鳳翔、漢昌兩鎮節度，再加上殿前軍的不斷擴充，局勢已然不同。
這殿前軍與侍衛親軍已然是有了角力的意思，史弘肇自然是心中不滿。
正所謂，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難道還真指望沈冽乖乖將殿前軍的兵權交出去？
“沈冽，你待如何？”
史弘肇微微正色，他雖跋扈，但也不可能此番在眾目睽睽之下射殺對方，當然，史弘肇自己也清楚，沈冽既然敢來，勢必也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史公，不過是下屬之間的些許間隙，何至於親自前來？”
沈冽眉頭微皺，顯然是對史弘肇親自下場的行為很是不滿。
“些許間隙？”史弘肇輕笑一聲，“沈冽，這和福殷謀反，我侍衛親軍自有侍衛司來管制這些，反倒是你殿前軍有何資格？”
“殿前軍作為官家親軍，其餘事件自有開封府來管理，而此番事關謀反，自然是由殿前軍處置。”
“好膽！”
史弘肇聞聽此言，只當沈冽是拿劉承祐來壓他。
“沈冽，你這殿前軍別說現今也不過萬餘人，哪怕你擴軍再多，你需記住，殿前軍終究是一軍，以你的身份，還沒有資格與我這般講話！”
沈冽微微搖頭道：“史公所說不錯，此番我前來，正是要帶他們回去。”
史弘肇滿意地點了點頭，只當是沈冽低了頭。
畢竟，此番京城軍權最盛的二人紛紛調軍進京如此之久，眼下雖然劉承祐那裡還沒有動靜，但想來楊邠估計已經到了宮裡了。
之所以現如今並未有任何人來插手，是因為劉承祐和楊邠都對雙方此事有著充足的信任。
無非是一個信任沈冽，一個信任史弘肇罷了。
可此事已然鬧大，和福殷謀反一案必定是不可能再交給侍衛司查辦了，這龐大的和府家產自然也是不可能再落到史弘肇的袋中。
所以，史弘肇雖然對此番逼沈冽低頭頗為滿意，但終究還是得說上幾句場面話的。
可還未等他打好腹稿，沈冽那邊卻是先開了口。
“還未請教史公，我這親兵的傷是怎麼回事？”
史弘肇聞言，只是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一旁的解暉倒是開口解釋道：“這廝不過一小小親兵統領，也敢出言頂撞史公，自然是要吃些苦頭的。”
“沈指揮，你在治軍一道還是需嚴苛些啊。”
解暉眼見沈冽有了低頭的意思，也是強忍著手臂疼痛出言諷刺一番。
沈冽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隨即走上前去將楊廷扶了起來。
“如何？”
解暉方才一鞭用力不小，楊廷身上早已皮開肉綻，再加上史弘肇的當頭一鞭，這位沈冽身邊最受看重的親兵統領此時儼然已是傷勢不輕。
楊廷強忍疼痛起身，硬是將那受了史弘肇一鞭的左眼睜開，對著沈冽叉手一禮。
“多謝都指揮牽掛，並無大礙！”
沈冽輕輕頷首，隨即對一旁的殿前軍兵卒吩咐道：“來人，扶楊統領先到一旁。”
幾名殿前軍士卒剛剛上前，卻沒聽明白沈冽話中的意思。
此番楊統領重傷，既然沈都指揮已然答應了對方撤走，難道不應該是先回去請郎中前來醫治麼，怎的還要先退到一旁？
楊廷作為沈冽的親信，自然是明白對方要為自己做什麼。
“走吧，楊統領。”一旁計程車卒上前攙扶楊廷，卻不料對方雙腳如同生根於地，怎麼拉也拉不動，只是身軀微微顫動。
待那士卒抬頭看去，只見楊廷雙眼緊閉，已然是有幾道淚混著血水潸潸而下。
此番情景，自然也入得沈冽眼中，沈冽只是笑著搖了搖頭，然後伸手拍了拍楊廷的肩膀道：“去吧。”
楊廷這才緊緊抿唇，生怕哭嗆出來，只是重重地點點了頭，隨後任由殿前軍士卒攙扶而去。
一旁的解暉倒是忍不住輕笑出聲，向一旁的史弘肇道：“史公，看來沈指揮麾下士卒還需磨鍊，不過是兩鞭子下去，怎的都要哭出聲來了，末將自認這箭傷也不過是小傷罷了。”
隨即，他還將插著箭的手臂抬起來晃了晃。
史弘肇瞪了他一眼，也是不願再在此地僵持下去，只是轉頭看向沈冽。
“事已至此，沈冽，還望你日後莫要再生出什麼不該的心思。”
隨後，史弘肇馬頭一撥，便是打算離去。
在他看來，此次殿前軍與侍衛親軍對峙，雙方不說勢均力敵，倒也算是各有勝負。
到如今，殿前軍的統領楊廷先是被自己抽了一鞭，又被解暉在眾目睽睽之下行了軍法，再加上沈冽方才的退讓，整個殿前軍已然是顏面盡失。
而自己這邊，不過是解暉被沈冽射穿了胳膊罷了，這解暉本來就只是刑罰的好手，不善於戰場之事，倒也無傷大雅。
現如今，史弘肇認為自己不計較此事，已然算是給了沈冽天大的面子，想來對方也不會不識趣。
“史公稍待，”沈冽突地開口說道，“我這親兵統領的傷，還需有個說法。”
史弘肇聞言也是有些怒氣上湧。
“怎的？那親兵的傷是我親手所打，你沈冽到底要甚麼說法？”
沈冽微微搖頭，只是將目光看向一旁的解暉道：“自然不敢找史公要說法。”
史弘肇順著沈冽的目光看去，怒聲道：“你已然射穿瞭解暉的臂膀，還要如何？”
“自然是一鞭還一鞭。”
“絕無可能！”史弘肇雙眼微眯盯著沈冽，“沈冽，看在當日的香火情，我勸你現在離去。”
“既然史公發話，我自然也不會咄咄逼人，只要解統領認個錯便是。”
史弘肇微微皺眉，在心中盤算著此事是否可行。
說實在的，他雖心中不忿，但此時也實在不想再在此處與沈冽糾纏。
不過數息思考，史弘肇便點了點頭，顯然是同意了沈冽的說法。
“可以，不過沈冽，此事便就此打住，莫要再生事端。”
沈冽也不答話，只是徑直向解暉走去。
解暉見狀正欲後退，轉頭卻看見史弘肇和身後的一眾武節軍士卒，倒也不由大膽了起來。
在他看來，只要史弘肇在，只要這千餘武節軍在，沈冽就不可能對他做些什麼。
隨即，解暉不退反進，便是準備開口致歉。
“沈都指揮...”
話音未落之際，沈冽的動作已然變了。
只見他猛地一步上前，左手一把掐住瞭解暉的臉頰。
解暉大驚，舉起雙手不住的反抗。
可如何反抗？
面前之人有著能將慕容彥超砸得人馬俱傷的巨力，莫說他解暉如今一支臂膀受了傷，便是完好無損的情況下也根本反抗不了！
“沈冽！你要做甚！”事發突然，周邊所有士卒都是短暫的愣了一下，唯有史弘肇見狀直接呵斥出聲。
“史公，還請噤聲。”
沈冽手上力度不住加大，解暉只覺自己的牙齒彷彿都要被捏碎，吃痛之下只好將嘴張開。
可很快，解暉便後悔自己張嘴這一動作。
只見沈冽右手從腰間摸出橫刀，一把插進解暉嘴上，隨即便是幾下翻滾。
“沈冽！你是尋死不成？！”
史弘肇怒喝一聲，沈冽這才鬆開了手。
而解暉已然是滿嘴鮮血，幾番咳嗽之下，終於吐出了一塊血肉模糊的肉塊，他正欲向史弘肇哭訴，卻發現自己只能發出嗚嗚之聲，
待他定睛看向那肉塊，方才恍然大悟。
哪裡是甚肉塊，那是他解暉的舌頭！
“史公，解統領半天不言語，看來是並沒有道歉的意思。”
沈冽甩了甩橫刀上的血跡，隨後看向史弘肇輕笑道。
“你！”史弘肇也是被氣的不輕，此番再也顧不上什麼道理，只是下令道，“武節軍，給我誅殺此獠！”
隨著軍令而下，武節軍哪怕再崇敬沈冽的威望，可是也不得不紛紛舉起手中長槍。
而沈冽身後的殿前軍自然也是這般，紛紛舉起長槍護至沈冽身邊。
場面頓時嘈雜起來，腳步聲，甲冑的碰撞聲不絕於耳。
“史公！”史弘肇正待下令武節軍衝擊殿前軍的時候，卻聞聽到沈冽相喚。
“沈冽！此番誰也救不下你！”史弘肇心裡暗下決心，哪怕此刻郭雀兒插翅前來，自己也定要給這沈冽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史公且聽！”沈冽只是大笑一聲，隨即回應道。
史弘肇抬起右手，示意麾下武節軍停下腳步。
正所謂令行禁止，不過片刻，武節軍便是安靜了下來。
隨即，史弘肇便聽到遙遙傳來數不清的腳步聲與馬蹄聲。
待他再抬頭看去，只見沈冽與殿前軍身後火光大盛，儼然是有數不清的火把照射所致。
旗號眾多，散員，散指揮，控鶴，小底，儼然都是殿前軍的編制。
須臾片刻，便有一壯碩將領扛著殿前二字的大旗而至。
正是沈冽麾下劉慶。
“史公！”沈冽遙聲道，“既然你不願退，那便做過一場吧！”
史弘肇怒從心起，也是全然不管不顧，只是揮手示意麾下武節軍衝殺。
沈冽見狀也是不懼，身後殿前軍士卒紛紛上前。
和府內，已然是跪地半晌的和福殷抬起頭看去，不由得感覺有些荒唐。
想他和福殷不過一小小商人，何德何能，這大漢軍權最盛的二人竟然在他的府前對峙這般久，以至於到了如今要火拼的地步。
就在和福殷恍神之際，一旁的幼子卻是伸手晃了晃和福殷的肩膀。
待他回過神再抬頭看去之時，雙方已然接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