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火拼
楊廷手按刀柄,目光鎖定前方的解暉。
和府高牆之上,數十名殿前軍弩手端平機括,箭簇直指下方。
解暉面色鐵青,進退維谷。
兩軍陣前,鴉雀無聲。
也就是此時,侍衛親軍陣列後方,一名眼力見極好的隊正察覺了局勢的兇險。
這隊正名叫馬三,常年混跡京城,最是懂得見風使舵,他看清了牆頭上的強弩,知道今日這差事絕無可能硬搶。
馬三趁著前方解暉與楊廷對峙、無人顧及後衛的空當,身子慢慢後縮,藉著街邊雜物的掩護,悄無聲息地退入了一條漆黑的窄巷。
脫離了弩箭的射程,馬三撒開雙腿,大步朝著侍衛親軍都指揮使的府邸狂奔而去。
史府正廳。
史弘肇,手中端著酒海,仰頭痛飲,大廳內燈火輝煌,幾名樂師在角落裡奏著舒緩的曲子。
此時此刻,這位大漢侍衛親軍兵馬都指揮使心情大好。
和忠來出首時,他一眼便看穿了那家奴的謊言。
一個滿身鞭痕的奴才跑來告發主人謀反,圖的是什麼,不言自明。
但史弘肇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在乎的是和忠口中那價值數十萬緡的玉枕,以及和福殷的龐大家產。
此等隨便按個謀反罪名便直接抄家的事情,早在河東他便做得算是得心應手了。
前線戰事吃緊,王章那廝整日哭窮,拖欠軍餉,他史弘肇手底下的侍衛親軍要吃肉,要賞賜。
只要把和福殷拿下,捏造一份謀反的供狀,這家財便能名正言順地落入他的私囊。
有了這筆鉅款,他在朝堂上的腰桿便能挺得更直,手下的驕兵悍將也會對他更加死心塌地。
此時,馬三跌跌撞撞地衝進正廳,因為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跤,直接撲倒在地上。
“史帥!出事了!”馬三顧不得疼痛,慌忙起身驚呼。
史弘肇放下酒海,眉頭倒豎。
“慌什麼!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解暉呢?那和福殷的家產可曾查抄妥當?”
馬三抬起頭,滿臉驚惶。
“回史公,解統領被堵在和府門外了!咱們的人剛撞開和府大門,殿前軍便殺了出來!領頭的是沈冽手底下的楊廷。他們帶了三百步卒,還有強弩,把和府圍了個水洩不通,硬說和福殷謀反案由殿前軍接管,解統領不敢下令強衝,小人見勢不妙,這才拼死跑回來給史公報信!”
砰!
史弘肇手中的酒海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樂師們嚇得停了彈奏,瑟瑟發抖地退到一旁。
史弘肇霍然起身,虎目微眯。
“沈冽!你欺人太甚!”
史弘肇怒吼出聲。
這大梁城內,誰人不知他史弘肇的威名?
很顯然,史弘肇自認在這大漢朝堂之上,乃是屈指可數的參天大樹。
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小官家劉承祐,見了他要客客氣氣地喚一聲“史公”。
中書省裡的宰相蘇逢吉、蘇禹珪,平日裡在御街上與他相遇,都得提前繞道走,生怕觸了他的黴頭。
便是那執掌天下兵馬的樞密使楊邠,與他議事時也得給他史弘肇留足三分情面。
可偏偏是這個沈冽!
在史弘肇看來,沈冽當初在河東之時,不過是個小小的都虞侯。
是他史弘肇,一步步帶著沈冽爬上來。
如今沈冽身兼兩鎮節度使,又接管了殿前軍都指揮使的要職。
這等潑天的權勢,全賴他的提攜與寬容。
可如今,這個後生晚輩不僅不知感恩,反而屢次三番折他的面子!
之前先是在王章府上設計他,今日更是直接派兵,從他史弘肇的嘴裡硬生生把肉摳走!
是可忍,孰不可忍!
“來人!取老子的披掛來!”史弘肇怒吼一聲,“去調兵!”
正廳後方,史德珫快步走了出來。
他今日白日裡偷偷放走了李崧的女兒,心中本就忐忑。
此刻聽聞前廳動靜,出來一看,發現父親竟然要調動侍衛親軍,頓時大驚失色。
“父親息怒!”史德珫衝上前,攔在史弘肇身前。
史弘肇怒視兒子。
“你滾開!今日老子不宰了沈冽,這大梁城裡的人還當老子手裡的刀鈍了!”
史德珫深知父親的脾氣,但他更清楚此事的嚴重後果。
“父親,您萬萬不可衝動!”
史德珫急切規勸。
“大軍駐紮城外,無詔不得入城。您此番若是私自調兵進城,必須要先知會官家一聲。否則,這便是形同謀逆的大罪!官家本就對我們心存忌憚,您此舉正中別人下懷!”
史德珫看著父親的怒容,繼續陳述利害。
更何況,此番若是真的調兵去西市與殿前軍對峙,那便是禁軍火拼。
這大梁城內,殿前軍與侍衛親軍一旦動手,局勢必將失控。
“父親,您與沈冽之間,原本只是政見不合,並無任何私怨啊!若今日刀兵相見,這份矛盾便再也無法化解了,北面契丹大軍壓境,河中府戰事未平,大漢內亂,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
史德珫說到此處,順帶指出了整件事最大的破綻。
“再說那和福殷,父親,和福殷不過是個商人。和忠身為家奴,因為犯了錯被責罰,才跑來誣告主人。這種全憑家奴一張嘴定罪的案子,本就站不住腳,您為了一個毫無證據的商賈,去和殿前軍火拼,朝野上下定會議論紛紛,這實在是不妥啊!”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驟然響起。
史德珫的話還未說完,整個人便被史弘肇一巴掌扇得側飛出去,半邊臉頰瞬間紅腫,嘴角溢位鮮血。
“混賬東西!”
史弘肇上前一步,指著倒在地上的史德珫,破口大罵。
“老子打了一輩子仗,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什麼時候輪到你這個黃口小兒來教訓老子!”
史弘肇怒不可遏,他最恨別人用那些文官的規矩來約束他。
“沒有證據?老子說他謀反,他就是謀反!”
史弘肇拍著自己的胸膛,大聲宣告。
“老子乃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麾下侍衛司本就設有侍衛司獄!這等謀逆大案,由我侍衛親軍審理,名正言順!他沈冽算是個什麼東西?殿前軍不過是守宮門的看門狗,也敢來查案?”
沒錯,在這五代十國的亂世,軍權便是一切律法的解釋權。
侍衛司獄的存在,本就是史弘肇用來插手司法和民政才設立出的。
史弘肇要查和福殷,根本不需要什麼開封府或者刑部的會審,他自己就能定生殺大權。
史德珫捂著臉頰,趴在地上,不敢再多言。
他知道父親已經徹底被貪婪和憤怒衝昏了頭腦,任何勸阻都無濟於事。
“來人!”史弘肇轉頭,看向侍立在廳外的親兵都頭。
親兵都頭快步上前。
“末將在!”
“持老子的將令,即刻出城!”
史弘肇下達命令。
“去城外奉國軍大營,傳老子口諭,命奉國軍調出五百人披甲執銳,立刻進城,把和府給老子圍了!”
親兵都頭雙手抱拳,正欲領命而去。
“慢著!”
史弘肇突然抬手,叫住了親兵都頭。
他站在原地,臉色陰晴不定。
奉國軍雖然隸屬於侍衛親軍步軍司,名義上受他史弘肇節制。
但史弘肇沒有忘記,沈冽當年便在奉國軍中擔任過要職,後來沈冽親手斬殺杜重威,這等戰功,在大漢軍中被傳為神話。
奉國軍中許多中下級軍官和老卒,都曾跟沈冽相識,或者因活剮杜重威之事,對沈冽懷有崇敬之情。
沈冽在軍中的威望,是拿人頭和軍功實打實堆出來的。
若是指派奉國軍進城去對付沈冽的殿前軍,底下的將士難免會心生猶豫。
萬一陣前倒戈,或者出工不出力,他史弘肇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禁軍火拼,將帥的威信至關重要,他絕不能用一支對敵人心存敬畏的軍隊。
史弘肇冷哼一聲,將心中的隱憂壓下,改了口令。
“不用奉國軍了。”
“去武節軍大營!調老子的武節軍進來!”
武節軍,這是史弘肇真正的老底子。
這支軍隊從他起家時便跟隨左右,將領皆是他一手提拔的親信。
他們只認史弘肇的軍令,不問是非對錯。
只要史弘肇一聲令下,武節軍便是刀山火海也敢去闖。
“給武節軍傳令,今夜就算把大梁城翻個底朝天,也得把和福殷的人和家產給老子奪回來!若是殿前軍敢阻攔,格殺勿論!”
“末將遵命!”
親兵都頭大聲領命,起身大步衝出正廳,翻身上馬,朝著城外疾馳而去。
史弘肇轉過身,大步走向後堂。
不多時,他再次出現時,已經是披好了甲。
“史公,馬備好了。”親兵在門外牽著戰馬等候。
史弘肇大步跨出府門,翻身躍上馬背,他沒有理會還跪在正廳裡的史德珫。
“沈冽,老子今日便要讓你知道,這大漢的兵權到底姓什麼!”
史弘肇猛擊馬腹,戰馬長嘶一聲衝入夜幕,數十名精銳親兵緊隨其後。
此時的大梁城,風起雲湧。
城外武節軍大營內,戰鼓擂動,沉睡計程車卒被緊急喚醒,披甲執銳,數千人的大軍在夜色中集結,舉起火把,如同長龍一般向著城門進發。
城門守衛遠遠看見武節軍的旗號和漫天的火光,嚇得面如土色。
他們知道大營無詔不得入城,但面對如狼似虎的武節軍,面對史弘肇的將令,守門將領根本不敢阻攔,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城門被推開。
大軍入城,直撲西市。
和府門前,對峙依舊。
解暉在等待,他已然知道馬三去報信了,只要史弘肇的援兵一到,這三百殿前軍便是案板上的魚肉。
夜風呼嘯。
遠處的街道盡頭,突然傳來陣陣雷鳴聲。
千雙穿著戰靴的腳掌整齊踩踏,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半邊夜空,將沿街的房屋映得通紅。
武節軍的戰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史弘肇一馬當先,出現在長街的盡頭。
解暉見狀,狂喜出聲。
“史公來了!史公來了!兄弟們,把這群殿前軍的雜種圍起來!”
侍衛親軍計程車卒們瞬間士氣大振,紛紛拔出刀劍,開始向前逼近。
楊廷看著那漫天火光和源源不斷湧入長街的武節軍,面色凝重。
史弘肇這次是動了真格,直接調動了城外大軍,這已經超出了他這三百人所能應對的極限。
“列陣!死守大門!”
楊廷沒有後退,他拔出橫刀,高聲下令,殿前軍步卒長矛前傾,盾牌相連。
“楊廷,沈冽呢?他敢派你來搶老子的東西,自己倒做起縮頭烏龜了?”
史弘肇策馬來到陣前,勒住韁繩,他看著楊廷冷笑出聲。
“去把沈冽叫來!老子今日倒要當面問問他,他眼裡還有沒有朝廷,有沒有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