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對峙(下)
大梁城西市,和府,夜色深沉。
相較於外城那些擁擠破敗的民巷,和府所在的這片宅邸區顯得格外寧靜。
高牆大院內,亭臺樓閣隱沒在夜色中,幾盞燈籠在廊簷下隨風搖曳。
和福殷坐在書房,手捧一盞茶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本賬冊上。
作為汴京城裡數一數二的豪商,和家的生意遍佈南北。
這幾日雖說局勢緊張,但這大梁城內的物價卻是水漲船高,糧草、布匹、藥材,樣樣都能賺取暴利。
和福殷盤算著這幾筆進項,面露得色。
只是,前兩日發生的一樁倒黴事,讓他心裡總覺得有些硌應。
那個喚作和忠的家童,竟然膽大包天,將他用來買茶葉的價值十四萬緡的玉枕給弄丟了去。
和福殷也是暴怒,立刻派護院將那狗才動了家法,打得半死不活。
誰知這廝命硬,昨夜竟趁著看守打盹,翻牆逃了。
“便宜這狗才了。”和福殷放下茶盞,暗自咒罵。
在他看來,一個帶著傷的逃奴,在這大梁城裡活不過三天,多半要凍死在哪個臭水溝裡。
砰!
一聲巨響驟然爆發,打破了和府的寧靜。
和福殷手一抖,茶盞摔在地上,碎瓷四濺,他霍然起身,可還未等他開口呼喝,院外便傳來了雜亂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女眷的尖叫和護院的慘呼。
“怎麼回事?來人!快來人!”和福殷跌跌撞撞地衝出書房。
剛跨出房門,眼前的景象便讓他肝膽俱裂。
和府大門已經被人用撞木硬生生砸開,木屑橫飛,數百名手持刀槍、舉著火把的甲士如狼群般湧入庭院。
為首一人面容陰鷙,正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的心腹,解暉。
幾名和府的護院拿著棍棒試圖阻攔,解暉連看都沒看一眼,身後的侍衛親軍士卒手起刀落,瞬間將那幾名護院砍翻在地,鮮血噴湧。
“軍...軍爺!”和福殷雙腿發軟,“小人是本分商人,按時繳納賦稅,不知哪裡得罪了各位軍爺?若是需要打點,小人庫房裡有銀錢,軍爺們儘管拿去吃酒!”
和福殷哆嗦著從袖中掏出幾張大額飛錢,試圖遞上前去。
解暉大步走到和福殷面前,抬起腳踹在和福殷的胸口上。
和福殷慘叫一聲,仰面摔倒。
“瞎了你的狗眼!拿這點破紙來打發史公的兵?”解暉走上前,一腳踩在和福殷的臉上,用力碾壓。
“和福殷,有人出首告你暗通南唐,圖謀造反!史公有令,將你和府上下滿門抄斬,家產全部充公!”
“謀反?!”
和福殷聽到這兩個字,三魂七魄瞬間飛了一半。
他一個做買賣的商人,借他十個膽子也不敢謀反啊!
但在這武將橫行的亂世,罪名不過是個由頭,人家看中的是他和家的家財。
“冤枉啊!軍爺!小人冤枉啊!這是有人誣告!”
和福殷拼命掙扎呼喊,涕淚橫流。
解暉移開腳,冷笑出聲,他揮了揮手,對著身後計程車卒下令。
“男丁全部綁了,女眷集中看管!去庫房,把所有的金銀細軟、賬冊地契,統統給我翻出來!”
侍衛親軍計程車卒們發出一聲興奮的嚎叫,衝向和府的各個房間。
踢門聲、砸箱子的聲音、女人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和府瞬間淪為人間地獄。
解暉站在庭院中央,看著士卒們一箱箱地往外抬東西,眼中滿是得意。
這和家果然富得流油,這次查抄回去,史公定然重重有賞,他解暉也能分得極大的一杯羹。
更何況,這大梁城裡,誰敢攔史弘肇的兵?誰敢管侍衛親軍的事?
解暉正沉浸在發財的美夢中。
就在此時,和府門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解暉眉頭一皺,轉頭看向大門外。
夜色中,一片黑壓壓的洪流正朝著和府湧來。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來人的旗號。
大漢殿前軍!
隊伍正前方,楊廷騎著高頭大馬出現在和府大門外。
“停止搜查!全部退下!”
楊廷勒住韁繩,暴喝一聲,聲音蓋過了和府內的哭喊與打砸聲。
侍衛親軍計程車卒們愣住了,紛紛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頭看向門外。
解暉面色鐵青,他握緊腰間佩刀,大步走到門檻處,盯著馬背上的楊廷。
“楊統領?!!你這是什麼意思?侍衛親軍在此辦案,奉的是史公的軍令,你帶人來衝擊查案重地,是想造反嗎!”
解暉先發制人,搬出史弘肇的名頭試圖壓制對方。
楊廷翻身下馬,沒有理會解暉的威脅,他大步走進庭院,身後兩列步卒迅速湧入,以極快的速度在庭院內散開,列出戰陣,長矛前指,直接將解暉帶來的侍衛親軍反包圍在中間。
“殿前軍奉沈都指揮將令,查辦和福殷謀逆大案,此案干係重大,已由殿前軍都指揮使司全權接管。”
楊廷從懷中掏出沈冽的將令,高高舉起。
“所有一干人犯、物證、家產,即刻起由殿前軍查封帶走!閒雜人等,速速退避!”
此言一出,解暉的眼睛瞬間紅了。
這算什麼?這是明目張膽的搶劫!這是直接從史公的嘴裡摳肉!
沒錯,殿前軍就是來截胡的。
“楊廷!你敢!”
解暉怒吼出聲,拔出佩刀,刀尖直指楊廷的鼻尖。
“和福殷謀反,是向我侍衛親軍出首的!犯人是我們的,家產也是我們的!沈冽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史公碗裡搶食?你今日若是敢動和家一草一木,老子讓你走不出這扇大門!”
隨著解暉的怒吼,那些侍衛親軍士卒也紛紛拔出刀劍。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眼看著到手的金山銀山要被別人搶走,這幫兵痞也紅了眼,準備拼命。
庭院內,雙方刀劍出鞘,劍拔弩張。
楊廷看著氣急敗壞的解暉,沒有退半步,只是緩緩抽出腰間橫刀,刀背在手臂上輕輕一磕。
“解統領,我只認沈指揮的軍令,不認什麼史公。”
楊廷聲音冰冷。
“我再說最後一遍,交出犯人,退下。否則,軍法從事。”
“老子看你敢動我一下試試!”解暉仗著史弘肇的勢力,有恃無恐,他認定楊廷不敢在京城裡公然誅殺同僚。
楊廷沒有再廢話,他舉起左手向下劈去。
“弓弩手,準備!”
伴隨著楊廷的將令。
和府高高的坊牆上,院門兩側的制高點,瞬間站起數十名手持強弩的殿前軍甲士。
機括上弦的聲音連成一片,齊刷刷地瞄準了庭院中央的解暉及其部下。
解暉萬萬沒想到,楊廷竟然真的敢動用軍用重弩,這可是攻城拔寨的大殺器!
在這個庭院裡,一旦弩箭齊發,他手下這百十號輕裝侍衛,瞬間就會變成刺蝟。
“楊廷!你瘋了!同室操戈,官家面前你如何交代!”解暉一愣,慌忙大喊一聲。
“越界一步者,殺無赦。”
楊廷用最簡單的話語回答了他。
於是乎,解暉陷入了進退維谷的死局。
打,他打不過全副武裝的殿前軍步卒和強弩。
不打,這到手的功勞就要拱手讓人。
解暉咬著牙,看著楊廷的眼神,知道對方是真的動了殺心。
至此,雙方便僵持了下來。
冷汗不知不覺間已然溼透了解暉的後背,此時,他只覺手裡的刀重若千鈞,卻怎麼也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