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姻緣
大梁城,平盧軍進奏院。
平盧軍牙內指揮使符昭信坐在案几後,看著眼前坐在客座上的妹妹,只覺得頭大如鬥。
堂下端坐的,正是天平軍節度使符彥卿的次女,符清晏。
符昭信端起案上的茶盞,茶水早已冷卻,他卻渾然不覺,仰頭飲盡,試圖澆滅胸中那團亂麻般的邪火。
很顯然,這幾日汴京城裡的局勢已經足夠讓他焦頭爛額。
北面契丹大軍壓境,趙延壽帶著四萬漢軍陳兵邊境,朝堂上史弘肇、沈冽鬥得不可開交。
外面的天快塌了,符昭信還要應付各方勢力的試探與拉攏。
但這些軍國大事,真刀真槍擺在明面上,無論多兇險,他符昭信總能找出應對的章程。
唯獨眼前這位親妹妹的心思,讓他這做兄長的一籌莫展,甚至感到一陣心驚肉跳。
“二妹。”
“大哥有話直說,何必在此長吁短嘆,若是為了前線軍餉的事,父親那邊自有決斷,你我在這進奏院裡愁破頭也無用。”
“我不愁軍餉,我愁你!”符昭信起身繞過書案,大步走到符清晏面前。
他看著這個向來不服管教的妹妹,只覺有些無力。
“你這幾日,日日住在沈冽府上不說,說是去尋沈冽切磋武藝,昨日更是藉著送冬衣的名義去了郭府,你真當這大梁城裡的人都是瞎子不成?”
符清晏聞言,只是抬眼直視符昭信,目光坦蕩,無半點世家女子的嬌羞躲閃。
“我行事光明正大,何懼旁人去看?沈冽武藝絕倫,兵法韜略皆是當世頂尖。我去尋他請教,有何不可?父親常說我這套刀法缺了殺伐氣,我找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主將過招,難道錯了?”
“你那是去請教武藝嗎!”符昭信壓不住火氣,伸手指向符清晏。
“清漪已然跟沈冽有了婚約!兩家交換了庚帖,只待局勢平穩便要完婚!你如今這副做派,儼然是一副也要嫁給沈冽的模樣!你讓清漪如何自處?你讓我符家的臉面往哪裡擱!”
這番話,符昭信憋了許久。
自打那日郊遊之後,符清晏的心思便昭然若揭,她不再掩飾對沈冽的欣賞與追逐。
在這個亂世,禮教雖然崩壞,但符家畢竟是名門望族、封疆大吏。
兩女共侍一夫的事情,在皇家或許常見,但在將相門第,傳出去終究是惹人非議的醜聞。
更何況,符昭信深知三妹符清漪的性子。
清漪看似溫婉,實則外柔內剛,幫著沈冽打理糧草賬目,是沈冽真正的賢內助。
二妹這般橫插一槓,必會鬧得家宅不寧。
符清晏聽了兄長的訓斥,面色不改,甚至嗤笑出聲。
她站起身,直面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符昭信。
“臉面?大哥,你跟我講臉面?”
“這亂世之中,兵強馬壯者為王,皇帝輪流做,明日到誰家都未可知,滿朝文武為了那四萬降軍,連滅國之恨都能拋到腦後,咱們符家在這夾縫中求生,靠的是父親手裡的兵權,不是那些酸腐文人嘴裡的臉面!”
符昭信被噎住,面容繃緊。
“那是朝堂算計,與你一個女兒家的婚事有何干系!”
“大有干係!”
符清晏毫不退讓,大聲反駁。
“父親常嘆我若為男兒,必能封侯拜將,我這般心性,你讓我嫁給那些只會吟詩作對,見血便暈的世家公子?我寧可絞了頭髮去吃齋!”
“三妹她能理清錢糧,但她提不動刀!若有朝一日兵臨城下,能護著沈冽後背的人,是我!”
符昭信聽著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個妹妹的執念已經深到了這等瘋魔的地步。
但身為長兄,符昭信絕不能容忍這種亂倫理的事情發生,這關乎家族的臉面。
“你簡直瘋了。”
符昭信咬牙切齒。
“沈冽此人,行事狠辣無忌,早晚會引來滔天大禍,清漪嫁他,現在在我看來已然是大錯,你若再搭進去,咱們符家豈不是要與他徹底綁死?若是他日後兵敗,符家滿門都要跟著陪葬!”
“他不會敗。”符清晏定定看著符昭信。
符昭信見講道理不通,分析利弊也無用,心中湧起一股無力感。
他看著眼前的妹妹,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硬碰硬只會激起符清晏更強烈的逆反心。
必須找個藉口,徹底斷了她的念想。
哪怕這個藉口荒謬至極,也要將這件事情強行壓下去。
符昭信上前一步,突然伸手,一把抓住符清晏的右手腕。
符清晏未加防備,眉頭一皺,正欲掙脫。
“你放手!”
“你別動!”符昭信大喝一聲。
他強行攤開符清晏的右手手掌,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紋路上。
符昭信盯著她的掌紋,隨後板起面孔。
“你自小信命,今日我便讓你看看天意。”
符昭信指著符清晏掌心的一條紋路,信口胡謅。
“我前幾日請人看過面相批過八字,你命中帶煞,刀兵氣太重,你且看你這掌心。”
符清晏冷笑,任由他抓著手腕。
“看什麼?看我能殺多少人?”
“看你的姻緣!”
符昭信手指用力點在符清晏掌心邊緣那條短促的紋路上。
“命數有載,姻緣線短促者,情深不壽,你這條線,短得連掌心都未過。”
符昭信抬起頭,將這番胡言亂語說得煞有介事。
“沈冽命格極重,殺戮太深,能壓住他命格的,只有清漪那等溫婉和順的女子,你這短促的姻緣線,若是強行與他綁在一起,不僅剋夫,更會剋死你自己,你們二人,根本不配,這是天意,非人力可違!”
這番話說得毫無邏輯,全憑長兄的身份強行壓制。
符昭信本不信神佛,他只是實在沒辦法了,想用這種玄之又玄的宿命論來打消符清晏的念頭。
符清晏聽完,先是愣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被兄長抓住的手掌,看著那條確實有些短促的掌紋。
堂內安靜下來。
符昭信以為這番危言聳聽起到了作用,正準備鬆開手,再順勢安撫幾句。
符清晏卻猛地抽回了手,只是深深地看了符昭信一眼。
隨後,符清晏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走出了進奏院的正堂。
於是乎,大堂內只剩下符昭信一人。
符昭信看著妹妹離去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終於是消停了。”符昭信自言自語。
他只當符清晏是聽了這番刺耳的話,心中不悅,鬧了脾氣跑回後院生悶氣去了。
女兒家終究是女兒家,聽到剋夫、孤苦這種字眼,心裡總會有些忌諱。
符昭信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他要抓緊時間處理平盧軍送來的公文。
北面的局勢一天一個變,他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須臾片刻。
院內突然爆發出幾聲驚呼。
“二小姐!使不得!”
兵器碰撞的聲響與慌亂的呼喊聲交織在一起,瞬間打破了進奏院的寧靜。
符昭信握著筆的手一抖。
也就是此時,門外傳來親衛驚慌失措的叫喊。
“指揮使!不好了!二小姐她...”
符昭信沒有等親衛把話說完,他霍然起身掀翻了身後的椅子,大步衝出正堂。
庭院中央,幾名負責護衛的親兵正手足無措地圍成一圈,滿臉駭然,卻無人敢上前一步。
人群正中,符清晏靜靜地站立著。
日光照落,血滿青磚。
符清晏的右手,緊緊倒握著一把橫刀,正是進奏院護衛們佩戴的軍刀。
刀刃上,血液正順著血槽急速滾落,滴答、滴答地砸在地面上。
而她的左手,正平平地舉在身前。
那隻手,已然是血肉模糊。
一道極長的刀口,橫貫了她整個左手掌心,皮肉外翻,甚至能隱約看見森白的骨膜。
鮮血泉湧般從傷口處噴射而出,瞬間染紅了她的袖口,順著手腕流淌而下。
符昭信雙腿發軟,幾乎是踉蹌著撲上前去。
“清晏!你瘋了!”
符昭信衝到符清晏面前,雙手顫抖著想要去按壓那傷口,卻又怕弄疼了她,僵在半空無從下手。
“快拿藥!止血!去喊郎中!”符昭信轉頭衝著呆若木雞的親衛們怒吼一聲,眼眶瞬間紅透。
隨後他回過頭,看向自己的妹妹。
符清晏同時也在看著自己慌亂至極的兄長,隨後,她緩緩抬起那隻血肉模糊的手。
傷口橫貫掌心,硬生生地將那條原本短促的掌紋延長到了手掌邊緣,甚至切開了手側的肌膚。
“大哥,你且看。”
符清晏將那隻手遞到符昭信眼前。
“你不是說我姻緣線短,註定不配嗎?”
“如今我親手刻了一道。”
“如此,可夠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