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血案(下)
“節帥,此事不用去通報給史公和楊公他們嗎?”
當郭府前廳的會面結束後,出乎意料的是,沈冽完全沒有處理此事的意思,反而是徑直向著演武場走去。
而楊廷跟在身後半天,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你覺得這和忠只會來找我一個嗎?”沈冽笑著搖了搖頭,看到楊廷一臉疑惑的樣子,終是耐著性子開口解釋道。
“這種事,此人定然不會只來尋我。”
楊廷聞言一愣,隨即想了半天也沒搞懂自家節帥的意思。
若是放在以前,郭家大公子還未去那鄆州的時候,兩人雖說也愛說話藏著掖著,但楊廷自認還是能聽出個細枝末節的。
但是此番郭大公子出了汴京城,這節帥怎得說話更讓人云裡霧裡起來了?
對此,沈冽顯然是無意多做解釋,只是擺了擺手,之後也是不再言語。
當然不能說!
和忠這個名字,沈冽確實是想不起來,但是和福殷倒是能有些記憶。
按照史料記載,這和福殷應當是用十四萬緡錢買了一個玉枕,然後派家童和商人賣到淮南,再換成茶葉回來。
家童貪財,將價值數十萬的財物藏了起來。
之後和福殷訓斥家童,讓他償還,家童不肯,和福殷就用棍子打他。
最終這個家童就去向史弘肇誣告和福殷。
而結果嘛,自然是全家被下了大獄,男人皆被斬首,女子都被充作娼妓。
而此案,便是這乾祐年間的兩大冤案之一。
另一個自然是李崧的案子。
沈冽雖然說不上是什麼兼愛天下之人,但對於這種不問青紅皂白就冤殺他人的做法顯然也是不認同的。
“對了,你出去找幾個面生的弟兄跟著那人,看看他還去了誰的府上。”
眼看到了演武場門口,沈冽往裡看了一眼。
場內青哥兒正躺在石凳之上偷懶,現如今正慌慌張張的起身裝作檢查弓弦的樣子。
見狀,沈冽便先轉身回頭對著楊廷吩咐了一句,也算是給青哥兒一點兒時間。
“是。”
另一邊,和忠剛從郭府側門出來,四下張望一番,眼見無人注意,便一頭扎進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在和忠看來,自己今日算是在鬼門關裡走了一遭,現今心中不由有些忐忑。
在前來郭府之前,和忠便是獨自在家演練了不下百遍這場對話。
甚至於,他連之後跟著這位沈指揮一齊回去和府抄家的路線都是想了三條。
但出乎意料的是,這位名震天下的沈都指揮好似根本沒有細查此事的意思,只是在聽完他的秘報後隨口問了和府的位置,之後便揮手讓他先行離去,只道是“自有主張”。
很顯然,和忠這種在商賈豪門裡摸爬滾打的家僕,自然是生性多疑的。
因此,沈冽的平淡反應讓和忠心下更是不安起來。
他不知道這位沈都指揮是想將這查抄和府的肥肉自己吞下,還是看出了些什麼,根本不信他的片面之詞。
若是到時候再把自己牽扯出去...
想到這裡,和忠感覺自己臀上的傷口沒來由的一陣陣抽疼,那裡正是前幾日自己回去稟報玉枕丟失後挨家法的位置。
“這沈節度,端的是小氣...”和忠低聲腹誹一句,便是轉身朝著一旁的巷道去了。
是了,和忠眼看沈冽這邊一點賞賜沒有,自然是心中沒底,只好廣撒網,看能不能去尋尋其他能在朝中說的上話的大員出首。
不過半盞茶功夫,遙遙墜在後面的楊廷便看到和忠停在了一座氣派的府邸前。
這位親兵統領的追蹤之術在關西軍中不說頂尖,但盯梢一個戰戰兢兢的市井小民還是手到擒來的。
楊廷雙眼微眯看去,那府邸之上的牌匾,赫然寫著一個竇字。
當朝司徒,竇貞固。
楊廷看清此處是何人府邸後,便直接隱入了街角賣湯餅的攤位之中,也不再看向那邊,只是自顧自排出幾枚銅錢要了碗羊湯喝。
和忠這邊湊到司徒府前,對著守門的家丁點頭哈腰,嘀嘀咕咕說了些什麼。
那家丁起初面帶不耐,可聽著聽著便是臉色大變,隨即忙轉身跑進門內通報。
和忠在石階下搓著手,眼中滿是期盼之色。
可俗話說,文人造反,三年不成。
而這竇貞固本就性子極為端莊,在現如今的朝堂上算是明哲保身那種,怎麼可能輕易沾染這等沒頭沒腦的謀反大案?
更何況,竇貞固這等人,豈會看不出其中的貓膩?
一個家奴跑來告主子謀反,還沒有半點實證。
退一萬步講,就算和福殷真的謀反,竇貞固一個沒有兵權在手的文官,去蹚這趟渾水除了惹一身騷,沒有任何好處。
這等背主告密的戲碼,竇貞固避之不及。
果然,楊廷這邊羊湯還未用上兩口,便聽見司徒府那邊傳來怒喝。
竇府的大門被人從裡面推開,幾名身強力壯的家丁衝了出來,根本不由分說,架起和忠的胳膊,直接將他扔了出去。
這一扔顯然力道極大,和忠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堪堪停下,摔得是鼻青臉腫,叫苦連天。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領頭的家丁指著和忠破口大罵。
“我家相公清正廉明,豈會聽你這等背主刁奴的胡言亂語!還敢拿謀反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來攀咬主家,簡直是瘋了!滾!再敢在司徒府門前狺狺狂吠,直接打斷你的狗腿扭送開封府!”
那家丁罵完仍是不解氣,又直接往和忠身上啐了一口洩憤。
和忠在地上趴了半晌,才呲牙咧嘴地爬起來。
見狀,楊廷便是扔下幾枚銅錢,順手將帽簷壓低了些準備繼續跟著。
在他看來,這和忠既然求門無望,想來只能把寶壓在自家節度身上。
不料這和忠起身後並未回和府,反倒是朝著內城而去。
因為他不甘心!
他知道自己偷竊玉枕的事情怕是要不了多久便會敗露,如果不找個手握重權的人把謀反的罪名給和福殷坐實,他回去也是死路一條。
郭府的沈節度看起來太深沉,讓他去拿證據,他拿不出。
竇司徒又是個膽小怕事的。
必須找一個足夠貪婪,手裡又有刀的人!
和忠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
這一次,和忠的目的地很明確。
正是那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的府邸門前。
和忠到了這裡,明顯畏懼了許多,但他仍是硬著頭皮上前。
可這次,他並未再尋守衛通報,而是直接衝到了大門前方,扯開了嗓子嚎叫。
“小人有驚天謀反大案出首!和福殷勾結南唐,意圖謀逆!其家中有資敵巨財,足有數十萬緡啊!”
和忠是個聰明人,他在司徒府吃了虧,知道單提謀反不足以打動權貴。
他這次直接把和福殷的家底亮了出來。
數十萬緡。
守門的親兵本欲上前驅趕,聽到這話,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史弘肇貪財,這在大梁城中是公開的秘密。
數十萬緡的鉅款,足以讓史弘肇去殺任何人。
兩名親兵對視一眼,立刻上前拿住和忠,將他拖進了史府大門。
楊廷靠在對面巷子裡的牆上,雙手抱胸。
這一次,和忠沒有被扔出來。
大約過了盞茶的功夫,史府側邊的一扇角門開了。
和忠並沒有獨自出來,身旁跟著一名男子。
那男子身形瘦高,穿著一身不起眼的青色圓領袍,面容陰鷙。
楊廷認得此人。
解暉!
這名字簡直能止小兒夜啼。
解暉早年間就跟在史弘肇身邊,是史弘肇手底下最得用的一條惡犬。
此人不懂排兵佈陣,卻最擅長一樣手藝。
嚴刑拷打,逼供索財。
史弘肇平日裡軍餉不足,或者看中了哪家富戶的家產,都是派這個解暉出馬。
只要落到解暉手裡的人,哪怕是鐵打的漢子,不出三天,連自己祖宗十八代犯過的錯都能一五一十地招供畫押,最後家破人亡,傾家蕩產。
史弘肇派解暉跟著和忠出門,目的不言而喻。
解暉根本不需要去查證和福殷是否真的謀反。
他只需要帶著親兵衝進和府,用那些帶著倒刺的刑具撬開和福殷的嘴,拿到一份認罪的口供,便能名正言順地抄沒那幾十萬緡的家財。
楊廷見狀,也是轉身回了郭府。
和家接下來的慘狀,他已經能夠預見。
只不過,在楊廷轉身的剎那,身後卻是傳來一聲弱弱的詢問。
“這位...將軍...”
楊廷一愣,隨即將手按於腰間橫刀之上,轉頭望去。
是一個女人。
她只穿著一件單薄的麻布衣衫,衣衫多處破損,沾滿了灰塵。
那是一張沾滿汙泥和淚痕的臉,原本或許清秀的面容,此刻卻佈滿了可怖的傷痕。
楊廷作為軍中老卒,一眼便認出那女子臉上的傷痕,並非普通的跌打損傷,而是用皮鞭反覆抽打留下的血痕。
不僅是臉上,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和脖頸處,同樣佈滿了鞭痕和青紫的淤傷。
這女子,顯然遭受過極其殘酷的虐待。
“你是誰?”楊廷沉聲發問。
“求求你...救救我...”
“我...我是李太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