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反目(上)
很顯然,沈冽這番話直接撕破了朝堂上那層虛偽的面紗,將權力的爭奪擺在了檯面上。
楊邠心中念頭百轉,他見慣了武將跋扈、擁兵自重的戲碼。
在楊邠看來,大漢的江山社稷全靠他們這幫老將苦苦支撐。
郭威帶走了禁軍主力去河中平叛,京城防務本就空虛。
若是真讓沈冽帶走殿前軍去北面吞併趙延壽那四萬漢軍,
到時候,再加上鳳翔、漢昌兩鎮的牙兵,沈冽手底下的兵力便會膨脹到一個極其恐怖的數字。
一個不受樞密院節制、手握重兵的年輕軍閥一旦成型,大漢朝廷拿什麼去鉗制他?
楊邠絕不允許這種脫離掌控的變數發生!
一直坐在席間啃食羊腿的史弘肇,突然將手中的骨頭擲在案盤上,之後他扯過案旁的布巾,胡亂擦了擦手,打了個飽嗝。
“晏昭這話,說得重了。”史弘肇扯開嗓門,“趙延壽既然在北邊過不下去,願意帶兵回來認祖歸宗,這是好事。咱們大漢現在正缺人手,他手底下那四萬兵,拉到哪裡不是戰力?何必非要喊打喊殺,把人往死路上逼?”
史弘肇這番出言相幫,讓在場眾人皆是一愣。
沈冽轉過頭,看向這位侍衛親軍都指揮使。
滿眼皆是沉思。
沈冽心中清楚,史弘肇這等人,平日裡最恨那些反叛降敵的軟骨頭。
今日竟然破天荒地替趙延壽說起好話,背後自然是那黃白之物在作祟。
趙匡贊散盡家財,在京城四處打點,那幾十車送進史府的金銀綢緞、美人玉器,終究是起到了作用。
不過,沈冽在心中盤算片刻,也知道自己此次確實理虧。
前陣子在王章府上的宴席中,沈冽刻意借題發揮,利用史弘肇的暴脾氣去打壓宰相蘇逢吉,順水推舟促成了李崧一案,藉此清洗了殿前軍內的異己。
史弘肇事後回過味來,自然知道自己被人當了槍使,雖說沈冽事後也是賠了不少財貨,但終究無法修復隔閡。
他史弘肇在軍中廝混半輩子,向來只有他算計別人,何時輪到被一個後生晚輩擺弄?
趙匡贊送來的錢財固然誘人,但他今日開口,更多的是為了敲打沈冽。
他要讓沈冽認清現實,這大梁城的軍方,還是他史弘肇和楊邠說了算。
你沈冽想借著抵禦外敵的藉口去北面撈取兵權?
門都沒有!
利益面前,往日的袍澤情誼本就薄如蟬翼,更何況兩人之間本就只剩互相利用。
沈冽收回目光,他不打算在史弘肇身上浪費口舌,而是直接將矛頭對準了高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官家。”沈冽面向劉承祐,叉手行禮。
劉承祐坐在龍椅之上,被這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沈卿...有何進言?”
劉承祐現在的心情亂作一團。
他做夢都想收編那四萬漢軍,以此來擺脫楊邠等人的掣肘,他原本指望沈冽能替他掃平朝堂上的反對聲音,把這四萬人安安穩穩地接入大梁。
可他萬萬沒想到,沈冽的胃口竟然這麼大,不僅不讓他把人接進來,還要親自帶兵去北面接管防務。
“官家既然授臣殿前軍都指揮使之職,便是信臣。那這四萬漢軍歸附,無論是誰執掌,都是在為大漢效力。”
字字清晰。
“若是官家與諸位大人非要阻攔臣去接手,那便說明,官家對臣,沒有足夠的信任。”
大殿內鴉雀無聲。
劉承祐面色變幻,想出言安撫,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個死局。
“這...沈卿言重了,朕怎會不信你。”
劉承祐乾笑兩聲,試圖和稀泥。
“只是楊公所言,京城防務確實緊要。趙延壽歸漢一事,朝廷可另派人前往宣撫,沈卿何必操勞?”
劉承祐現在只想把兵權攥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沈冽聽著皇帝這番毫無擔當的說辭,最後的耐性徹底耗盡。
他知道,劉承祐既想要四萬大軍的利益,又不想承擔任何風險。
這種既要又要的心態,在這亂世之中,註定是一條死路。
“既然官家心意已決,臣無話可說。”沈冽直起身板,沒有再爭辯。
他明白,今日這場宴席,已經徹底失去了議事的意義。
這些權貴們被趙匡讚的錢財矇蔽了雙眼,被權力的制衡束縛了手腳。
他們根本看不到北面那即將崩塌的防線,看不到那四萬漢軍一旦失控,會給中原帶來怎樣的滅頂之災。
楊邠坐在席間,冷眼看著這一切。
“此事休要再議。”
楊邠沉聲開口,直接替皇帝做了主。
“樞密院明日便發文,遣使北上,敕封趙延壽,殿前軍各營,沒有樞密院調令,一兵一卒不得調離大梁。”
這句話,算是徹底將沈冽北上的路給堵死了。
李業等人只是低頭飲酒,掩飾住眼角的得意,史弘肇打了個哈欠,似乎對這等文鄒鄒的爭吵早已經失去了興趣。
於是乎,這場懷著各自鬼胎的皇家宴席,到最後還是不歡而散了。
群臣散去。
沈冽出殿,夜風迎面撲來。
身後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楊邠與史弘肇從殿內走出,在沈冽身旁停下腳步。
二老一少,現如今大梁城內最具實權的三名武將,在夜風中並肩而立。
“晏昭,你太心急了。”
沈冽轉過頭,看著這位樞密使。
“楊公覺得,我是貪圖那四萬兵權?”
楊邠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哼一聲。
“趙延壽手中的四萬人是禍水,引到京城固然危險,但若是讓你帶兵去了北面...”
楊邠點到即止,隨即直視沈冽。
“老夫是大漢的樞密使,老夫要守的是大漢的江山,不是你沈冽一個人的霸業。”
“大漢的江山?”沈冽直面楊邠的質問。
“楊公留臣在京城,留郭樞密在河中,卻放任契丹三路大軍南下,高行周孤木難支,符彥卿兵力匱乏,一旦防線潰敗,契丹鐵騎長驅直入,楊公拿什麼來守這江山?”
“老夫自有籌謀。”楊邠不願在戰術上過多解釋,他深知沈冽的統帥之才,在這方面辯駁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楊邠要的是穩,是武將對朝局的絕對把控。
沈冽要的是破,是打破這些,用絕對的武力去蕩平一切外敵與內患。
“楊公的籌謀,便是指望趙延壽那等降將良心發現,替大漢守國門嗎?”
沈冽毫不留情地揭開了楊邠的內心想法。
楊邠面色鐵青,雙手在衣袖中緊握成拳。
“沈冽,你手裡那點兵馬,還掀不起滔天巨浪,安分守己,做好你的殿前軍都指揮使,莫要重蹈那些反叛將領的覆轍。”
楊邠甩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沈冽站在原地沒有反駁,只是目送楊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口舌之爭毫無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