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大局為重
十月廿五,這本是個尋常的日子。
但隨著北面軍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皇城之中的氣氛早已緊張到了極點。
然而,正是在這等大軍壓境、西面河中府戰事焦灼的當口,皇宮內,卻罕見地擺出了一場規格極高的賜宴。
這並非是慶功宴,更不是什麼尋常的君臣同樂。
當朝有頭有臉的人物,今日算是來齊了。
階下左側文臣之列,宰相蘇逢吉領銜,其後依次是太子太保和凝、三司使王章等人。
右側武將之列,樞密使楊邠坐在首位,往下便是侍衛親軍都指揮使史弘肇等人。
而在這群紫袍金魚袋的權貴之中,沈冽便顯得尤為扎眼。
他獨自坐在一張食案後,低頭看著案上的酒盞,對周遭那些有意無意投來的目光視若無睹。
“諸位愛卿。”劉承祐開口。
“近日北面軍情緊急,契丹三路大軍南下,朕這幾日,可謂是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眾臣齊齊放下筷子,做出洗耳恭聽、憂國憂民的姿態。
劉承祐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
“不過,天佑大漢。在這危急存亡之秋,朕得到了一樁天大的喜訊,中路統率契丹四萬漢兒軍的趙延壽,已暗中遣人送來降表,他言辭懇切,痛陳在北地所受屈辱,願率四萬兵馬陣前倒戈,重歸大漢!”
此言一出,殿內諸人神色各異。
楊邠面沉如水,撫須不語,李業眼底則是閃過計謀得逞的精光,史弘肇抓著一隻羊腿,大口咀嚼著,只當沒聽見。
劉承祐的目光在殿內掃過,最終落在了沈冽身上。
“這四萬大軍若能歸附,我大漢不僅能解北面之圍,更能實力大增,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曠世奇功。”
“今日設宴,便是要與諸位愛卿共商接納趙延壽歸漢的章程。”
滿朝文武,誰不知道沈冽與趙延壽的血海深仇?
今日這場宴席,名為商議,實則就是一場針對沈冽的鴻門宴。
很顯然,劉承祐這是要強行將這猛虎按在桌子上,逼迫他達成某種他不願明說的妥協。
目的便是要逼迫他嚥下這口惡氣,答應不與趙延壽為難。
大殿內寂靜了片刻。
李業率先開了口。
“官家聖明!趙延壽雖曾失足,但其麾下四萬將士,皆是我中原大好男兒。如今他們迷途知返,官家以仁德之心接納,必能使天下歸心。臣以為,朝廷當即刻派遣重臣北上,宣讀恩旨,封賞趙延壽,以安其心。”
李業收了趙匡讚的重賄,這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
聶文進也適時站起身,附和出言。
“李國舅所言極是,兵法雲,上兵伐謀,契丹氣勢洶洶,若能從其內部瓦解,讓其漢軍倒戈相向,這仗便已經贏了一半。趙延壽此番歸漢,乃是國家大吉之兆,任何人,都不應在此時因私廢公,阻撓朝廷大計。”
聶文進這句話,已經是明目張膽地指桑罵槐了。
坐在右側首位的楊邠,終於放下了手中的酒盞。
這位執掌大漢兵權的樞密使看向沈冽,他考慮問題從不講什麼仁義道德,只看軍事利弊。
“晏昭。”楊邠直接點了沈冽的名字。
沈冽抬起頭,迎上楊邠的視線。
“高行周在鄴都,符彥卿在黃河渡口,兵力本就捉襟見肘,郭樞密又帶走了主力去打李守貞,我們現在兩線作戰,後勤糧草早已是不堪重負。”
“趙延壽這四萬人若是能倒戈,這不僅是添了四萬戰力,更是憑空少了四萬大敵。這筆賬,算得過來。”
楊邠頓了頓,語氣加重幾分。
“老夫知道你心中有恨。但戰場之上,沒有永遠的仇敵,只有永遠的利弊,如今大漢江山風雨飄搖,老夫要你以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皇帝用皇權來壓,文臣用大義來壓,武將首領用軍情來壓。
更何況,滿朝文武都知道,趙延壽的兒子趙匡贊這幾日散盡家財,打通了無數關節。
此刻坐在大殿裡的這些人,不少人的袖袋裡都還揣著趙家的錢財。
“沈卿。”劉承祐放緩了語氣,做出恩威並施的姿態,“朕知道你受了委屈。但你放心,只要趙延壽交出兵權,朕絕不會讓他再統領禁軍,朕會賞他個閒職,讓他在這大梁城裡富貴終老,你可願退這一步,成全朕的這番苦心?”
沈冽坐在那裡,只是端起案上的酒盞,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之後他站起身來,目光掃過李業那張故作大義的臉,最終停留在劉承祐和楊邠身上。
“官家,楊公。諸位說得都對。”
沈冽開口。
“四萬精銳歸降,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臣受國恩,忝列軍職,自當以保家衛國為己任,若趙延壽真能率四萬漢兒軍在陣前倒戈,痛擊契丹,臣便是粉身碎骨,也願為大軍開路。”
此言一出,劉承祐長長地鬆了一口氣,李業和聶文進也是暗中交換了一個得意的眼神,他們以為沈冽終究還是妥協了,在這龐大的政治壓力面前低下了頭。
“沈卿深明大義,朕心甚慰!”劉承祐撫掌大笑。
“不過。”
沈冽的聲音再次響起,直接打斷了劉承祐的笑聲。
“臣有一事不明,還請官家與諸位大人解惑。”
沈冽指著北方,字字鏗鏘。
“趙延壽此人,當年便是依靠詐降哄賺走了前晉的江山。此等背信棄義、反覆無常之徒,今日憑什麼讓大漢相信,他是真心歸附,而不是詐降?”
“沈都部署此言差矣!”李業立刻跳出來反駁,“趙延壽在契丹備受欺凌,他歸漢乃是形勢所迫。他若詐降,對他有何好處?”
沈冽轉頭盯著李業。
“有何好處?國舅是不懂兵法,還是裝糊塗?”
沈冽步步緊逼。
“契丹主耶律阮野心勃勃,豈會輕易讓四萬漢軍脫離掌控?若這是契丹人的一計,讓趙延壽假借歸降之名,引兵直入中原腹地。待他四萬大軍過了雁門關,突然倒戈相向。”
沈冽說到此處,也是轉過身面向龍椅。
“敢問官家,屆時京城空虛,郭樞密遠在河中,高行周被契丹主力牽制。這大梁城,誰來守?大漢江山,誰來保?難道指望李國舅的三寸不爛之舌,去殺退契丹鐵騎?!”
沒錯,這正是接納降軍最致命的風險,四萬大軍不是四萬流民,他們有著隨時可以調轉槍頭的能力。
楊邠眉頭緊鎖,他不得不承認沈冽的擔憂在軍事上是完全成立的。
“晏昭,你顧慮得有理。”楊邠開口,試圖找回主動權,“樞密院自然會有防備,我們會在黃河以北劃定區域,讓趙延壽的大軍駐紮,解除他們的武裝,只帶趙延壽及部分將領進京面聖。”
“解除武裝?”沈冽冷笑出聲。
“楊公,您也是帶兵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帥,您覺得,那四萬漢兒軍在契丹受盡苦楚,如今好不容易南下,他們會乖乖交出手裡的刀槍嗎?”
“軍隊只認將領不認朝廷,趙延壽敢歸降,憑的就是這四萬人;讓他解除武裝,就等於讓他把脖子伸出來給朝廷砍。
他絕不會同意!他不僅不會同意,他還會帶著這四萬全副武裝的驕兵悍將,一直走到大梁城下,來跟朝廷討價還價!”
劉承祐聽得後背發涼,他原本只想著收編四萬人來制衡楊邠,卻從未想過這四萬大軍失控的後果。
“那....那依沈卿之見,當如何是好?”
沈冽等的就是這句話。
“臣既然說了要以大局為重,自然不會阻撓趙延壽歸漢。”沈冽說出了他真正的條件。
“但為了大漢社稷安危,為了官家龍體無恙,臣懇請官家下旨,接納趙延壽可以,但他必須答應臣的三個條件。”
殿內眾人都豎起了耳朵。
“第一。”沈冽豎起一根手指,“趙延壽的四萬大軍,絕不能踏入黃河以南半步,必須在代州以北,就地駐紮。”
“第二。”沈冽豎起第二根手指,“趙延壽本人,必須孤身一人,不帶一兵一卒,前來大梁城面聖受封。”
蘇逢吉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沈都部署,這等條件過於苛刻,趙延壽如何能放心將大軍留在北地,自己孤身入京?他若不從,豈不是逼他反了?”
“他若真心歸降,又有何不敢?”沈冽反唇相譏,隨後丟擲了他最核心的要求,也就是第三個條件。
“第三,臣願主動請纓,率領殿前軍精銳北上,臣親自去代州,接管那四萬漢兒軍的防務,只要趙延壽敢孤身入京,臣便在北面替他擋住契丹人的追兵!”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也就是此時,楊邠才真正看懂了沈冽的圖謀。
沈冽這不是在妥協,他這是在搶兵權!他要藉著接納趙延壽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將自己的殿前軍帶出京城,帶到抗擊契丹的最前線。
不僅如此,只要他到了代州,那四萬漢兒軍,便等同於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
這分明是去吞併這四萬人!
“荒唐!”楊邠怒喝出聲,“殿前軍乃是天子禁軍,職責是守衛京師!豈能隨意調動北上?高行周和符彥卿在北面自然會接應趙延壽,何須你越俎代庖!”
沈冽毫不退讓地迎上楊邠的怒火。
“楊公剛才還說,高留守和符節度兵力捉襟見肘,無暇他顧。如今契丹十萬大軍壓境,單憑他們兩家,如何能分出兵力去甄別,彈壓四萬降軍?”
“殿前軍食君之祿,難道只能在這大梁城裡做看家犬?官家將京畿兵權交託於臣,臣便有責任拒敵於國門之外。臣帶兵北上,一為防備趙延壽詐降作亂,二為阻擊契丹南下,楊公百般阻撓,莫非是想讓大漢錯失這收復漢軍的良機?”
沈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將剛才眾人扣在他頭上的“大局”這頂帽子,原封不動地扣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