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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廣政殿中

宮城巍峨。

楊邠步履生風,雙手負於身後,沈冽落後他半步,跟著這位當朝第一權臣向大內走去。

“契丹人,怕是要南下了...”

沈冽在心中反覆咀嚼著剛才楊邠丟擲的這幾個字。

很顯然,這個訊息足以打破朝堂現有的所有平衡。

郭威剛剛帶兵去平定李守貞,京城內部空虛。

若契丹這時候打過來,大漢便是腹背受敵。

楊邠走了一段,突然偏過頭,目光如炬掃向沈冽。

“晏昭,你這幾日接管殿前司,宮裡倒是清淨了不少。”楊邠先是隨口提了一句。

沒等沈冽回話,楊邠話鋒一轉,直接問道:“你今日不整頓禁軍,突然跑來面見官家,是為了何事?”

沈冽面色不改,他深知在楊邠面前,遮遮掩掩反倒會惹人猜忌,不如實話實說。

“好教楊公知道,此番進宮,是為家兄郭榮求個外放的差事。”沈冽坦蕩答道。

楊邠腳下步子未停,只是眉毛微微一挑。

“郭榮?”楊邠腦子裡過了一圈,想起郭威那個養子,正三品的左監門衛大將軍。

終究不過是虛職,這等名存實亡的職位,楊邠平日裡根本瞧不上眼,只當是朝廷給郭威養兒子的閒飯。

“他不在京中掛著這左監門衛大將軍的銜,你要將他弄到哪裡去?”楊邠隨口問著。

“鄴都。”沈冽吐出兩個字。

聽到鄴都二字,楊邠停下腳步,轉頭正視沈冽。

現在的鄴都留守可是高行周,是大漢軍中舉足輕重的宿將,沈冽把郭榮塞到高行周的眼皮子底下,這舉動便耐人尋味了。

“為何是鄴都?”楊邠問。

沈冽神情自若,扯出了那套天衣無縫的說辭。

“楊公明鑑,家兄行事粗魯,實在不適宜擔任掌控宮城的職責,留在京裡,終日無所事事,反倒容易生出些荒唐念頭。

我想著,高留守當初在平杜重威時,與我也算有些舊交情。

便想厚著臉皮,為家兄求個防禦使或刺史的差事,讓他去鄴都附近歷練歷練,順道也能兼顧他那茶貨買賣。”

楊邠盯著沈冽看了半晌。

他自然知道大梁城裡傳得沸沸揚揚的舊事。

高行周還沈冽這個人情債,將郭榮放於鄴都附近確實說得過去。

更何況,郭威如今領兵在外,按理家眷應當留京。

但沈冽只說把郭榮弄出去,一個用來做買賣的養子而已,放出去也無關痛癢。

在楊邠看來,這不過是沈冽藉著如今的權勢,為自家兄弟謀個有油水的實缺罷了。

五代軍閥,誰不顧著自家兄弟?

沈冽有這種貪圖小利的私心,反而讓楊邠覺得更放心。

“既然你與高行周有這層關係,此事倒也不難。”楊邠重新邁開步子,“待會兒見了官家,老夫替你提一嘴便是。”

“多謝楊公。”沈冽叉手行禮,跟了上去。

兩人一路暢通無阻,直奔廣政殿。

劉承祐正倚在榻上打盹。

自打沈冽上任殿前軍都指揮使,直接便是用雷霆手段清洗了殿前軍,將宮城守衛換成了可用之人。

這讓劉承祐覺得前所未有的安全,甚至產生了一種自己終於能夠掌控朝局的錯覺。

聽聞門外內侍高聲通報楊邠與沈冽求見。

劉承祐立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龍袍。

殿門推開。

楊邠大步流星走入殿內,連個全禮都沒行。

“老臣參見官家。”

沈冽跟在楊邠身後,卻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大聲唱喏。

劉承祐看著下方兩人截然不同的做派,心裡對楊邠的恨意又多了一分,對沈冽的倚重也隨之加深。

“兩位愛卿免禮,賜座。”劉承祐抬手虛扶,強行擠出一絲帝王的威嚴。

楊邠大剌剌地坐下,身板挺得筆直,直接丟擲了那個足以震動天下的軍情。

“官家,樞密院接到北面急報。契丹主耶律阮集結降軍與諸部騎兵,正向南移動,看這兵馬調動的規模,是衝著中原腹地來的。”

“契丹南下?”劉承祐聞言臉色驟變。

郭威剛剛把京城裡的禁軍主力全部帶走去打李守貞了!

這大梁城周圍,除了殿前軍和史弘肇的侍衛親軍,幾乎無兵可調。

契丹鐵騎若是這時候跨過黃河,大漢便是徹底的滅頂之災!

“楊公!契丹此番出動了多少兵馬?到何處了?劉崇在太原難道沒有阻攔嗎?”

劉承祐連珠炮似地發問。

楊邠看著劉承祐那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臉上輕視之意更是濃了幾分。

“官家莫慌。”楊邠沉聲開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契丹人南下打草谷,又不是頭一回了,這天塌不下來。”

劉承祐被楊邠一句話堵在嗓子眼裡,臉色漲紅,卻又不敢發作。

楊邠開始陳述自己的軍事部署。

他不是在跟劉承祐商量,他只是在單方面地通知這個名義上的天下之主。

“太原的劉崇是指望不上的,他前幾日要了軍餉和兵額,現在正忙著招兵買馬。契丹人大機率會繞過太原堅城,直撲河北腹地。”

“老臣已經用樞密院的名義下了軍令。命天平軍節度使符彥卿,率本部兵馬前出,扼守黃河渡口,鄴都留守,天雄軍節度使高行周,整頓城防,互為掎角之勢,阻敵南下。”

楊邠繼續說出自己的後續安排。

“京城這邊,史弘肇的侍衛親軍立刻進入戰備,老臣親自坐鎮樞密院,調撥黃河沿線的糧草,另外,老臣已擬定,由高行周出任北面行營都部署,統領河北諸州兵馬,迎擊契丹。”

劉承祐聽著這一連串的調令,完全插不上嘴。

但他聽到“北面行營都部署”這個職位時,心裡一跳。

這可是統領河北兵馬的實權差事!

若是將這兵權交到別人手裡,他這個皇帝更是連睡覺都不安穩。

劉承祐迫切地想要在這個關乎社稷存亡的大事上,安插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坐在一旁沉默不語的沈冽。

此等悍將,正該去北方抗擊契丹!

“楊公。”劉承祐終於鼓起勇氣插話,“北面行營都部署一職,事關重大。朕以為,沈冽在關西戰功赫赫,威震敵膽。不如讓沈冽掛帥,前往河北禦敵?”

此言一出,廣政殿內瞬間安靜了起來。

沈冽低著頭,看著眼前的地磚,眼皮都沒抬一下。

此番還是沈冽第一次來廣政殿,這殿名氣可大得很。

原本的歷史中,劉承祐正是在此地暗藏刀斧手,將楊邠,史弘肇,王章三人一網打盡。

楊邠緩緩轉過頭,用看三歲孩童般的目光看著劉承祐。

“官家。”楊邠眉頭皺起,“沈冽現任殿前軍都指揮使。他的職責是留在京城,守衛宮禁。河北的仗,有高行周和符彥卿那些老將去打,輪不到他一個後生晚輩去摻和。”

楊邠毫不留情地駁回了劉承祐的提議,連半點帝王的顏面都沒給留。

“可是...”劉承祐還想爭辯,他想要證明自己也是能做主軍事的。

“沒有可是!”楊邠突然加重語氣,打斷了劉承祐,“老臣剛才說的部署,樞密院已經蓋了大印擬好了調令,加急發往各鎮了。老臣今日進宮,只是來告知官家用印。”

楊邠站起身來看著劉承祐。

“官家只需安坐宮中,靜候捷報便是,前線軍務繁雜,官家不懂兵法,就不要橫生枝節了!”

這幾句話,更是讓劉承祐感覺屈辱到了極點。

他的調令不僅出不了這皇宮,甚至樞密院的公文連看都不讓他看一眼,直接就發下去了!

他這個大漢天子,到底算是個什麼東西!

用印的工具嗎?!

楊邠根本不在乎劉承祐,他轉頭看向沈冽。

“晏昭,你剛才求老夫的事情。趁著官家現在有空,便定了吧。”楊邠語氣隨意,隨手就把話題岔開了。

沈冽聞言,立刻起身,向前邁出一步。

“官家,臣有事起奏。”沈冽被楊邠這麼一說,也只好硬著頭皮將話茬接了過來。

劉承祐被楊邠氣得兩眼發黑,腦子裡亂作一團,聽到沈冽說話,只能強行壓下心頭那口惡氣,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有何事?”

沈冽將剛才對楊邠說過的那套關於郭榮做茶貨生意、性格粗魯不適宜守衛宮城的說辭,一字不落地又對劉承祐複述了一遍。

“臣懇請陛下,免去家兄郭榮左監門衛大將軍一職,改授外放實缺,前往鄴都附近任職。”

劉承祐聽完,腦子還是懵的。

他完全無法理解,契丹人都要跨過黃河了,沈冽和楊邠怎麼還有心思在這裡一本正經地討論一個小小養子的外放問題?

但他現在迫切需要抓住一切機會,向沈冽施恩,拉攏這個唯一可能保護他,聽他差遣的人。

“郭榮...既然沈卿開口了。楊公,依你之見,該授何職?”

劉承祐將皮球踢給楊邠。

楊邠撫了撫花白鬍須,思索了片刻。

“高行周在鄴都,周邊州縣也算安穩,郭榮既然要去歷練,便授他個天平軍節度使麾下,鄆州刺史的差遣吧。鄆州距離鄴都不遠,真要有什麼事,高行周也能照應一二。”

鄆州刺史。

沈冽思忖一番,把郭榮丟到鄆州也並無不可。

鄆州靠近鄴都,若是契丹人真的打過來,也不會向東走這條路南下。

這正中沈冽的下懷。

只要把郭榮弄出大梁城,去哪裡做官不重要。

鄆州也好,曹州也罷,天高皇帝遠,才好施展拳腳。

更何況沈冽為了這一步棋,甚至去多處打通了關係,自然是要為郭榮謀一個安全的去處。

“鄆州刺史...好,便依楊公所言。中書省即刻擬旨。”劉承祐生硬地下達了口諭。

“老臣告退,前線軍情緊急,樞密院還有一堆調撥事務要處理,容不得耽擱。”

楊邠見事情辦完,根本懶得多留片刻。

宮殿內,只剩下劉承祐和沈冽兩人。

“沈卿...你看看他!你看看楊邠那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劉承祐指著殿門,“他眼裡還有朕這個皇帝嗎!軍國大事,他一個人就全做了主!朕連提個意見的資格都沒有!”

沈冽站在下方,面色沉靜。

他知道劉承祐現在需要發洩,需要找人傾訴。

“官家息怒。楊樞密乃是元老,性格剛直,行事難免跋扈些。但依臣看來,他終究是忠於大漢江山的。”

沈冽開始盡職盡責地扮演他的角色。

“忠?”劉承祐冷笑連連,“他忠的是他自己手裡的權力!他若是忠,為何要把你留在京城?他就是怕你去了河北立下戰功,分了他的權!”

劉承祐越說越激動。

“沈冽,朕只有你了。”

“這大梁城裡,全都是想把朕當傀儡的老賊,你幫朕看好殿前軍,你一定要幫朕把這皇宮守住!”

沈冽抬起頭,迎上劉承祐的目光。

沒錯,這正是沈冽想要的結果。

皇帝越是恐懼,越是覺得被群臣孤立,就越會死死抓住他這根救命稻草。

“臣會效忠官家。”

劉承祐感動得眼眶泛紅,耳中只有效忠二字。

“好,好!有沈卿這句話,朕便放心了。”

沈冽抬起頭,看著這位被權力折磨得神經衰弱的皇帝。

“官家,契丹南下,兵兇戰危,郭樞密又帶走了禁軍主力,京城空虛,防務確實吃緊,臣懇請官家,恩准臣在京畿周邊招募些流民壯丁,充實殿前軍各營,以備不測。”

沈冽順勢提出了擴軍的要求。

劉承祐此時哪裡還會拒絕,他巴不得沈冽手裡的兵越多越好。

“準!放手去做!需要多少錢糧,朕直接下旨讓三司給你撥!”

“臣遵旨。”沈冽叉手領命。

從興安殿出來時,天色已經有些陰沉。

沈冽仰起頭,看了眼北方的天空。

契丹人要來了。

這大梁城裡的權臣們,還在為了那點權力爭得頭破血流。

楊邠自以為掌控全域性,蘇逢吉忙著清除異己,皇帝在深宮裡幻想著奪回大權。

但仔細一想,這滿朝文武,誰也沒有看透這亂世的本質。

亂世,從來不是靠在朝堂上打嘴仗就能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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