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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莫要讓朕失望

數日後,大梁城。

樞密院值房內,楊邠身穿紫袍,端坐案後。

案上堆滿各地送來的軍報牓子,兩名樞密院承旨站在一旁,低頭屏息,等候這位當朝第一權臣的示下。

一名樞密院官員雙手舉著兩份牓子呈上。

“稟樞密使,一份是西京留守王守恩的牓子,一份是漢昌行營都部署沈冽的牓子。”那官員高聲通報道。

楊邠放下手中硃筆,只是瞥了一眼那兩份文書。

很顯然,這等牓子楊邠看都懶得看。

他執掌行政,耳目遍佈中原。

洛陽城裡發生的那場鬧劇,早在昨日便有傳書報入。

沈冽當街殺差,驅逐宰相,強佔留守私宅。

楊邠揉了揉眉心,不禁暗歎一聲。

本來郭威加封了樞密使,這事兒就合該由他去頭疼,可如今對方出征河中府在即,只好由自己在這樞密院坐鎮。

這位楊樞密心中通明。

沈冽這是在立威,王守恩那個蠢貨純屬自取其辱。

“送去興安殿。”楊邠揮手,下達指令。

承旨上前接過文書,面露遲疑。

“楊相公,這等涉及重臣互參的重案,樞密院不先拿個章程出來?”承旨壓低聲音詢問。

楊邠冷笑一聲,這事他樞密院若插手,便落了下乘,把這燙手山芋直接扔給皇帝,讓皇帝去頭疼,才是上策。

“讓官家聖裁便是,本官沒空理會這些爛事。”楊邠閉上眼睛,不再多言。

承旨領命,捧著文書快步退出值房。

興安殿毬場,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庭院中央,大漢天子劉承祐正挽著袖子,與國舅李業、近臣後匡贊進行著一場大汗淋漓的蹴鞠白打。

牛皮縫製的鞠球在三人腳尖肩頭上下翻飛。

劉承祐猛地一個倒掛金鉤,將皮球穩穩踢入後匡贊懷中。

“好球!官家這腳法,當真冠絕大梁!”後匡贊接住皮球,大聲喝彩。

李業在一旁連連拍手,滿臉堆笑。

“官家神武,這蹴鞠之技,天下無人能出其右。”李業言辭諂媚。

劉承祐從一旁內侍手中接過絲帕,隨手擦去額頭汗水,大笑出聲。

連日來被楊邠壓抑在心頭的鬱氣,在這場蹴鞠中消散了不少。

“痛快,走,進殿歇息。”劉承祐揮手,大步走向興安殿。

李業與後匡贊緊隨其後,三人踏入大殿,內侍趕緊端來銅盆溫水,伺候皇帝淨面淨手。

劉承祐換上一件乾爽常服,走到御案前坐下。

他剛剛落座,那名樞密院承旨便在殿外求見,將那兩份來自洛陽的牓子呈遞到了劉承祐的案上。

劉承祐目光掃過牓子上的署名。

王守恩,沈冽。

劉承祐眉頭微皺,先拿起了王守恩的那份牓子,展開觀瞧。

大殿內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響。

隨著目光向下掃視,劉承祐的臉色陰沉下來。

王守恩這牓子寫得那是句句誅心,他在牓子中痛斥沈冽目無法紀,擁兵自重。

說沈冽剛入洛陽,便無故斬殺留守衙門當差衙役。

隨後更是調動漢昌軍親衛,夥同洛陽州兵統領周彥澤,兵圍西京留守府。

將他這位當朝宰相、西京留守一家老小強行驅趕出府,露宿街頭。

更甚者,沈冽還霸佔了他的私宅,作威作福,儼然將洛陽視作自家領地。

王守恩在牓子末尾叩首頓首,懇請皇帝嚴懲此等亂臣賊子,以正國法。

啪!

劉承祐將牓子摔在御案上。

大殿內內侍嚇得跪倒一地。

收到王守恩彈劾的劉承祐,內心是有些氣憤的。

他並非心疼王守恩,他氣憤的是沈冽的態度。

前幾日他才剛剛下旨,頂著楊邠的壓力,給了沈冽鳳翔、漢昌兩鎮節度使的實權,又加封了殿前軍都指揮的要職。

他本指望沈冽進京,做一把聽話的刀,幫他制衡權臣。

可沈冽幹了什麼?

剛到洛陽,還沒進京,便把朝廷命官給打出去了!打的還是一個掛著同平章事頭銜的宰相!

沈冽這舉動,過於狂悖,完全不將朝廷放在眼中。

這不僅是打王守恩的臉,更是在打他這個大漢皇帝的臉!

今日沈冽敢在洛陽驅逐留守,明日進了大梁城,是不是敢直接帶兵衝進這大內裡來逼宮?

“放肆!簡直放肆至極!”劉承祐咬牙怒罵。

站在下方的李業見皇帝龍顏大怒,立刻上前一步。

李業本就對沈冽心存忌憚與敵意,此刻見有機會落井下石,自然不會放過。

“官家息怒,那沈冽不過是個邊鄙武夫,僥倖打了幾場勝仗,便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李業連連附和,大聲指責。

“王相公乃是朝廷重臣,沈冽竟敢兵圍留守府,此等行徑,與造反何異!依臣之見,這等狂徒決不能讓他進京,必須立刻下旨申飭,削去他的官職,褫奪兵權,派禁軍去將他押解回京問罪!”

李業口若懸河,唾沫橫飛。

“武將專橫,歷來是禍國之源,前有李守貞,現有這沈冽,官家若是不施以雷霆手段,日後這大漢江山,誰還把陛下放在眼裡?必須殺一儆百!”

在李業的附和聲中,劉承祐的呼吸也是愈發粗重。

沒錯,李業說得有幾分道理,不可不防。

劉承祐伸手揉著眉心,視線落在了御案上的另一份牓子上。

那是沈冽的牓子。

劉承祐帶著滿腔怒火伸手拿過那份牓子。

他倒要看看,這個跋扈軍閥,在牓子裡還要怎麼為自己的暴行狡辯。

目光落下。

大殿內,李業還在喋喋不休地痛罵沈冽,羅織著各種大逆不道的罪名。

後匡贊站在一旁,眉頭緊鎖。

他覺得李業有些得意忘形了。

沈冽剛剛平定關中,手握虎狼之師,這等節骨眼上,豈是說削官就能削官的?

逼急了沈冽,大梁城都要面臨兵災。

就在後匡贊猶豫是否要出言提醒時。

劉承祐的表情卻是變了。

他看著紙面上的文字,原本暴怒的面容,出現了一絲凝滯。

隨後,那凝滯化作了錯愕。

緊接著,錯愕又變成了某種難以名狀的舒緩與愉悅。

待看清上面極度恭敬的話語後,劉承祐頓時變了臉。

怒火如潮水般退去。

這封牓子,出自符清漪之手,文章寫得滴水不漏。

開篇便是極盡謙卑的謝恩之語。

沈冽在牓子中言明,自己一介草莽武夫,能有今日戰功,全賴官家洪福齊天,聖威遠播。

官家恩賜兩鎮節度與殿前軍都指揮,恩重如山。

臣沈冽唯有肝腦塗地,結草銜環,以報陛下知遇之恩。

字裡行間,透著一個臣子對君王最純粹的依附與忠誠。

隨後,筆鋒自然一轉,提及了洛陽之事。

牓子中並未狡辯搶宅子的事實,而是換了一個絕妙的角度。

沈冽痛心疾首地控訴,臣奉詔進京,路過洛陽。

本欲瞻仰東都風采,卻見洛陽城內民不聊生,餓殍遍地。

臣細查之下,方知西京留守王守恩,在此地橫徵暴斂。

設立名目繁多的苛捐雜稅,甚至連乞丐行乞、百姓出殯都要課以重稅。

牓子裡寫道:官家仁德佈於四海,王守恩此等敲骨吸髓之舉,實乃敗壞官家聖名,荼毒大漢子民。

臣沈冽身為大漢武將,見此等貪贓枉法、毀損國朝根基的奸佞,實在按捺不住胸中怒火。

臣自知未奉聖旨,擅自懲治朝廷命官乃是越權死罪。

但為了保全陛下在洛陽百姓心中的威望,為了大漢江山社稷,臣寧願揹負擅專之罪,也要將這等國賊逐出留守府。

牓子末尾,沈冽再次叩首。

臣深知罪孽深重,已在洛陽城內閉門思過,聽候官家發落。

若是官家要臣項上人頭,臣絕無二話。

只求官家明鑑王守恩之惡。

另外,沈冽還附上了一道表功牓子。

言明香積寺一戰,老將趙暉拼死血戰,功勳卓著,懇請劉承祐將洛陽這等要地,交由趙暉這等忠義老臣鎮守,以安東都民心。

劉承祐捧著這份牓子,心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看著牓子裡那句“敗壞官家聖名”心中深以為然,王守恩那等搜刮手段,確實該殺。

沈冽這是在替他背黑鍋啊!

沈冽不怕得罪他人,毅然決然地充當了這個惡人。

這說明什麼?說明現如今,不論是看在先帝還是自己大哥的面子,這沈冽確實是願意幫他的!

再看那舉薦趙暉的牓子。

沈冽把趙暉推出來鎮守洛陽,這是在向皇帝表明態度:他沈冽不是在為自己搶地盤。他是在為皇帝的西線安全佈防。

劉承祐深吸一口氣,覺得胸中的鬱結徹底通透了。

李業那邊還在喋喋不休。

“官家,臣請立刻調集禁軍,封鎖四城,只要沈冽敢踏入大梁城半步,立刻將其拿下!這等反賊,絕不可姑息...”

李業越說越起勁,彷彿沈冽已經是階下囚。

後匡贊都聽不下去了,他深知大漢禁軍現在根本動不得,郭威馬上要領兵去打河中府,京城空虛。

李業這純粹是在出餿主意,會把皇帝逼上絕路。

後匡贊跨步出列,剛欲出言相勸。

“夠了!”

劉承祐就開口制止了李業。

李業聞言趕緊閉嘴,滿臉茫然地看向皇帝,他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變了臉色。

剛才不還是一起痛罵沈冽的嗎?

劉承祐將沈冽的牓子平放在御案上,端坐身姿,目光掃過下方兩名近臣。

“沈冽之事,朕已明瞭。”劉承祐語氣平穩。

他看向李業,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滿。

李業只知道在後方狺狺狂吠,卻根本不懂這天下大勢。

“李卿,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沈冽在洛陽行事,確有莽撞之處,但這其中,另有隱情。”劉承祐開始為沈冽開脫。

李業愣住。

“隱情?官家,他強佔留守府,這是鐵打的事實啊。”李業小聲辯解。

劉承祐冷哼一聲,他抓起王守恩的那份牓子,直接扔到大殿地面上。

“你看看王守恩乾的好事!”劉承祐斥責,“他在洛陽橫徵暴斂。連乞丐要飯都要收稅!這等喪心病狂之舉,難道不是在毀朕的名聲,挖大漢的牆角!”

後匡贊聞言,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牓子,心中瞭然。

皇帝這是被沈冽的牓子說服了。

劉承祐站起身,揹負雙手。

“沈冽勞苦功高。”劉承祐給這件事定下基調。

“他在關中,拼著性命不要,替大漢剿滅叛軍,身上傷痕無數,他進京受賞,路見不平,出手教訓一個魚肉鄉里的貪官,這有何錯?

這是血性!是大漢該有的血性!”

劉承祐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

更何況,他現在太需要沈冽這把刀了。

楊邠在朝堂上步步緊逼,沈冽在洛陽的舉動,恰恰證明了他不受任何規矩束縛。

這正是劉承祐最看重的一點。

“那王守恩確實目中無人,也確實該罰。”劉承祐直接給王守恩定了罪。

“堂堂西京留守,不思安撫百姓,整日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被人趕出府邸,還有臉寫牓子來告狀,丟盡了朝廷的臉面!”

李業站在下方也是一時愕然。

他完全跟不上皇帝的思路。

剛才還要喊打喊殺的反賊,怎麼轉眼間就成了大漢忠良了?

“可是官家,王守恩畢竟是同平章事,這般被驅逐,朝中諸多大臣怕是會有非議。”後匡贊上前,說出自己的擔憂。

劉承祐擺了擺手。

“非議?讓他們去議!朕才是這天下之主。”劉承祐顯露出難得的霸氣。

“傳朕旨意。”劉承祐下達最終的決斷。

“洛陽西京留守王守恩,貪墨無度,禍害百姓,即日起,革去西京留守之職。”

“保義軍節度使趙暉,老成謀國,功勳卓著,調任西京留守,即刻走馬上任,安撫洛陽軍民。”

“至於沈冽....”劉承祐停頓片刻,嘴角泛起些許笑意。

“沈冽平叛有功,懲治貪官,乃是出於公心,功過相抵,命其即刻啟程進京便是。”

待到二人離了殿,劉承祐站在興安殿的窗前看著天空。

沈冽,你進京後可莫要讓朕失望。

這大梁城裡的亂臣賊子...

該殺的,便替朕全殺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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