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今日不交稅
洛陽城東門,建春門。
天際泛起微白,冷風順著門洞灌入。
老李緊了緊身上皮甲,雙手插入袖口中取暖。
他是個在洛陽城門守了十幾年的老卒,左手缺了兩根指頭,是當年打仗留下的記號。
“時辰到了,開城門。”老李轉頭,看向身旁幾個凍得縮脖子的年輕州兵。
穀子是個入伍剛滿半年的新卒,他聽到軍令,趕緊搓了搓手,走到城門內側。
幾個州兵合力拔下門閂,城門高大,門板沉重。
眾人推著門扇,伴隨著摩擦聲,建春門緩緩向外開啟。
城外護城河水流平緩,吊橋已經放下,官道向東延伸,直通大梁京師。
城門洞開,門外官道上卻依舊是空蕩蕩的,這景象透著十足的淒涼。
擱在前幾年,東門一開,那些急著進城販賣鮮菜的農戶、趕早市的商販早就在城外排起了長龍。
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但如今在這洛陽城,這種盛景早已絕跡。
穀子靠在城牆上,打了個哈欠。
“李叔,今日連個進城賣柴的都沒有,這日子真是越過越清冷了。”穀子抱怨。
老李走下城臺,站在門洞邊緣檢視地上的車轍印。
“賣柴?進城賣一擔柴能換幾文錢?留守司設了城門稅,擔柴進城先抽兩成。賣了柴還要交市稅。農戶辛辛苦苦砍一天柴,倒頭來還要倒貼錢給官府。”
老李搖頭嘆氣道,隨手敲了敲城牆磚塊。
“老百姓不傻,寧可在城外挖野菜,也不進城來受這等盤剝。”
穀子嘆氣。
“這王相公也太狠了,把這洛陽城刮地三尺,連咱們州兵的軍餉都扣了三個月。”
穀子壓低聲音,四下張望。
“李叔,你說咱們這日子啥時候是個頭啊?”
老李沒有接話,只是抬頭看向城內方向。
在那裡,街道深處傳來一陣急促馬蹄聲,從聲音判斷,只有單騎。
但在清晨空曠的街道上,這響動倒是不小。
老李瞬間警覺,他拔出腰間橫刀,跨步站到路中央。
穀子等人也立刻舉起長槍,擺出攔截陣勢。
薄霧中,一騎快馬狂奔而來。
馬上騎士身穿綠袍,趴在馬背上單手抓著韁繩,另一隻手瘋狂揮舞馬鞭。
鞭子抽打在馬臀上,抽出道道血痕。
騎士看到城門處的守軍,不僅沒有減速,反而大喊一聲:“閃開!”
老李眯起眼睛,他看清了那騎士的衣著,也認出了對方的身份。
那是西京留守府的幹辦,專門負責替王守恩傳遞機密文書的心腹小吏。
老李沒有讓開,他雙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
按照軍規,無論是誰如此狂奔出城,城門守軍都必須查驗通關文牒。
洛陽是東都,規矩絕不能廢。
“停下!查驗文牒!”老李怒喝。
騎士見守軍不讓,無奈之下只好猛拉韁繩,戰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在距離老李不足一丈的地方險險停住。
待馬匹立穩定,那人從懷裡掏出一封文書,高高舉起。
“瞎了你們的狗眼!看清楚!這是西京留守府的文牒!王相公有十萬火急的公文要送往大梁朝廷!耽誤了軍機,要你們的腦袋!”
老李上前一步,只是盯著這名幹辦的臉。
這幹辦平日裡在洛陽城橫行霸道,來城門巡視時總是拿鼻孔看人。
但今日,這幹辦衣衫不整,官帽歪斜,那副模樣,活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命。
對峙數息,那幹辦無奈之下只好將文牒遞了過去。
老李接過翻看,待看清上面的留守官印後才微微頷首道:“放行。”
老李側身讓開道路,揮手示意穀子等人放下長槍。
幹辦奪回文牒,甚至沒空放句狠話,雙腿猛夾馬腹,戰馬衝出建春門,踏上向東的官道。
一騎絕塵,捲起漫天煙塵。
穀子看著那遠去的背影,湊到老李身邊。
“李叔,這留守府的人怎麼跟死了親爹一樣。大清早的,趕著去投胎啊?這王相公要給大梁送什麼急件?”
穀子滿臉不解。
老李將刀收回刀鞘,他看著東方官道冷笑一聲。
“投胎?他這是趕著去搬救兵呢。”
“救兵?王相公在洛陽城一手遮天,誰敢惹他?”穀子更加疑惑。
老李轉頭看著這個新兵蛋子。
“你這後生,昨日城裡鬧翻天了你都不知道?”老李斜了一眼他,才緩緩開啟話匣。
“昨兒個下午,關中來的那位沈節度,帶人進了城,可是在香積寺砍了十萬顆腦袋的活閻王。”老李豎起大拇指。
“那位爺剛進城,就在城南羊湯攤子上當街捏斷了留守衙門收稅差役的脖子,然後直接帶著漢昌軍的親衛把留守司大門給堵了。
咱們洛陽的周統領,被沈節度幾句話嚇得尿了褲子,當場反水,帶著咱們的州兵兄弟,衝進留守府,把王守恩一家老小全給趕了出去,連夜給丟到了城南破宅子裡。”
穀子聽得目瞪口呆。
“趕...趕出去了?王相公可是當朝宰相啊!那沈節度怎麼敢?”穀子結結巴巴。
“宰相算個屁!”老李啐了一口,“這年頭,手裡有兵才是草頭王,沈節度兵強馬壯,連朝廷也只能供著。他王守恩算什麼東西。惹惱了那位爺,沒當場拔刀剁了他,算是他王家祖墳冒青煙了。”
沒錯,底層士兵的眼睛最是雪亮。
他們不懂朝堂上那些複雜的權力制衡,他們只認誰的刀子快,誰的拳頭硬。
王守恩平日裡騎在他們頭上拉屎,如今被更狠的人治了,這群州兵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老李指著幹辦離去的方向。
“看到了吧,王守恩咽不下這口氣,他不敢在洛陽跟沈節度動刀兵,便只能連夜寫牓子,派心腹快馬加鞭送去大梁城。這是要去官家面前告御狀呢。”
穀子嚥了一口唾沫。
“那....那大梁城那邊會發兵來打沈節度嗎?”穀子擔憂道。
若是朝廷發兵平叛,洛陽便是戰場,他們這些守門小兵第一個遭殃。
“發兵?大梁城裡現在亂成一鍋粥了。”老李搖頭。
老李的判斷並非沒有依據,他在城門守了這麼久,過往商旅、驛使帶來的朝堂訊息,他聽得多了。
“李守貞還在河中府造反,這節骨眼上,朝廷去哪裡調兵來打沈節帥?再說了,郭樞密是沈冽的義父,能看著自己乾兒子吃虧?這狀告上去,多半也就是打嘴仗。”
老李擺擺手,顯得並不在意。
“不過,王守恩畢竟是西京留守。如今沈節帥如此跋扈,怕是進了京也不太好過。”老李摸著下巴上胡茬。
太陽漸漸升起,陽光碟機散了薄霧。
城門外,終於出現了幾個零星路人,都是些衣衫襤褸的農戶,挑著幾擔菜戰戰兢兢地靠近城門。
老李走上前,他沒有像往日那樣板著臉索要城門稅,而是揮了揮手。
“進去吧,今日不收稅。”老李下令。
農戶們愣住,滿臉不可置信,他們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這又是官兵設下的什麼新圈套。
“軍爺....這....這稅....”一個老農佝僂著背,不敢挪步。
“留守都被趕出留守府了!他定的那些狗屁稅法,今兒個沒人收了!趕緊進城去賣菜!”穀子在一旁大聲幫腔。
農戶們聞言,先是震驚,隨後眼中都是湧出喜色,他們挑起擔子,步履輕快地走入城門。
看著農戶們進城的背影,老李心中也暢快不少。
這沈節帥雖然跋扈,但他乾的這事,確實大快人心。
於是乎,城門口氣氛輕鬆了許多。
幾個州兵甚至靠在牆邊閒聊起來。
然而,這份輕鬆並沒有維持多久。
半個時辰後。
城內方向,再次傳來了馬蹄聲。
這一次的馬蹄聲,與之前那幹辦的單騎狂奔截然不同。
聲音沉悶,節奏整齊。
這不是用來趕路的驛馬,這是戰馬,是久經沙場的軍馬!
“列陣!”老李臉色大變。
穀子等人也察覺到了異樣,立刻在門洞前排成一排。
馬蹄聲由遠及近,逼近城門。
五騎人馬出現在街道盡頭。
五名騎士,皆身披黑甲,沒有累贅裝飾。
腰間掛著橫刀,馬鞍旁掛著短弩。
戰馬皆是肩高體闊的河東良駒。
這正是沈冽麾下的漢昌軍中軍親衛。
五騎速度極快,他們看到城門處攔截的州兵,根本沒有勒馬減速的意思。
老李額頭冒出冷汗,他能感覺到這五人身上的壓迫感,這絕對是殺過不少人的精銳。
“來人止步!”老李壯著膽子,大喝出聲。
衝在最前面的那名親衛騎長,連話都懶得說。
他在馬背上直起身子,左手一抖。
一面令牌脫手飛出,帶著破空之聲,直奔老李面門而來。
老李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令牌低頭看去。
令牌正面,用金粉填塗著一個龍飛鳳舞的大字。
沈。
背面刻著“漢昌行營都部署”。
這是沈冽的帥令。
如此情形之下,老李哪兒還敢攔?只能立刻側身讓開。
“放行!”
穀子等人慌忙退到牆邊。
五騎衝出建春門,直接踏上東方官道。
城門口恢復平靜。
老李握著那塊令牌,手心全是汗水。
穀子靠在城牆上,大口喘氣。
“李叔,這些是什麼人?太可怕了,我剛才感覺自己會被他們撞死。”穀子心有餘悸。
老李目光深沉,看向那五騎消失的方向。
“漢昌軍,沈節帥的親衛。”
“他們這是要去哪?也是去大梁城?”穀子詢問。
老李點了點頭。
他腦海中迅速串聯起今早發生的這兩起事件。
先是王守恩的幹辦,帶著彈劾牓子奔逃大梁。
緊接著,沈冽的親衛也是快馬追向汴京。
老李徹底看明白了這洛陽城清晨上演的這一幕。
王守恩定然是在向皇帝告狀,企圖利用朝廷法度來鎮壓沈冽。
而沈冽,不僅不懼這狀告,反而派出了自己親衛。
老李知道,那五名親衛身上,必然也帶著沈冽牓子。
那牓子裡寫了什麼,老李猜不到。
但他敢肯定,那牓子裡的內容,絕對比王守恩的彈劾還要震撼百倍。
“李叔,這五個人,追得上那幹辦嗎?”穀子看著空蕩蕩的官道,突然開口。
老李轉過頭,看著這個單純新兵。
“追不上又如何?追上了又如何?”老李反問。
“若是追上了,那幹辦還能活命嗎?”
“你且等著看便是,不出幾日朝廷便會派人來了。”
老李沒有正面回答,想來他也不過是個普通兵卒,只不過虛長十餘歲,心下也是摸不清那幹辦的性命。
但又不願丟了面子,於是只好拋下這麼一句玄乎的話語。
說完這些,老李便靠到了門洞一旁假寐。
穀子還待追問,卻已然聞聽到了老李的鼾聲,於是只好作罷,轉身朝著城門外走去,邊走邊喊道:
“速速進城!今日不收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