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可願接此重任?
且說,這現今關中的情勢,算不上太差,但也實在算不得好。
總的來看,漢軍的軍力還是處於劣勢的。
要知道,雖說大梁中給了旨意,各節度也並未有遲滯之意,盡皆發兵。
可問題在於,各節度使所處地區不同,所領任務也不相同。
若是單論長安城附近兵力,那自然是足夠抵禦王景崇與李守貞聯軍的。
長安城中有沈冽所領萬餘漢昌軍,咸陽方向,鳳翔節度使趙暉也帶兵進屯。
而同州更是有滑州馬軍都指揮使羅金山的將部兵戍。
更不用說還有河中行營都部署白文珂和昭義節度使常思所率潞州軍正在前來的路上。
但變數就恰恰在這正在前來四個字上。
若是王景崇拒守鳳翔那便也罷。
沈冽作為漢昌行營都部署,全權掌管關中平叛事宜,自可令其餘幾路節度在攻下潼關後以潼關為通路,前來與他一起圍城鳳翔。
但現如今,王景崇竟是直接帶兵駐守於武功郡,此地離長安和咸陽極近。
短短几日,趙暉便派來數位信使言說斥候損失之事。
而沈冽這邊也不太好過,因為漢昌軍的斥候最近也是損失慘重。
兩軍駐地過近,斥候傷亡乃是家常便飯,可現在的處境卻是極為尷尬。
沈冽再勇武,也不可能獨領大軍衝去武功郡王景崇佈置好的陣地中去。
而王景崇也深知,自己這一反叛,手中兵士俱都成了稀缺資源,此刻可沒有朝廷從其餘軍中給他補充兵源一說,麾下老兵是死一個少一個。
此時的長安城,眾將皆聚於節度府衙中。
待到最後前來的劉慶站定,沈冽才招了招手,示意楊廷將最新軍報傳於諸將。
楊廷行至堂中,沉聲道:
“據探子回報,孟蜀已然再度出兵,由王昭遠任主帥,領兵三軍共兩萬餘人自大散關而出。”
此言一出,堂中諸將皆是大驚失色。
要說眾人皆是史書有載的猛將,本不該如此。
可此時石守信等人不過是沈冽剛從禁軍中調出來的兵卒,還未經過足夠的成長,此時聽聞敵軍勢大,一時神色難掩也是正常。
“諸位可有對敵良策?”
沈冽揉了揉眉心,開口道。
這次戰局算是徹底脫離了沈冽的掌控。
要知道,按史書所載,孟蜀軍應當是調兵緩慢,足足半年之久才兵出大散關。
若是單對上王景崇手中萬餘人,沈冽根本不用思考對敵之策。
若王景崇攻咸陽,自有漢昌軍出長安從後方殺出,屆時內牙重騎一出,王景崇多半是隻能飲恨於此。
而對方如果攻長安,咸陽那邊的趙暉部也可如法炮製。
但是,這一切是建立在兵力差不多的情況下。
王景崇手中雖說有近兩萬士卒,但趙暉那邊尚有六千可戰之兵,加上漢昌軍也是足以一戰。
可現今孟蜀如此快的出兵,卻是打亂了沈冽的所有部署。
不過此事也是讓這位沈都部署心中明白,這歷史已然是變了模樣。
“節帥,依我看,不若堅壁清野,拒守長安便是。”趙匡胤見沈冽發問,便出言勸道。
五百重騎在手,若是讓趙匡胤帶著衝十倍於自己的步兵,這位都虞侯眼都不會眨一下。
但若是衝擊合起來三萬餘的大軍,那便不是勇武了,那與送死無異。
沈冽點點頭,卻是並未直接答應下來,而是將目光轉到其餘幾人身上。
見主帥目光掃來,石守信也是開了口:“節帥,都虞侯所言有理,此番敵軍勢大,貿然進攻怕是少不得損兵折將,且難有戰果。”
“確實如此。”王審琦在一旁接話道,“據城而守乃是上策,王景崇和蜀軍就算兵再多,沒個十萬休想拿下這長安城。”
這話不假,王蜀合軍雖說有近五萬之數,但長安本就城高牆堅,再加上前幾月孟蜀所送來的糧食,守個數月不是問題,要是再嚴格控制下兵卒口糧,就算是拖上半年也不是不行。
“此話有理,待到朝廷那邊攻下了李守貞的河中,長安這邊也就自然保了下來。”李繼勳點點頭,深以為是。
沈冽聞言也沒反駁,按理來說,在此等情形下確實是守城最好。
可這幾人不知道,他心中確是清醒得很。
這進攻河中府的諸位節度,都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原本的歷史中,這幾位個個延遲不戰,足足等了三個月,等到師老無功後,方才在郭威的指揮下才獲了幾次戰果。
正在沈冽頭疼如何將這事兒轉化一下告知眾人時,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慕容延釗終於是開了口。
“俺以為不可。”
慕容延釗說完,也並未等眾人反應,而是直接大步行至沙盤之前。
“咱們知道據城而守,那李守貞就不知了嗎?諸位可是當那前朝侍衛親軍都指揮使是泥捏的不成?”
“俺...”石守信剛欲出言辯駁,便被沈冽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慕容延釗說的有理有據,河中府之富,天下皆知,若論守城,其條件絕對比這前唐殘都要好得多。
“延釗,你繼續講。”沈冽開口道。
慕容延釗點點頭,復又開口道:“俺以為,與王景崇和蜀軍野戰,方為生路。”
沈冽既然已經開口,餘下諸人自然是不敢插話,皆是看向沙盤,靜待下文。
“若是咱們真據城而守,那敵軍只需分兵即可,在長安城外採取蓄盈待竭之策,築壘連城。
之後再分出萬餘兵力前往咸陽,就憑咸陽的城牆,趙節度守得住幾日?
屆時友軍有難,我等是救是不救?若是救,先不說是否一頭扎進陷阱,只要分兵而出,長安定然危險。
若是不救,單單這坐視友軍被圍攻的罪名,爾等可能為節帥擔的下?”
慕容延釗越說越是激動,到了最後幾乎已經達到了質問的音量。
此言一出,諸將皆是低頭不語。
慕容延釗說的沒錯,現在兵力差距太大,長安守下來是沒問題。
可若真如此的話,一方面,趙暉那邊必然是有被殲滅的風險,另一方面,也等於是把漢昌軍的命運全交給了河中府的戰事。
沈冽聞言,先是安撫了諸將。
眾人所想也並無惡意,要知道,沈冽對眾人皆是提攜之恩,所以諸將潛意識之中,便只會為漢昌軍,為沈冽而想。
別說趙暉,就算現在在咸陽的乃是天子,也根本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
“延釗所言有理,若是真只考慮守城,內牙重騎也等於是沒了用武之地。”沈冽解釋道。
是了,這漢昌軍要說最精銳的戰力,還得是內牙的兩千五百人。
那兩千重甲步兵守城尚可,可重騎又待如何?
“既然如此,那我軍應當與其野戰?”趙匡胤忖度一陣,輕聲道。
“不錯!”慕容延釗應聲道。
李繼勳聞言眉頭一皺,搶聲道:“若是野戰,李守貞那邊出兵又待如何?”
慕容延釗不再答話,只是看向沈冽。
意思很明顯,李守貞出兵與否,大家都不知道,這種有風險的計策,還是需要主將來定奪。
而沈冽此時卻已經是神遊天外。
倒不是他不在乎這戰事,而是他需要考慮的更多。
是,沈冽確實以弱冠之姿位居節度,且之前不論是孤軍入耀州還是鎮壓河北,亦或是兩次連敗孟蜀,都足以坐這都部署的位置,有著足夠的威望來指揮大軍。
可有威望是一回事,這群節度聽令之後行動迅速與否又是一回事。
現今若是令郭從義和白文珂等人猛攻潼關,乃是最佳選擇。
之後不論是調一軍前來長安,亦或是讓諸軍圍城河中,不讓李守貞插手長安戰事皆是上策。
可問題就在於,三軍齊攻,究竟誰主誰輔,誰的牙兵又要做那填壕之用?
這些說不清楚,潼關便是固若金湯。
雖說這次蜀軍主將是那千古笑柄王昭遠,但那都監趙崇韜卻是個狠角色。
之前沈冽帶兵兩敗蜀軍,要麼是以王景崇手下老卒為餌,要麼是依託長安城引誘,方才有重騎衝翻敵陣的可能。
如今真讓這手下新兵應敵,沈冽一時也放不下心來。
堂中沉寂良久,沈冽才回過神來,看到堂中諸將都在看自己,便嘆了口氣幽幽道。
“若是野戰,可有好的戰場?”
眾人聞言皆是明白,這便是主帥最後的選擇。
此次定然是要與王景崇和蜀軍血戰一番了。
於是,諸將不再多言,皆是看向沙盤。
這選取戰場倒是極有講究。
此番乃是大軍對壘,自然不用考慮什麼埋伏一說,單單選取足以數萬人混戰的平原,便是難事。
“若以咸陽城西為戰場如何?”李繼勳言道,“我軍依城而戰,勝算頗大。”
“怎麼可能?!”趙匡胤聞言立刻反駁道,“王景崇又不傻,怎會答應那裡為戰場?”
“那若是詐敗引他...”王審琦提議道,不過話說一半就閉上了嘴。
王景崇久經戰場,豈會輕易因詐敗而將大軍送出赴死?
諸將一時語塞。
是了,若想王景崇答應野戰,就只可能是在一塊對他有利的戰場上。
這等於是一個死局。
漢昌軍本就兵力劣勢,軍中新卒佔了大多數,再找一個敵軍優勢戰場,豈不是自尋死路?
可若是不如此,那便等於是將咸陽的趙暉部拱手送出,一個見死不救的罪名必定是要扣到沈冽的頭上。
“不用尋思恁多,王景崇見過耀州重騎威風,他來攻必然只有一條路選。”慕容延釗沉思半晌,緩緩開口道。
“若是那處,騎兵難以發揮,內牙重騎不也依然是擺設?”趙匡胤忍不住插話道。
慕容延釗為之一愣,復又看向沈冽。
“尋常騎兵是難以發揮,只有不惜馬力才可。”沈冽點點頭。
不惜馬力的意思,並非是讓騎兵不在乎馬力的鑿陣。
而是那處戰場不利於騎兵作戰,更遑論重騎,唯有不計馬匹消耗,減輕負重,馬不披甲才可。
“便是如此了。”王審琦應聲道,“俺願領先鋒出擊,咬住對方前鋒,在節帥領內牙重騎衝鑿五個來回之前,俺死也不會退下。”
不料沈冽只是搖了搖頭道:
“此番大戰,內牙騎兵我不會親自帶領。”
思慮再三之下,沈冽還是決定親帶內牙兩千重步兵頂住前鋒,給騎兵留出充足的施展空間。
堂內眾人聞言,紛紛看向自家主帥。
而慕容延釗一抬頭,恰好撞上沈冽的目光。
“延釗,可願接此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