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孟蜀再動(二合一)
成都府,孟蜀皇宮。
孟蜀皇帝孟昶端坐在龍椅之上,殿內燈光陰沉,讓人看不清這位蜀國君主此刻的真切神情。
前些時日,蜀軍在關中遭遇慘敗的訊息傳回成都,舉國譁然。
匡聖軍都指揮使安思謙戰死沙場,匡聖軍精銳在長安城下折損大半,潰兵在關中平原上被漢昌軍的耀州重騎肆意驅趕屠戮,左廂軍全滅。
而在九嵕山設伏的右廂主力,更是在連敵軍主將面都沒見到的情況下,嚇得丟盔棄甲,沿著渭水倉皇逃竄回國境。
安思謙乃是蜀軍中首屈一指的宿將,統領的匡聖軍更是拱衛蜀國的絕對核心。
這位軍都指揮使的喪命,讓孟蜀武將集團出現了一個難以彌補的巨大斷層。
按理來說,遭受如此重創,蜀國此時最該做的便是緊閉關隘,重兵防守北方的各個隘口,休養生息,以防漢廷大軍順勢攻入蜀地。
孟昶忘不了自己是如何捏著鼻子,在一份份恥辱的贖人清單上蓋下玉璽的。
孟蜀雖然佔據天府之國,富甲一方,但那些戰略物資全都是打造重甲兵器的命脈。
為了不讓國內將士寒心,為了維繫自己仁君的顏面,孟昶不得不將那批足以武裝上萬精銳的物資白白送給沈冽。
這是資敵!
是用蜀國的民脂民膏,去餵養漢昌軍那頭餓狼!
孟昶每每想到沈冽拿到這批物資後,漢昌軍將士的猖狂模樣,便覺得有一把鈍刀在割自己的心肝。
他咽不下這口惡氣。
他做夢都想將沈冽千刀萬剮,將大蜀的龍旗插在長安城的城頭。
今日朝會,所議之事也非常簡單。
若以文字記述,單單一張信紙便足以寫下。
而現今,恰好這封信就被放置在孟昶面前的御案之上。
那是鳳翔節度使王景崇派親信星夜兼程送來的求援結盟信。
正是這封信,讓孟蜀朝廷這幾日一刻不得安寧,也讓孟昶那顆本該偃旗息鼓的野心,再次瘋狂起來。
孟昶並未再去看信,因為信中的內容他早已倒背如流。
王景崇在信中言辭懇切,他聲稱自己已被大梁朝廷逼反,如今孤立無援。
只要蜀軍願意出兵相助,他王景崇願大開鳳翔城門,讓蜀軍長驅直入。
更答應在事成之後,割讓三州之地作為酬謝。
割讓三州,讓開大路。
王景崇提出的條件,豐厚得讓人頭暈目眩。
而他唯一的請求,僅僅是讓蜀軍與他合兵一處,同攻長安,徹底絞殺沈冽的漢昌軍。
大殿下方,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屏氣凝神。
今日這場大朝會,名義上是討論到底該不該信王景崇,到底要不要兵出大散關。
通奏使王昭遠跨步出列,他是朝中主戰派的領頭人物。
此人出身為僧人童子,自小便是孟昶玩伴,能從一卷簾使混到通奏使,知樞密院事,足以見其善於揣摩聖意。
“陛下,王景崇此信,乃是天賜良機!”王昭遠躬身進言。
此人常常自比諸葛亮,如今得了機會,更是在這朝上滔滔不絕起來。
“鳳翔地處要衝,位於大散關之上,扼守關中大門,自我大蜀立國以來,先皇便有意北伐中原。
然秦嶺天險,阻隔南北。”
王昭遠轉身,面向群臣,開始詳細陳述。
“諸位同僚皆知,出川之路,難於上青天。
其餘地方,要麼是連綿不絕的秦嶺主脈,要麼是險峻異常的大巴山。
大軍若走那些懸崖峭壁,糧草輜重根本無法轉運,唯有兩條路可行。”
王昭遠伸出兩根手指。
“其一,子午谷。這條路距離長安最近,直插關中腹地。”
說到子午谷,大殿內不少將領的面色瞬間變得蒼白,孟昶也不由臉色一沉。
尤其是武將一列的李廷珪,更是感覺臉皮發燙,恨恨的瞪了王昭遠一眼。
上次蜀軍試圖兵出子午谷的慘敗,孟蜀朝廷至今歷歷在目。
沈冽親率耀州軍與王景崇合軍衝擊蜀軍,蜀軍大敗。
無數大蜀好男兒的屍骨至今還填在子午谷的深溝之中,成了野獸的口糧。
“子午谷狹長險惡,易受伏擊,不可再試。”
王昭遠無視了李廷珪的眼神,自顧自的將話題引回正軌。
“那麼,便只剩下其二,大散關!”
“大散關連線陳倉道,過了大散關,便是鳳翔所在的平原高地。
大軍一旦在此處展開,進可攻打長安,退可據守雄關。
這是我大蜀步騎大軍入關最好、也是最穩妥的路線!”
王昭遠回過身,再次向孟昶重重一拜。
“往日裡,大散關有漢軍重兵把守,我軍若強攻,必死傷慘重,且難以寸進。
可現今,王景崇造反,他願意大開城門,讓蜀軍長驅直入。
陛下,這等於將關中的大門直接卸了下來,恭迎我大蜀天兵入內!”
“若是錯過此等良機,一旦漢廷平定了王景崇,重新穩固鳳翔防線。
我大蜀只怕再過五十年,也休想踏入關中平原半步!”
王昭遠此番話語極富煽動性。
割讓三州,更是能直接擴大蜀國在北方的戰略緩衝地帶。
這等誘惑,對任何一個有抱負的君主來說,都是無法抗拒的。
文官佇列中,老宰相毋昭裔慢騰騰地走了出來,他代表著朝中老成持重的保守一派。
毋昭裔沒有去看王昭遠,而是直接面向孟昶。
“陛下明鑑。”
“王樞密所言地利之便,老臣並不反駁,但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毋昭裔直指問題核心。
“王景崇此人,首鼠兩端,反覆無常,他先前還作為漢軍主將,在鳳翔城外與我匡聖軍死戰。
如今搖身一變,便要與我們結盟,此等背信棄義之徒,他的話,能信幾分?”
毋昭裔說完,也是停頓片刻,留給群臣消化的時間。
“老臣擔憂,這會不會是漢廷設下的一個圈套?會不會是王景崇與沈冽在演戲?
故意拿鳳翔作餌,誘騙我大軍出關,等我軍主力過了大散關、立足未穩之際。
沈冽的耀州重騎突然殺出,王景崇再從後方關閉關隘斷我軍退路。
到那時,我大蜀精銳便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逃啊!”
此言一出,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毋昭裔的擔憂並非杞人憂天。
在爾虞我詐的五代亂世,詐降誘敵的計策屢見不鮮。
王景崇這人的變臉速度實在太快,由不得人不防。
孟昶坐在龍椅上,聽著兩派的爭論不發一言。
此時,司空張業忍不住了,他是個暴脾氣,出列大聲反駁。
“毋相公此言差矣!王景崇若是在演戲,他何必屠了侯益滿門?侯益可是大梁朝廷的重臣!
王景崇把事情做得這麼絕,把自己的後路全部斬斷,這還能有假?
大梁城裡的輔政大臣,會配合他演這種掉腦袋的苦肉計?”
張業上前幾步。
“再者說,沈冽那小子在關中招兵買馬,勢力膨脹極快,他拿了我們大蜀的物資,現在漢昌軍本就人強馬壯。
若是放任他繼續做大,遲早有一天,他會整合整個關中兵馬,直接打到我們成都來!”
“如今王景崇在武功郡牽制漢昌軍,河中的李守貞也牽制了大梁禁軍的主力。
這正是沈冽腹背受敵,最虛弱的時候,我們大蜀不出兵,更待何時?
難道真要等沈冽羽翼豐滿,我們再引頸就戮嗎!”
大殿內的爭吵愈發激烈,主戰派與保守派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孟昶靜靜看著下方的一切,他深知朝堂平衡的帝王之術。
他需要文臣來提出風險,以防主帥頭腦發熱,也需要武將的血性,來執行自己的開疆拓土之志。
但這位少年皇帝心裡更清楚,今日的這場朝堂爭論,本質上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表演。
孟昶需要這場辯論。
他不能剛遭遇大敗便立刻獨斷專行地再次下令出兵,那樣顯得他是個窮兵黷武、不恤士卒的暴君。
他需要群臣在朝堂上吵個面紅耳赤,需要王昭遠和張業這些人把出兵的必要性,把這千載難逢的戰略機遇,明明白白地擺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需要有人遞上一架名正言順的梯子,讓他可以順理成章地走下臺階,下達進軍的詔書。
更何況,孟昶必須考慮,這到底是不是他僅有的能讓蜀國入關的機會。
孟昶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大蜀國境線以北的形勢。
北方中原,戰亂不休,各個軍閥你方唱罷我登場。
大漢王朝雖然建立,但根基淺薄,如今河中、鳳翔兩鎮同時起火,這絕對是中原最為虛弱的時刻。
若是錯過這次,等漢廷平定了叛亂,中原重新一統,大蜀便只能永遠偏安西南,他也只能做個守成之君。
這對於自詡英明神武的孟昶來說,是絕對無法接受的。
至於王景崇會不會設伏?
孟昶心中已有計較,他自然不會完全信任一個叛將。
大軍出關,必須步步為營,先派先鋒探明虛實,佔據大散關的緊要關隘,控制住鳳翔的糧草命脈,再將主力推入關中。只要大蜀兵力佔據絕對優勢,王景崇就算想翻臉,也得掂量掂量他自己有幾顆腦袋。
爭論持續了足足一個時辰。
老宰相毋昭裔見孟昶遲遲不表態,心中嘆息一聲。
他知道,皇帝的心思其實早已定下,這場朝會,主戰派已經贏了。
於是,毋昭裔退回佇列,不再言語。
隨著保守派領袖的偃旗息鼓,大殿內也逐漸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向龍椅之上。
“眾卿所言,朕皆已明瞭。”孟昶站起身,他的目光掃過跪在殿中的那些戰敗將領,最終停留在王昭遠和張業身上。
“安將軍血灑長安,我大蜀將士在關中多有折損。
此仇不報,朕有何顏面面對先皇,有何顏面面對滿朝文武?”
此時的孟昶不再掩飾對沈冽的痛恨,也不再壓抑心中擴張的野望。
“王景崇雖是叛將,但他如今已無路可走,他開鳳翔之門,獻三州之地,此等良機,百年難遇。
正如王樞密所言,天與不取,反受其咎。”
孟昶緩緩行至御階邊,俯視群臣。
“朕決意,出兵關中。”
此言一出,王昭遠與張業等一眾武將立刻山呼萬歲,保守派們也只得隨之同意,未曾再有異議。
孟昶下達最後的軍事部署,此事,他早已在心中籌謀多時。
“王昭遠。”孟昶點名。
“臣在!”王昭遠激動得滿面紅光,大聲應答。
“朕命你為北面行營都部署,統轄驍銳,宣威,崇武三軍,即刻整軍備戰。”
孟昶授予虎符大權。
“大軍糧草輜重,由兵部與戶部全力籌措。半月之內,大軍必須開拔。”
“臣遵旨!定當踏平長安,將沈冽小兒的頭顱獻於御階之下!”王昭遠應下。
此言一出,朝中諸人皆是內心大震。
要知道孟蜀精銳也就那麼幾軍。
衛聖、匡聖二軍已於之前的關中之戰被打得損兵折將,自然不用多說。
至於捧聖控鶴,奉鑾肅衛二軍,現今的處境也差不多。
也就是說,孟蜀國中唯剩三支真正的精銳之師。
驍銳軍,親衛軍,殿直軍。
其中親衛軍乃是當今皇帝孟昶即位之前的親軍,現在仍由其親自管制,而殿直軍則是拱衛皇城所用。
也就是說,孟昶這次是要將唯一一支可以派出蜀國的精銳交了出去。
“趙崇韜。”孟昶繼續點將。
“臣在。”
“你作為都監,隨大軍出征,你心思縝密。
大軍到了鳳翔,接防大散關,不可將後路完全交予王景崇之手,凡事多加留心,若王景崇有異動,可先斬後奏。”
孟昶雖然決定結盟,但防人之心絕不可無。
“臣領命。”趙崇韜恭敬應答。
孟昶轉身,重新走回龍椅前。
“沈冽在長安招兵買馬,囂張跋扈。
他以為一箭射死安將軍,便能阻擋我大蜀的兵鋒。”
“朕這次要讓他知道,這關中大地,不是他一個無名小卒可以染指的!
大蜀的天兵,會讓他把吃進去的物資,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這便是孟蜀的抉擇。
為了洗雪關中一戰的恥辱,為了奪回那些用屈辱換來的物資,更是為了那百年難遇的入關契機。
孟昶壓上了大蜀的國運,將國內僅存的精銳老底子全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