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城上看著便是(二合一)
漢軍士卒劇烈咳嗽,雙眼被燻得流淚,視線嚴重受阻,蜀軍則是藉著煙霧掩護,不斷擴大佔領區域。
沒錯,漢軍戰不畏死,沒有一人臨陣脫逃,他們謹記沈節帥發下的一碗肉湯、一吊銅錢的恩義。
兵器砍斷了,他們就扔掉刀柄,合身撲上前,用雙手抱住蜀軍甲士大腿。
他們被敵軍長槍刺穿腹部,臨死前也要用盡最後力氣,張開滿是鮮血的嘴巴,咬斷敵軍露在鐵甲外的咽喉。
這等瘋狂打法,讓久經沙場的匡聖軍也感到陣陣膽寒。
城頭上的屍體積壘得越來越高,阻擋了雙方去路。
鮮血肆意流淌,在關中這嚴寒之地,血液迅速流失熱量,在地磚上凍結成一層極其光滑的血冰。
士卒踩在血冰上,稍有不慎便會滑倒,一旦倒下,便再也無法起身。
後方湧來的人潮會無情地踏過他們軀體,軍靴將滑倒的傷兵踩踏成一灘肉泥。
這時,城門方向傳來極其沉悶的巨響。
安思謙在城外下令衝車進攻。
此時,早已被烈火燒得極其脆弱的城門,在包裹生鐵的巨型撞木撞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開裂聲。
破城只在須臾之間。
安思謙繼續下令不斷向城下投入生力軍,第五指揮死傷過半,他立刻填入第四指揮。
這位孟蜀北面都行營部署,鐵了心要在今夜耗盡長安最後一滴血。
更何況,漢軍兵力已然見底。
慕容延釗環顧四周,城頭上能站立的漢軍不足千人,他們被蜀軍重甲步卒壓縮在城門樓兩側狹長區域。
背後便是城牆內側馬道,再退一步,長安便徹底失守。
戰鬥從三更一直持續至五更。
夜色最為濃重深沉,黎明前的黑暗最為漫長。
火油燃盡,大火漸漸熄滅,城頭留下遍地焦黑殘骸,空氣中瀰漫著烤肉與焦木混合的氣味。
慕容延釗鎧甲破爛不堪,左臂肩吞被硬生生劈落,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恐怖傷口,鮮血凍結在衣袖上。
他拄著那杆已經摺斷矛頭的馬槊,屹立於死人堆中。
他身前,殘存的漢軍士卒互相攙扶,他們用盡了所有力氣,甚至連舉刀的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們喘著粗氣,眼神中透著絕望,但依然擋在下城馬道口。
蜀軍第四指揮甲士踩著血冰,踏過滿地碎屍步步逼近。
東方天際,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魚肚白。
黎明到來。
晨光穿透殘破雲層,照亮了這座滿目瘡痍的前唐故都城牆。
城門發出最後一聲哀鳴,木板徹底碎裂崩塌,衝車撞開通道,蜀軍步卒從城門洞洶湧灌入長安城內。
城牆上,蜀軍指揮使提著滴血長刀,越過滿地屍骸,直指慕容延釗。
長安西城牆戰場上,原本勉強支撐的耀州軍防線幾近崩潰,隨即晉昌軍殘部也完全失控,局勢徹底無救。
慕容延釗則是看了眼灰白的天空,接著雙手握緊斷槊挺直腰板,準備迎接這此生最後一次衝鋒。
孟蜀大營前。
安思謙端坐戰馬之上,看著那面插在長安城頭搖搖欲墜的大漢戰旗。
“傳令全軍,壓上,破城之後,城頭之上不留活口!”
安思謙下達總攻軍令。
很顯然,這位蜀軍統帥認定大局已定,這耗費無數人命砸開的長安城,終究要落入他的掌中。
只要徹底絞殺城內殘兵,佔據府衙,他便算是在這關中大地站穩了腳跟。
沈冽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煞星,終究還是被他用一招分兵三路的毒計拴在了乾州與九嵕山的死局裡。
蜀軍中軍本陣爆發出震天吶喊,數千蜀軍邁開步伐,準備進城收割首級。
也就是此時,城頭變故陡生。
一名腸子流出大半的晉昌軍老卒,突然將手中的破盾狠狠砸向逼近的蜀軍甲士面門。
他根本不去管對方刺來的長槍,任由那槍尖貫穿自己的胸膛,隨後張開雙臂抱住那名蜀軍的腰身,與其一同滾下城牆。
這極其慘烈且瘋狂的舉動,彷彿是一個訊號。
原本士氣已經跌至谷底的漢軍,突然開始了全面反衝鋒。
一名耀州軍士卒手中的長槍折斷,他直接捨棄槍桿,赤手空拳地撲向面前的敵人。
敵軍的橫刀砍在他的肩膀上,削去大片皮肉,他卻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只是揮拳打去,鮮血狂噴,兩人扭打在血冰之上。
慕容延釗握著斷槊,正準備赴死,卻被身邊士卒這極其反常的瘋狂舉動驚得愣在原地。
局勢陷入了另一種瘋狂之中。
這些新兵和殘卒放棄了所有防禦,他們用腦袋去撞敵人的鐵盾,用斷刃去捅敵軍甲片的縫隙,甚至用血肉之軀去堵蜀軍的長槍。
“殺!殺光這群蜀狗!”
安思謙眉頭緊鎖,他滿心疑惑。
他不理解,這群漢軍,為何會突然爆發出這等反撲之力。
這違背兵家常理。
漢軍兵卒力竭,怎麼還有可能進行反衝鋒?
但細細想來,城頭漢軍此時爆發出這等死戰血勇,絕非臨死反撲這般簡單。
必有外力介入,才讓這群潰兵生出無盡戰意。
“怎麼回事?”安思謙攥緊韁繩,厲聲喝問。
身側數名親兵也面露疑色,他們紛紛轉頭四顧。
一名親兵眼尖,突然指著西北方向的曠野驚叫:“都指揮使!看那邊!西北方向!”
安思謙聞言轉頭看去。
地平線盡頭,漫天飛雪中,一條黑色細線出現在視野邊緣。
眨眼之間,細線化作黑色浪潮。
陣列正前方,一杆大旗迎風狂舞。
大旗之上,繡著一個極其刺目的血字。
沈!
不止是那面大旗在向此處壓來,一支連人帶馬皆披重鎧的鐵騎,亦是搶在大旗之前,奮力向著蜀軍的軍陣碾壓而來。
安思謙這才明白,對於漢軍來說,那不是困獸猶鬥。
那分明是底氣十足的絕地反擊!
現如今,安思謙麾下的蜀軍主力,此時已經全盤壓向長安西門,他們的後背完全暴露在曠野之上。
前軍正在城門洞內與漢軍絞殺,中軍正在渡過護城河,後軍正準備跟進。
整個匡聖軍,被長安城牆死死吸住,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完成轉身列陣。
安思謙面容扭曲,他怎麼也想不明白,沈冽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九嵕山的八千伏兵難道全成了死人?
但他沒有時間思考,耀州重騎距離蜀軍後陣,已不足五百步。
“結陣!長槍兵調頭!弓弩手放箭!擋住他們!”安思謙嘶聲狂吼。
蜀軍後陣陷入極度混亂,士卒們驚恐轉身,試圖舉起長槍,弓弩手手忙腳亂地上弦。
但重甲騎兵的衝鋒速度太快。
兩百步。
蜀軍弓弩手倉促放箭,稀疏箭雨落在耀州重騎身上,鐵簇撞擊重甲,濺出火星,隨後無力彈開。
別說射穿重甲,甚至連戰馬的披具都無法穿透。
一百步。
五十步。
耀州重騎前排騎士齊刷刷放平手中破甲矟,丈二長矟直指蜀軍後背。
沈冽跨坐墨囂背上,他處於楔形陣最尖端,目光鎖定安思謙的主帥大旗,未發一言。
衝撞發生!
五百重騎以摧枯拉朽之勢,極其蠻橫地撞入蜀軍後陣,蜀軍倉促結成的單薄槍陣,在耀州軍面前脆如紙糊。
長槍瞬間折斷,重甲戰馬直接將擋在正前方的蜀軍甲士撞飛,人體在半空中扭曲變形,內臟碎裂,狂噴鮮血。
耀州騎士手中破甲矟極其精準地貫穿敵軍軀體,藉著馬速,長矟洞穿前排士卒胸膛,餘勢不減,直接扎入後排士卒腹部,串葫蘆般連殺數人。
矟杆彎曲至極限,隨後斷裂,騎士果斷拋棄長兵,拔出腰間陌刀,居高臨下瘋狂劈砍。
陌刀揮舞,斷肢橫飛。
沒錯,這就是重甲騎兵在平原之上,對陣未能列陣步卒的絕對戰術碾壓。
一旦後背暴露,失去陣型依託,即便是孟蜀最為精銳的禁軍,也只能淪為被單方面屠戮的羔羊。
蜀軍後陣瞬間崩潰。
被騎兵鑿穿防線的蜀軍士卒陷入極度恐慌,他們丟棄兵刃,慘叫著向前擁擠,試圖躲避後方踩踏而來的鐵蹄。
正在渡過護城河的蜀軍被後方潰兵死死擠住,進退兩難。
沈冽在亂軍中縱馬馳騁,手中橫刀直接揮出,刀鋒切開蜀軍動脈,熱血噴灑在墨囂的馬鎧上。
他帶領重騎不斷楔入敵陣深處,將匡聖軍硬生生切成兩段。
安思謙的將旗在風雪中搖晃。
“督戰隊!殺退潰兵!”安思謙拔刀砍翻兩名逃跑的蜀軍校尉,試圖穩住陣腳。
但他個人的武勇,阻擋不了大軍的全面潰敗。
耀州重騎的鐵蹄毫不留情地碾碎蜀軍的抵抗意志,重灌步人甲在馬匹撞擊下凹陷變形,裡面計程車卒骨骼盡碎,七竅流血而死。
蜀軍的攻城器械成為他們逃命的最大障礙,巨大的衝車堵在城門前。
潰兵無法繞行,他們只能像無頭蒼蠅般在城牆與重騎兵之間亂竄,最終被極其無情地屠殺。
於是乎,這場原本已經將長安城逼入絕境的攻城戰,在沈冽率軍抵達的極短時間內,發生了顛覆性的逆轉。
攻城方反倒變成了被單方面碾壓的活靶子。
而在城頭之上,漢軍守卒,在看到那面大纛的瞬間徹底陷入了狂熱。
慕容延釗不顧一切地帶著身邊僅存的精銳,艱難地在血水與屍骸中向前猛壓。
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態勢。
原本正在死命攻城的蜀軍,突然發現自己的後背完全敞開,暴怒的漢軍重騎從後方碾壓而來,而前方的城牆上,那些原本快要死絕的守軍,卻又開始了瘋狂反撲。
蜀軍進退維谷,最大的兵力優勢,在這一刻徹底失效。
安思謙眼看大勢已去,也是明白了自己已然陷入了死局。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沈冽,看著那勢不可擋的耀州重騎,終是喟嘆一聲。
這位孟蜀匡聖軍統領清楚,自己眼下若要活命,那便只有一個選擇。
那便是直接轉身逃跑。
只要調轉馬頭,憑著身邊這數百親衛的護衛,憑藉這數千孟蜀兒郎的性命,他安思謙未必不能逃出生天。
可之後呢?
這沈冽帶騎兵前來,自己就算逃了,怕是也要被對方像獵兔一般逐個擊破,最後揹負著喪師辱國的罪名死在逃亡的路上。
所以,他是不會這樣做的。
若是惜命,安思謙便不會敢幹出將張虔釗部作為吸引王景崇大軍的誘餌這種冒險勾當。
如此,便只有一個選擇了。
那便是迎上這耀州重騎,無論能否斬殺沈冽,自己怕是都要被這漢軍給衝死到這長安城下。
這確實是一條死路,此戰蜀軍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可安思謙當年可是敢於與張公鐸去幫孟昶合謀誅殺權臣李仁罕的人。
那時,安思謙不過是茶酒庫使,手中僅有掌管宮廷酒膳的權利。
而李仁罕,除卻衛聖諸軍馬步軍都指揮使的名頭,更是出判孟蜀六軍,如日中天。
這說明,他安思謙不怕死。
既然不怕死,那便在這戰場上求一個痛快!
眼見沈冽越來越近,這位蜀軍衛聖軍都指揮使則是卸下馬鞍邊的長槊,向著最近的一團耀州重騎發起了反向衝鋒。
身邊親兵眼見此狀,也是紛紛跟上了自家主將的步伐。
城頭之上。
慕容延釗大口喘息,他居高臨下,將城外原野上的屠殺看得清清楚楚。
耀州鐵騎猶如一把解剖刀,肢解了蜀軍龐大臃腫的軍陣。
安思謙的主帥將旗在亂軍中東倒西歪,已然失去指揮排程的能力。
漢軍守卒爆發出劫後餘生的吶喊,他們揮舞兵刃,朝著城下潰敗的蜀軍瘋狂叫罵。
慕容延釗抹去臉上血汙,仰天大笑。
“弟兄們!節帥回援了!蜀軍敗了!”
慕容延釗轉身,踢開腳邊蜀軍屍體,撿起一把完好長刀。
“去搬開城門雜物!集結活著的弟兄!隨我出城,痛打落水狗!”
慕容延釗戰意高昂,邁步便向馬道走去。
他要帶兵出城,與沈冽合擊蜀軍殘部。
於是乎,眾人正欲跟隨下城。
城牆拐角處,一名斥候快步奔來。
“節帥有令!”斥候高聲傳呼。
慕容延釗頓住腳步,回頭看去。
斥候奔至近前,大聲稟報傳達軍令。
“沈節帥有令!城中守軍原地休整!”
慕容延釗眉頭一皺,發問道:“節帥正率軍破敵,我等出城夾擊,方能竟全功,為何不讓出城?”
斥候立直身軀,複述沈冽原話。
“節帥說了。”
“不必出城,城上看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