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夜襲
夜半更深，長安城西門。
冷雲散去，氣溫降至冰點之下，城磚表面結出一層層堅冰。
白日鏖戰留下的痕跡極其慘烈。
護城河面上，死屍填塞，血水與冰水混合，凍成硬塊，斷裂的飛梯殘骸斜倚城牆。
城頭之上，漢軍守卒抓緊時間喘息，民夫挑著扁擔，踏著溼滑的地面運送乾糧與熱水。
傷兵倚靠女牆，哀嚎聲在黑夜中此起彼伏。
慕容延釗解下兜鍪，喝下半碗帶著冰碴的冷水。
他深知戰事未絕，敵軍大營燈火不滅，殺機暗藏。
城外，孟蜀大營。
很顯然，安思謙絕不肯給漢軍留下整夜喘息之機。
他搶的是時間，九嵕山伏擊未有訊息，沈冽率領耀州重騎隨時可能出現在他背後。
所以他必須在明日天亮前，徹底砸碎這面擋在面前的城牆。
他招手喚來傳令兵，下達夜襲死令。
戰鼓未鳴，號角未吹。
匡聖軍第五指揮使跨步出列，這支兵馬乃是孟蜀禁軍核心精銳。
滿編兩千五百人，全員披掛重步人甲，步人甲由千枚鐵葉串聯而成，防禦極高。
安思謙行事毫無顧忌，這命第五指揮帶全軍火油進攻的法子，等於是走了一招不計後果的狠棋。
“拿不下城門，全員提頭來見。”安思謙拔刀立誓。
不同於牙兵，匡聖軍作為孟蜀禁軍中最強的兩支部隊之一，令行禁止是最基本的條例。
三更時分，蜀軍陣地終於有了動作。
沒有震天吶喊，數千甲士推著數十輛沉重衝車，在黑夜掩護下，向長安西門緩慢推進。
衝車形如長槍，底部裝有車輪，頂部覆蓋多層生牛皮，專門用來抵禦城頭礌石箭雨，掩護步卒逼近城根。
蜀軍陣型極其嚴密，前排刀盾手舉起巨盾，連成盾牆，後排弓弩手將弓弦拉滿，箭簇上弦，直指城頭。
距離城牆百步。
漢軍暗哨終於察覺異常。
“敵襲！敲鑼！”暗哨嘶聲大吼。
銅鑼聲驟然炸響，驚醒了靠在女牆下打盹的守卒們。
“備滾木！”石守信提刀衝上城頭。
漢軍弓弩手立刻趴在垛口，向下盲射，箭矢沒入黑暗，發出奪奪悶響，收效甚微。
也就是此時，蜀軍突然發難。
百步之外，蜀軍弓弩手點燃火箭，萬箭齊發，密集火箭猶如流星雨，劃破夜空，傾瀉在長安城頭。
城牆瞬間被火光照亮，漢軍士卒被箭雨壓制，紛紛低頭躲避，有人躲閃不及，中箭倒地。
藉著箭雨掩護，衝車迅速推至護城河邊。
蜀軍工兵丟擲飛橋，搭在護城河溝之上，衝車隆隆推過飛橋，直抵城牆下方。
車門開啟，第五指揮的死士魚貫而出。
他們未帶兵刃，每人懷抱兩個沉重陶罐，罐口用黃泥封死，內裝火油。
死士們點燃手中火把，他們奮盡全力，將火油罐擲向城門以及低矮城牆處。
陶罐砸中青磚，清脆碎裂，黏稠火油四下飛濺，塗滿城磚與木製包鐵城門，死士將火把拋入油灘。
轟然巨響。
烈焰瞬間騰空而起，火勢極其兇猛，藉著呼嘯北風，火舌舔舐城牆。
城門樓在極短時間內陷入火海，火星四下飛舞，引燃了城頭上堆積的防禦木料。
城頭溫度劇升，濃煙滾滾，漢軍守卒被烈火炙烤，鬚髮捲曲，他們被迫離開垛口，向後退避，防線瞬間出現巨大空檔。
而蜀軍抓住了這極其短暫的戰機。
第五指揮甲士推上飛梯，梯端鐵鉤死死咬住城磚。
重甲步卒捨棄長兵，他們拔出橫刀，用牙齒咬住刀背，雙手抓住梯階，快速攀爬。
“救火！運沙土！把梯子推下去！”慕容延釗在濃煙中嘶聲怒吼，他揮舞馬槊，將最先冒頭的一名蜀軍挑落城牆。
漢軍新卒頂著嗆人濃煙衝上前，他們端起裝滿沙土的木盆，向燃燒處傾倒，有人則是用長木杆拼死推頂搭在城牆上的飛梯。
城下蜀軍弓弩手趁機放冷箭，木杆折斷，推梯的漢軍士卒接連面門中箭，仰面倒下。
越來越多蜀軍甲士躍上城頭，從腰間取下溼麻布帶上。
之後白刃戰全面爆發。
城牆上的這批漢軍，多為耀州的農家子弟以及晉昌軍殘部。
他們雖有滿腔死戰報恩的血勇，但在裝備的絕對鴻溝面前，這股勇氣顯得極其無力。
漢軍士卒多穿單層札甲，部分人甚至只有皮甲，手中兵刃多為質地普通的長槍或橫刀。
反觀登上城頭的匡聖軍第五指揮，皆著重灌步人甲，鐵盔護頸，堅不可摧，俱都手持長柄戰斧或百鍊長刀。
交鋒瞬間，裝備優劣立判。
一名漢軍新卒狂吼著挺槍突刺，槍尖精準扎中蜀軍甲士胸甲，火星四濺。
可槍尖無法寸進，反倒是因為新卒用力過猛，使用過久的槍桿瞬間彎曲折斷。
蜀軍甲士毫髮無損，踏前一步，手中重斧揮出。
重斧攜巨力劈下，漢軍新卒手中木盾猶如紙糊般碎裂。
斧刃去勢不減，直接劈開新卒單薄皮甲，切斷鎖骨，深深砍入胸腔。
鮮血狂噴，新卒頹然倒地。
另一側，一名晉昌軍老兵揮舞橫刀，砍中蜀軍肩膀，刀鋒劈在鐵甲葉片上，發出摩擦聲，刀刃當場卷口。
而蜀軍反手一記鐵錘，輕易便可砸碎老兵顱骨。
這完全是一場不對等的單方面碾壓。
蜀軍甲士在城頭上極其蠻橫地推進，他們結成小陣，盾牌在前，長兵在後，如牆而進。
漢軍那孱弱的兵刃根本無法對他們造成有效殺傷。
城頭防線被撕開數個巨大缺口，漢軍傷亡激增。
王審琦見勢不妙，率領督戰隊老兵增援，他身先士卒，手中長刀翻飛，利用靈活身法避開重甲，專挑敵軍面門與下盤攻擊，接連砍翻三名蜀軍。
敵軍弓弩手瞄準王審琦，兩支冷箭射來，一箭射穿他左臂，一箭釘入他大腿甲片縫隙。
王審琦單膝跪地，兩名蜀軍舉起戰斧劈來，漢軍親兵拼死上前，用血肉之軀擋住斧刃，親兵被砍成兩截。
趁此空當，其餘士卒才將重傷的王審琦拖下城牆。
而石守信在南段城牆也是陷入苦戰。
他手中長刀早已斷裂，隨手撿起一把無主鐵錘，瘋狂砸向逼近的敵軍。
旁邊一名蜀軍長槍手尋得破綻，刺出長槍，槍尖刺破石守信側肋皮甲，扎入皮肉。
石守信痛哼一聲，他沒有後退，而是扔掉鐵錘，一把攥住刺入體內的槍桿，極其悍勇地向前猛撲。
他頂著槍刃，硬生生撞入那名蜀軍懷中，反手勒住敵軍脖頸，兩人失去平衡，纏鬥著一同滾下城牆馬道，生死不知。
大火仍在燃燒，城頭濃煙瀰漫，焦臭味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