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鳳翔之戰(下)
很顯然,這第一日的試探與拼殺,並未分出勝負。
王景崇的三萬大軍雖然折損了不少地方州郡的兵馬,但中軍右衛禁軍的主力尚存。
另一邊,張虔昭的衛聖軍雖說也有不少傷亡,但終究是守住了鳳翔城外的陣地。
此時,孟蜀大營,中軍主帥大帳。
張虔昭並未卸甲,只是坐在帥案後大口吞嚥著一碗烈酒,權作驅寒之用。
帳外寒風呼嘯,一名滿身風塵的蜀軍信使在親衛的引領之下,快速入帳,雙手高高舉起一封帶有樞密院火漆的竹筒。
張虔昭放下酒碗,劈手奪過竹筒。
待看清信上的字跡後,這位老將直接站起身來,將那信紙拍於案上,縱聲大笑。
“好!好!好!”
帳中的副使何重建與都虞候韓寶貞見老帥如此狂態,皆是面露惑色。
“張帥,成都可是有援軍的訊息了?”何重建出言探問。
張虔釗一把抓起密信,遞給兩人。
“陛下聖明!已經下旨命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率兩萬匡聖禁軍精銳星夜馳援!”
“安思謙的大軍,將從秦州出發,匯合雄武軍的兵馬,過瓦亭川,直接從弓川寨殺出!直逼王景崇那賊的側翼!”
何重建與韓寶貞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狂喜。
這一招確實是極其狠辣的殺棋。
王景崇的三萬大軍如今全盤壓在鳳翔城下,與他們正面死磕。
一旦安思謙的兩萬生力軍從弓川寨突然殺出,猶如一把尖刀直插漢軍毫無防備的柔軟側肋,王景崇的大軍必然瞬間崩潰,死無葬身之地!
“傳本帥將令!”張虔釗鬚髮皆張,再無半點白日裡的沉穩與按兵不動。
“今夜,全軍不得卸甲!把營裡所有的戰鼓都搬出來,派出輕騎和弓弩手,給本帥不間斷地襲擾漢軍大營!
老夫要讓他們一夜不得安生,明日,便在此地畢其功於一役!”
軍令如山。
入夜後的鳳翔原野,本該陷入死寂,卻被連綿不絕的震天鼓聲徹底撕裂。
蜀軍的輕騎兵藉著夜色掩護,遊弋在漢軍大營百步之外,他們並不劫營,只是不斷地將綁著火氈的火箭射入漢軍營寨。
火箭劃破夜空,不斷地引燃著漢軍外圍的拒馬和帳篷。
“敵襲!列陣!”
漢軍營地內,銅鑼聲瘋狂敲響。
剛剛經歷了一日血戰、疲憊欲死的地方州郡士卒,被迫從通鋪上爬起,提著兵器衝到營柵後防守。
然而,等他們頂著寒風列好陣勢,蜀軍的輕騎卻又呼嘯著退去,只留下滿地燃燒的火焰和無盡的嘲弄。
如此反覆,整整一夜。
戰鼓聲、馬蹄聲、廝殺的幻聽,無情地折磨著漢軍士卒的神經。
彰義軍和靜難軍的營地裡,士卒們雙眼熬得血紅,神色極其萎靡。
在這滴水成冰的冬夜裡,無法入眠加上極度的精神緊繃,比直接在戰場上捱上一刀還要折磨人。
次日清晨,天色灰暗。
王景崇雙目佈滿血絲,立於中軍高臺之上。
他看著下方那些腳步虛浮的地方軍卒,心中怒火中燒,卻又無可奈何。
張虔釗這老賊昨夜的疲兵之計極其毒辣,漢軍計程車氣與體力已被壓榨到了谷底。
“嗚!”
牛角號聲從對面蜀軍大營中傳出。
蜀軍開始列陣,然而,當蜀軍的陣型在曠野上徹底鋪展開來時,王景崇的眉頭卻擰在了一起。
張虔釗的佈陣,極其詭異。
昨日還頂在正前方的衛聖軍重甲精銳,今日竟然被盡數抽調到了左右兩翼。
而蜀軍的中軍,看起來卻極其單薄,只有幾排稀疏的刀盾手和一些面露怯色的州郡輔兵在強撐門面。
甚至連中軍的將旗,都顯得有些孤立無援。
更何況,這種把中軍徹底掏空,將主力全壓在兩翼的陣法,在兵法上名為中虛翼實,乃是極其兇險的誘敵之計。
“大將軍,蜀軍中軍薄弱,兩翼卻厚實得不成樣子。
張虔釗這是想誘騙我們從中路突進,然後用兩翼的重甲合圍我們啊!”
右衛將軍齊藏珍上前一步,一語道破玄機。
王景崇握緊腰間刀柄,冷哼一聲。
“本將豈能看不出這是個陷阱!這老匹夫是想張開口袋,把我們一口吞了。”
王景崇盯著那看似一衝就破的蜀軍中路。
“那我們該如何應對?是否暫緩攻勢?”
齊藏珍憂心忡忡,畢竟麾下將士已經疲憊不堪。
王景崇咬緊牙關,緩緩搖頭。
沒錯,他不能退,也沒有時間耗。
大軍在外,每日糧草消耗是個天文數字,昨夜被襲擾了一宿,軍心已經開始浮動。
若是今日怯戰不出,大軍士氣必將徹底崩潰。
“陷阱又如何?”王景崇拔出腰間橫刀,直指蜀軍中軍。
“張虔釗敢把中軍掏空,本將就敢直接把他的心挖出來!
只要在他兩翼合圍之前,徹底鑿穿他的中路,斬斷他的將旗,這大陣便不攻自破!”
王景崇做出了極其瘋狂且果決的豪賭。
“傳令!左右兩翼的靜難軍、彰義軍,給本將死死拖住蜀軍的兩翼!沒有本將的軍令,退後半步者斬!
中軍五千右衛禁軍,隨本將全軍突擊,直搗敵營中軍!”
戰鼓擂動,聲震九霄。
這場決定鳳翔歸屬的大戰,以孤注一擲的方式再次拉開帷幕。
大漢右衛禁軍,這支曾隨明宗皇帝南征北戰的鐵血之師,在王景崇的親自率領下,化作了一柄長槍,朝著蜀軍虛弱的中軍狠狠刺去。
“殺!”
漢軍隊正李寶走在第一排。
他手中端著一杆長達丈餘的步矟,札甲在寒風中冰冷刺骨。
昨夜的疲憊在腎上腺素的刺激下被強行壓制,他只是盯著對面幾十步外那些面露驚恐的蜀軍輔兵。
三十步。
二十步。
“破陣!”指揮嘶吼。
李寶藉著狂奔的慣性,雙臂肌肉賁張,手中步矟狠狠扎入對面一名蜀軍刀盾手的盾牌中心。
“咔嚓!”
劣質的木盾在步矟的衝擊下,瞬間炸裂成無數碎木片,步矟去勢不減,極其殘忍地貫穿了那名蜀軍的胸膛。
李寶手腕一抖,直接將屍體挑開,拔出帶血的矟杆,大步向前邁進。
右衛禁軍的衝擊力恐怖至極,蜀軍那層薄弱的中軍防線,在接觸的瞬間便如同被巨浪拍擊,徹底崩塌。
只留滿地殘肢斷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