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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鳳翔之戰(中)

王景崇在高處看得真切,右翼的保大軍陷入了苦戰,死傷慘重,卻無法徹底突破那道寨牆。

“彰義軍、保大軍,從中路壓上!拆了他們的拒馬!”

王景崇再次下令。

中路的一萬多州郡兵馬如同決堤洪水,向著蜀軍正面防線湧去。

漢軍的長槍兵在盾牌掩護下,將套索扔向蜀軍陣前的拒馬,拼命向後拉扯。

蜀軍則用長柄刀砍斷繩索,雙方圍繞著這些木製障礙展開了反覆拉鋸。

戰場徹底化作了一個血肉泥潭,刀劍碰撞的鏗鏘聲、瀕死的慘叫聲、戰鼓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震耳欲聾。

血水在平原上匯聚成窪,踩在上面泥濘不堪。

此時,鳳翔府那高聳的城牆上。

鳳翔節度使侯益披掛整齊,冷眼旁觀著城外這場慘烈的廝殺。

他身邊的節度判官滿頭大汗,湊近低語。

“節帥,王大將軍的兵馬已經和蜀軍交手了,漢軍攻勢受挫。

我們此時若開啟城門,率鳳翔守軍從蜀軍背後殺出,兩面夾擊,蜀軍必敗。

這可是天大的功勞啊!”

侯益轉過頭,冷冷地看了判官一眼。

“天大的功勞?”侯益冷笑出聲。

“張虔釗那兩萬人是死人嗎?他既然敢在城外列陣迎敵,背後豈會不留防備?

你看看他後營那些列陣未動的衛聖軍重灌步兵,我們現在開城門衝出去,正好撞在人家的刀口上。”

侯益伸手指向城外戰場。

“朝廷派王景崇來,是來試探我的,張虔釗圍城,也是想要鳳翔這地方,這兩條皆是餓狼。

他們打得越慘越好。死得人越多,我手裡這鳳翔城便越安穩。”

侯益的想法倒是極為符合自身利益,他不救王景崇,也不幫蜀軍。

他就是要在城頭看著雙方互相消耗,等他們打得兩敗俱傷、兵疲意阻之時,他再出來收拾殘局,到了那時,這關中的天下,誰也動不了他。

“傳令四門守將,沒有本帥將令,任何人敢擅開城門,斬立決!”侯益下達死令。

城外的廝殺仍在繼續,且愈演愈烈。

王景崇原本指望侯益能從城內出兵夾擊,如今見鳳翔城門死死緊閉,氣得破口大罵。

“侯益老賊!本將若破了蜀軍,定砍了你這老狗的狗頭!”王景崇怒喝。

於是乎,漢軍只能全憑自身兵力去硬啃這塊骨頭。

中路戰場,保大軍的一名都指揮使親自持刀上陣,他帶領三百名精銳陌刀手,終於拆除了一段拒馬。

“結陌刀陣!推進!”

三百陌刀手如同一堵移動的鐵牆,跨過拒馬殘骸,逼近蜀軍陣線,陌刀長達一丈,刀刃鋒利無比。

“如牆而進!斬!”

三百柄陌刀同時揮下,帶起一陣破空聲,蜀軍前排的刀盾手有幾人舉盾不及,直接被劈成兩截,殘肢橫飛。

陌刀陣的殺傷力在密集步兵陣型中極其恐怖。

蜀軍中路的防線開始動搖。

張虔釗在土壘上看到這一幕,倒沒有太過驚訝,他這大半生經歷了無數惡戰,這種場面還不足以讓他亂了陣腳。

“傳令後營,從兩側出擊,衝散他們的陌刀陣!”

張虔釗揮動黑色令旗。

蜀軍後方,一千名手持重型鈍器的重甲步卒迅速分開兩股,順著戰壕進入前線。

在五代戰場上,對付身披重鎧的陌刀手,刀劍難傷,唯有使用骨朵或錘斧這種重型破甲武器。

這些蜀軍重步兵迎著漢軍的陌刀陣撞了上去。

一名漢軍陌刀手揮刀劈砍,砍中蜀軍甲士的肩部,沉重鐵甲擋住了刀刃的切割,但巨大的力道仍將那蜀軍砸得單膝跪地。

那蜀軍強忍劇痛,沒有起身,直接揮動手中骨朵,狠狠砸在陌刀手的膝蓋上。

咔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響起,陌刀手慘叫倒地。

那蜀軍甲士撲上去,高舉骨朵,對準漢軍的頭盔連續猛砸。

精鐵打造的頭盔被砸得凹陷,裡面的頭顱化作一團血肉模糊的漿糊。

陌刀陣的推進被這群悍不畏死的鈍器甲士死死遏制,雙方陷入了最慘烈的一命換一命的消耗中。

戰鬥從清晨一直持續到晌午。

天空中未曾消散的陰雲變得更加厚重。

漢軍雖然人數佔優,但在這種攻堅戰中,傷亡數字直線上升。

中軍的右衛禁軍的陣型已經被打散,士卒們只能各自為戰。

王景崇站在高坡之上,只覺手腳冰涼。

這並非因為天寒,而是這戰局的慘烈徹底超出了他所有預判。

他原本以為憑著三萬生力軍的銳氣,能一舉沖垮蜀軍的防線。

但他低估了張虔釗的統兵能力,也低估了衛聖軍的戰力。

衛聖軍的戰力著實恐怖,他們背靠鳳翔堅城,陣型極其嚴密,漢軍的左中右三路大軍,就像三把鈍刀。

雖然在蜀軍陣列上砍出了缺口,卻始終無法造成致命撕裂。

鄜州保大軍作為預備隊,也已經全數壓了上去,漢軍再無生力軍可調。

彰義軍和靜難軍的傷亡已經超過三成,這兩支地方部隊瀕臨崩潰邊緣。

若不是右衛禁軍死死咬住中路,若不是督戰隊的刀就在身後,這兩路兵馬早就潰散荒野了。

“大將軍!靜難軍右翼頂不住了!蜀軍派了一支生力軍正在鑿穿陣線!”

傳令兵滿身血汙,滾下戰馬,跪地泣血高呼。

王景崇定睛望去,果然,蜀軍陣中殺出一彪人馬,清一色重甲,手持長柄大斧,步履極其沉穩。

這是張虔釗留作底牌的衛聖軍重灌斧手。

靜難軍的防線在這等重兵器面前,脆如薄紙,被撕開一個巨大缺口。

“直娘賊!”

王景崇爆出粗口,一把扯下頭盔擲在車板上。

“鳴金!全軍後撤!退回五里外紮營!”

戰場左翼,彰義軍的一名都頭帶著幾十個殘兵,被蜀軍逼到了一處泥坑旁。

這營將手中的橫刀已經斷了半截,他大口喘息著,渾身上下滿是泥水與鮮血。

對面,上百名蜀軍長槍兵正步步緊逼。

“弟兄們,沒退路了,跟蜀狗拼了!”都頭扔掉斷刀,拔出腰間的短匕首,準備作最後的困獸之鬥。

突然,一陣急促的鳴金聲從漢軍中軍方向傳來。

清脆的銅鑼聲在嘈雜的戰場上極其刺耳。

聽到鳴金聲,陷入苦戰的漢軍士卒如蒙大赦,他們開始交替掩護,向後退卻。

蜀軍並沒有趁勢掩殺,張虔釗很清楚,自己的兵馬同樣疲憊到了極點。

若是離開堅固的防禦工事去追擊,一旦漢軍反撲,勝負難料。

“鳴金收兵!各營穩住陣腳,不得追擊!”張虔釗下令。

漢軍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了一地堆積如山的屍體。

殘破的兵器插在泥地,失去主人的戰馬在屍堆間徘徊悲鳴,唯有鮮血順著壕溝流淌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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