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應當是佛來拜我
時光飛逝,轉眼間,關中的大雪下了一場又一場,新年歲首如期而至。
大梁城中傳出明旨,為了祈求上天庇佑,強行續上國祚,天子劉知遠拖著病體連下數道聖旨,大赦天下,改元乾祐。
這本該是朝廷除舊佈新、祈求上天庇佑的吉兆。
可知曉內情的人都清楚,萬歲殿裡的那位開國帝王,已經熬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
這道改元的旨意,更像是大漢王朝在絕境中發出的一聲喘息。
而關中這邊,歷經數月奔波,王景崇終於借兵成功,他強行抽調各州鎮軍與鄉兵,生生湊出三萬大軍,旌旗蔽空,戰鼓雷動。
王景崇沒有絲毫耽擱,親率這三萬生力軍,浩浩蕩蕩向鳳翔府開拔。
張虔釗在鳳翔城外擺下的長圍之陣,即將迎來兵力旗鼓相當的正面碰撞。
圍城打援的算盤,面對三萬大漢生力軍,徹底失去了原本的戰術優勢。
關中局勢,漸漸明朗,蜀軍與漢軍的關中決戰一觸即發。
而長安城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沈冽坐鎮晉昌軍節度使府衙,他接管城防後,推行極其嚴苛的軍法。
殺人償命,搶掠者斬,耀州老營的騎兵充當執法隊,每日在街頭巡視。
亂世用重典,長安城內原本浮動的人心與混亂的治安,被刀鋒強行鎮壓下去。
商鋪重新開門,百姓得以喘息。
就在乾祐元年的正月初五,城內發生了一樁震動府衙的案子。
長安城南有一豪商,名叫錢通。
此人背靠前任節度使趙匡讚的勢力,在兵荒馬亂之際大肆囤積居奇。
他不僅高價倒賣百姓活命的米糧,更在暗中將生鐵與弓弦走私賣給蜀軍,以此牟取暴利。
楊廷奉命率兵查抄錢府,錢通在府衙內安插了眼線,提前半個時辰得到訊息。
他拋下家宅,帶著幾名心腹和裝滿金銀的包裹,連夜逃出了長壽坊,一路狂奔,直接逃入了城東的大慈恩寺尋求庇護。
楊廷帶兵追至寺門前,卻被武僧擋在門外,未能拿人。
訊息傳回節度使府。
這事絕不僅僅是一個犯法之人的去留問題。
大慈恩寺乃是前唐皇家寺院,底蘊極其深厚,歷經黃巢之亂與五代更迭,這等名剎不僅沒有衰敗,反而愈發壯大。
寺廟佔地千畝,僧眾過千。
更要命的是,歷朝歷代皆有規矩,佛門寺產不納皇糧,僧眾不服兵役。
在人命如草芥的五代,這種特權讓寺廟變成了一個極其畸形的龐然大物。
許多逃避戰亂的壯丁、躲避仇家追殺的豪強、甚至身背命案的亡命之徒,只要交足了香火錢,剃了光頭,便能手持度牒,藏匿其中,享受法外之地的庇護。
寺內兼併的良田萬頃,庫房裡的銅錢堆積如山,大雄寶殿內更是鑄有數十尊巨大銅佛。
對於此事,沈冽選擇親自披掛。
翌日清晨。
雪霽天晴,長安城南,慈恩寺。
這座始建於前唐的皇家寺院,氣象森嚴。
高聳的大雁塔直插雲霄,寺門外,香客絡繹不絕,多是些衣衫襤褸的窮苦人,拿著省吃儉用換來的香油錢,跪在門外磕頭祈福。
沈冽一身常服,外罩大氅,他身後,楊廷率領親兵隊踩著積雪,將偌大的慈恩寺團團包圍。
長槍林立,刀出半鞘。
住持慧空身披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領著數百名手持棍棒的武僧,從大雄寶殿方向湧出,在大院中列成陣勢,擋住了耀州軍。
慧空大師年逾六旬,鬚眉皆白,他走上前,將錫杖頓在地上,雙手合十,高頌佛號。
“阿彌陀佛,老衲見過沈節帥,佛門淨地,不染凡塵。
節帥率鐵騎踏破山門,驚擾佛祖,不知意欲何為?”
慧空出言質問,他仗著佛門聲望,並未退讓。
沈冽翻身下馬,他將馬鞭丟給親衛,大步走到慧空面前十步處站定。
“交出錢通。”沈冽直奔主題。
慧空大師垂下眼眸,撥動手中佛珠。
“錢通施主確在敝寺,但他已看破紅塵,於昨夜落髮受戒,皈依我佛。
如今他法號明智,乃是方外之人,前塵往事,皆隨三千煩惱絲斬斷。
還請節帥高抬貴手,放他一條生路。”
沈冽聞言笑出聲,握住刀柄逼近兩步。
“看破紅塵?他走私生鐵賣給蜀軍,致使大漢將士戰死沙場。
他囤積軍糧,致使長安城外餓殍遍野,他帶著萬兩貪墨之財躲進你的寺廟,你剃他幾根頭髮,他便成了方外之人?”
沈冽質問。
這大慈恩寺庇護的不僅是錢通一人,這關中的兵馬錢糧,正被這座寺廟無底線地吞噬著。
慧空抬起頭,直視沈冽。
“我佛慈悲,普度眾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錢施主既有悔過之心,佛門便有收容之量,世俗王法,止於山門,這是歷朝歷代的規矩。
節帥切莫造下無邊殺孽,惹怒佛祖,墮入阿鼻地獄。”
慧空開始搬出教義與鬼神之說來施壓,周圍的武僧紛紛握緊手中木棒,齊聲高頌佛號,試圖用氣勢壓倒沈冽。
沈冽環視四周,他看著那些肥頭大耳的武僧,看著遠處金碧輝煌的大雄寶殿。
“規矩?”
“這大漢的天下,規矩是官家定的,是朝廷的刀劍定的。什麼時候輪到泥胎木偶來定規矩了?”
“大師閉口慈悲,閉口眾生,本將問你,蜀軍攻到子午谷時,你的佛祖在何處?
城外百姓易子而食時,你的慈悲在何處?”
“你們這大慈恩寺,佔著長安城外最肥沃的千畝水田,秋收之季,顆粒不繳國庫。
城外難民凍死在風雪中,你們寺內的糧倉裡卻堆滿了發黴的粟米,甚至拿去喂肥豬!
你們不織不耕,卻穿著絲綢袈裟,這就是你的普度眾生?”
慧空面色微變,仍是強行辯解道:
“出家人不務農桑,乃是為天下人誦經祈福。
信眾佈施,乃是為結善緣,積累功德,此乃因果定數。”
“去你孃的因果定數!”沈冽毫不留情地怒斥。
“大漢將士在前方浴血奮戰,缺衣少食,國庫拿不出錢發軍餉。
你們卻把成千上萬斤的黃銅,融化了鑄成泥胎木偶,供在殿內受人跪拜!”
沈冽手中橫刀拔出,直指大雄寶殿內那尊極高的金身銅佛。
“你說那是佛祖,本帥說,那是銅錢!是沒有發到士卒手裡的軍餉!是沒有買到百姓活命口糧的真金白銀!
若是軍餉不發,士卒譁變,這長安城便會化為火海,你這古剎也會變成廢墟!
沒有本帥的刀護著,你的佛,自身難保!”
慧空被沈冽這番極其大逆不道的話語震驚,他渾身顫抖,舉起手指著沈冽。
“孽障!毀謗佛法,罪不容誅!你這是要與天下信眾為敵!”
“天下信眾也要吃飯,也要活命。”沈冽向前邁出一步。
在這五代十國的亂世,道理永遠在刀鋒之上。
沒有錢糧,軍隊便會崩潰,國家便會滅亡,那些泥胎木偶,度化不了餓殍,也擋不住蜀軍的長槍。
沈冽不再辯論,只是舉起橫刀。
“耀州軍聽令!踏平寺院,凡敢持械阻攔者,殺無赦,搜出錢通,當場斬首!”
身後親衛轟然應諾。
慧空大師厲聲高呼:“護寺!”
數百武僧揮舞棍棒迎擊,然而,血肉之軀與木棍,在重甲兵卒面前不堪一擊。
破甲矟刺出,武僧連連倒地,鮮血染紅了前院的積雪。
戰鬥很快結束,武僧死傷數十人,其餘人扔下兵器,跪地求饒。
大雄寶殿的門被撞開,躲在寺中的錢通被兩名甲士拖了出來,錢通身上披著僧袍,頭頂光禿,涕淚橫流地求饒。
沈冽沒有看他,只是擺手。
楊廷會意,拔出腰間佩刀手起刀落,錢通的人頭滾落在庭院中,鮮血濺在慧空的袈裟上。
沈冽走到大雄寶殿的臺階上,轉身面向全軍。
“查封大慈恩寺庫房,所有積攢糧草,盡數充實軍資。
除慧空等年邁僧人外,寺內其餘青壯武僧,當場焚燬度牒,勒令還俗,編入軍屯,去城外開荒種地!”
沈冽回身,刀指大殿內的數十尊巨大銅佛。
“把這些佛像,全部給本帥推倒,砸碎裝車,運回大營的工坊,生火融爐,鑄造銅錢!”
此令一出,全寺僧眾放聲痛哭。
沈冽要用這寺廟百年積累的財富,來填補他擴充軍隊的需求。
甲士們丟擲繩索,套在巨大銅佛的脖頸上,戰馬在殿外拖拽,高大金身銅佛轟然倒塌,砸碎了供桌,掀起漫天灰塵。
這座屹立長安數百年,見證過盛唐繁華的皇家古剎,在沈冽的軍令下,被徹底剝奪了神聖的外衣,變成了一個提供銅材與糧草的軍需庫。
慧空大師跪在雪地中,看著佛像倒塌,看著寺內糧草被一車車拉走。他渾身戰慄,老淚縱橫。
也就是此時,慧空大師站起身,目光極其複雜地看向立於殿前的沈冽。
“施主殺氣盈胸,行事決絕。”
慧空盯著沈冽的眼睛,出言道。
“你踏破山門,毀佛鑄錢,你根本不是真心來拜佛的。”
沈冽聽聞此言,隨手將橫刀收入刀鞘。
他轉過身,抬起頭,仰望那失去佛像後空蕩蕩的蓮花寶座,大笑出聲。
“大師說錯了。”
沈冽抖落青袍上的落雪,一腳踏在大雄寶殿的門檻上,轉頭看向慧空。
“應當是佛來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