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軍心
長安城外的平原,雪落無聲,軍營校場上,人頭攢動。
幾十個大木箱被兵卒抬到點將臺上,砸在木板上,發出悶響。
箱蓋掀開,裡頭全是碼得整整齊齊的銅錢,旁邊幾個小箱子裡,裝著些碎銀。
很顯然,今日是耀州軍發賞錢的日子。
武定軍押送的蜀國買命錢已經到了,一千匹矮蜀馬被直接趕入了馬廄,一萬五千石糧草堆滿了府庫。
沈冽沒有把這些物資放在手裡生鏽,他從入城接管防務的第一天起便明白。
在這亂世裡,城牆擋不住人心,只有真金白銀和實打實的軍糧,才能讓手底下這群漢子甘心去擋刀子。
所以今日不僅發之前的戰功賞賜,還要發入冬的軍餉。
沈冽未穿鎧甲,只套了一件墨色缺胯衫,外罩厚棉袍。
他沒有坐在主將交椅上,而是拎了把普通胡凳,直接坐在了裝錢的木箱旁,手裡拿著一卷軍冊,面前放著一杆用來稱碎銀的桿秤。
楊廷帶著十幾個親兵站在一旁,負責搬運。
數千名兵卒排成幾條長龍,安靜等候,隊伍裡不僅有耀州軍老卒,還有剛剛被收編,整頓過後的晉昌軍士卒。
沈冽拿起軍冊,目光在上面掃過,他不用軍吏代勞,親自開口點名。
“耀州前營,李鐵。”沈冽喊出一個名字。
隊伍最前方,老卒李鐵快步走上前,他臉上帶著憨笑,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行了個軍禮,隨後站直身軀。
沈冽看著李鐵,合上軍冊。
“子午谷衝陣,你斬首兩級。加上冬餉,合銀一兩,銅錢五貫。”沈冽報出數目,轉頭示意楊廷拿錢。
楊廷用桿秤稱好碎銀,又數出五大串用麻繩穿好的銅錢,遞給沈冽。
沈冽接過這錢串,親自遞到李鐵手裡。
李鐵雙手接過,也不知是什麼緣故,身子竟往下墜了墜。
“使君,這錢給得太多了。”
李鐵咧嘴笑出聲。
“咱這條命都是使君給的,打仗是本分。”
沈冽擺了擺手,看著李鐵那張臉。
“拿著,規矩就是規矩,拿命換來的錢,一個銅板也不能少。”
沈冽出言說道,語氣倒是隨和。
“我看軍冊說你是魏州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回使君,老家還有個瞎眼老孃,一個沒過門的媳婦。”李鐵答道。
“這錢別去城裡的窯子裡霍霍了。”沈冽笑罵一句。
“找城裡的驛站,託人把銀子捎回魏州。老孃要看病,媳婦要置辦嫁妝。
等咱們哪天去魏州,你小子還得風風光光地回去成親。到時候,我給你包個大紅包。”
李鐵聽聞此言,眼眶也是泛紅,他雙手捧著錢串,重重地點頭。
“使君放心!咱絕不亂花!攢著娶媳婦!”李鐵大聲回應,抱著錢退了下去。
後方的兵卒聽見主將這般與底下的軍漢拉家常,軍陣中傳出一陣善意的鬨笑。
先前的緊張氣氛蕩然無存。
在這人命如草芥的五代亂世,兵卒多被將帥視為消耗的數字。
哪有主將親自發錢,還過問大頭兵老孃媳婦的?
沈冽此舉,直接拉近了他與數千軍漢的距離,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只會下令衝殺的冷血統帥,而是一個帶著他們活命、管他們飯碗的當家人。
隊伍繼續向前。
沈冽耐心地叫著每一個名字,核對戰功,親手發放錢銀。
遇到受傷計程車卒,他會仔細詢問傷情,囑咐軍醫多加照看。
遇到貪杯誤事計程車卒,他也會當面訓斥幾句,扣下幾百文銅錢作為懲戒,隨後又以自己個人的名義,賞賜一些肉食補上。
恩威並施,賞罰分明。
不多時,耀州老卒的賞錢發完。
輪到了新編入的晉昌軍士卒。
這些士卒原先跟著趙匡贊,平日裡軍紀渙散,靠搶掠為生。
如今被沈冽打散重編,沈冽斬了幾個帶頭鬧事的刺頭,立下了森嚴軍規。他們心中對沈冽是又敬又怕。
“新編左營,孫二。”沈冽念出一個名字。
孫二從佇列中走出,他就是那個被肉湯吸引,隔著壕溝與李鐵搭話的晉昌軍士卒。
他個子不高,身形瘦弱,穿著一件舊軍襖,補丁疊著補丁。
他走到點將臺前,竟是雙腿打顫,直接撲通一聲跪在雪地裡。
“小人孫二,拜...拜見使君。”孫二結結巴巴地開口,頭都不敢抬。
沈冽沒有立刻讓他起來,只是打量著孫二單薄的衣著,眉頭微皺。
“起來回話。”沈冽說道。
孫二戰戰兢兢地站起身。
“你之前是輔兵,沒上過陣。”
沈冽看著名冊。
“但入營這幾天,修築營寨,搬運輜重,幹活很賣力。
軍中規矩,不問出身,只看當下。
這是你的入營安家費,加上這幾日的勞役錢,銅錢三貫。”
沈冽抓起三串銅錢,遞了過去。
孫二聞言抬起頭,滿臉錯愕,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才進營幾天,一仗沒打,只是挖了幾天土,竟然能拿三貫錢?
這在以前的晉昌軍裡,是他數月的軍餉,而且從來沒發全過。
“使君...這...這是給我的?”孫二不敢伸手。
“耀州軍不欠兵卒一文錢,拿著。”沈冽將錢串塞進孫二懷裡。
冰冷銅錢壓在胸口,孫二卻覺得滾燙,他死死抱住銅錢,眼淚奪眶而出。
沈冽接下來的舉動,徹底擊碎了孫二心中最後的一絲防備。
沈冽站起身,走到孫二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那件破舊的軍襖。
裡頭的棉絮早就板結成塊,根本擋不住風寒。
沈冽轉頭看向楊廷。
“府庫裡撥出來的冬衣,為何沒發到他身上?”沈冽質問。
楊廷連忙上前解釋:“回使君,冬衣按照名冊正在逐營發放。左營那邊要排到明日下午才能領到。”
“這天寒地凍的,等到明日下午,人都要凍僵了。”沈冽直接脫下自己身上那件厚棉袍,直接披在孫二的肩上。
孫二整個人僵住,主將的棉袍帶著體溫,將他包裹起來。
“使君!這使不得!小人命賤,抗凍!”
孫二反應過來,手忙腳亂地想要脫下棉袍還給沈冽。
沈冽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極大,將他死死按在原地。
“穿好。”沈冽故作嚴厲道。
“在耀州軍,沒有命賤的說法。你們吃我的糧,拿我的錢,就是我的兵。
凍壞了身子,誰替我上陣殺敵?這衣服你先穿著,明日領了新冬衣再還我。”
孫二停止了掙扎,他看著沈冽那張年輕面龐,徹底破防。
他雙膝一彎,跪倒在雪地裡,只是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磕在凍硬的泥土上,滲出些許血絲。
這就是沈冽收攏軍心的手段。
他比大梁城裡那些高坐廟堂的相公們更懂底層的苦楚。
他知道,只靠軍法和殺戮建立起來的威信是脆弱的,一碰就碎。
要把這支軍隊徹底變成自己手中的利刃,就必須把身段放下來,踩進泥水裡,和他們站在一起。
用真金白銀買他們的命,用平等的態度換他們的心。
沈冽重新坐回胡凳,穿著單薄的青衫,在寒風中繼續點名發錢。
放賞一直持續到未時,木箱見底,風雪愈發猛烈。
沈冽甩了甩凍得有些發麻的手腕,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直接走向營地一側的火頭軍營帳。
空地上架著幾口大鐵鍋,柴火燒得極旺,鍋裡熬著濃稠的雜糧粥,裡面翻滾著從子午谷拉回的大塊馬肉。
士卒們領完賞錢,正排隊打飯,見沈冽走來,紛紛讓開道路。
沈冽走到鍋前,拿起木勺,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肉粥,又隨手拿了兩個胡餅。
士卒們見主將端著飯碗走過來,嚇得紛紛要站起身。
沈冽擺了擺手,直接在沾著雪水的木樁上坐下。
“坐下吃。”沈冽咬了一口胡餅,大口喝著熱粥。
士卒們面面相覷,隨後才小心翼翼地重新坐下。
起初,氣氛還有些拘謹。
但看著沈冽和他們吃著一模一樣的胡餅,沒有絲毫嫌棄,那股無形的隔閡瞬間消散大半。
“使君,這蜀國送來的馬,真矮。看著跟驢似的。”
一個膽大的老卒一邊啃骨頭,一邊大著膽子搭話。
沈冽嚥下嘴裡食物,笑了笑。
“矮是矮了點,但吃苦耐勞。咱們關中地勢平坦,用重騎衝鋒。
但去山地作戰,或是派斥候遊擊,蜀馬比河曲馬好用。
更何況,這白送的馬,不要白不要。”
士卒們爆發出一陣鬨笑。
“使君說得對!反正是蜀國蠻子掏錢!”
孫二壯著膽子問:“使君,咱們就在長安一直待著嗎?蜀軍還會不會再打過來?”
沈冽看著飄落的雪花。
“張虔釗還在鳳翔圍城。王大將軍去了五州借兵。這關中,遲早還要打一場硬仗,一場大仗。”
沈冽沒有任何隱瞞,把局勢直接告訴了這些最底層的軍漢。
“你們拿了賞錢,吃飽了肉,就得給本將把刀磨快。蜀軍若敢來,就把他們全都留在秦川的泥地裡。”
“諾!殺光他們!”周圍士卒齊聲低吼。
孫二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水,又摸了摸懷裡的銅錢,轉頭對旁邊的李鐵悄聲開口。
“李大哥,我原以為沈使君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今日一看,他...”
孫二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彙。
李鐵拍了拍孫二的後腦勺。
“使君對敵人才是閻王,只要你別犯軍法,使君絕不會讓你受半點委屈。在這樣的主將手下當差,死也死得痛快。”
正所謂,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漫天風雪席捲關中,長安城頭的漢軍大旗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軍心,便是這沉甸甸的銅錢和熱氣騰騰的肉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