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幼龍歸天
孟昶強壓下心中怒火,做出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
“下旨!開啟府庫,湊齊一千匹戰馬!沒有戰馬,就去民間徵調!去商隊裡搶!
那一萬五千石糧食,從各大糧倉裡調撥!告訴沈冽,朕給他這筆買命錢!”
孟昶此言一出,群臣皆驚。
誰也沒想到,皇帝竟然真的答應了這等喪權辱國的勒索。
毋昭裔更是長嘆一聲,閉上雙眼不再言語。
但孟昶的話還沒說完。
“朕付了這筆錢,不是為了息事寧人!”孟昶站起身,走到御階邊緣,俯視群臣。
“傳朕旨意,命山南西道節度使安思謙,即刻點齊兩萬禁軍精銳,星夜馳援關中!”
孟昶抬手,指向北方。
“張虔釗既然在鳳翔打不開局面,朕就再給他兩萬人!
告訴安思謙和張虔釗,朕不管他們用什麼辦法,不管死多少人,非要把關中給朕拿下來不可!
朕要讓劉知遠和那個沈冽知道,吃下去的這筆錢,他們得拿命來填!”
······
大梁城內,左衛上將軍府的內室。
劉承訓躺在寬大床榻上,面如金紙。
很顯然,這位大漢皇朝的儲君,軀體已經徹底垮了。
這陣子隨著那猛藥的服用,這具殘破的身軀被徹底壓垮了。
暴烈的藥力在他虛弱的身體裡橫衝直撞,將他體內僅存的生機盡數焚燬。
他現在連動彈一下脖頸都做不到,只能死氣沉沉地盯著帳頂。
劉承訓知道,自己再也起不來了。
此時,門扉被一把推開,劉知遠大步跨入門檻,身上連禦寒的大氅都沒來得及披。
他也顧不得帝王威儀,直接撲到床榻前。
劉承祐跟在劉知遠身後,深深低著頭。
“大郎!”
劉知遠撲倒在榻前,雙手一把攥住劉承訓枯瘦的手掌。
劉知遠眼眶通紅,淚水直接砸在被上。
“父皇。”劉承訓喉結艱難滾動,聲音全啞了,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老父。
劉知遠伸出手,替劉承訓理了理散亂沾汗的鬢髮。
“大郎,太醫說你只是操勞過度,你歇著,國事有朕在。
你好好養病,等你好了,朕就把這江山交給你打理。”
劉知遠語無倫次,試圖用這種虛妄的許諾來留住兒子的命。
劉承訓艱難扯動嘴角,露出了一個疲憊的笑容。
“父皇,兒臣自己的身子,兒臣清楚。”劉承訓喘了一大口氣,胸口起伏不定。
“兒臣這輩子,生在亂世,長在軍營,當年在太原,父皇舉起義旗那時。
兒臣便立下誓言,要替父皇打下一個太平盛世,讓天下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
如今看來,兒臣要食言了。”
劉知遠聽聞此言,老淚縱橫。
“朕記得,朕都記得,大漢能有今日,你居功至偉。
你若是走了,朕這江山傳給誰去?
你讓朕這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於心何忍!”
劉承訓胸口起伏愈發劇烈,每一次呼吸都極其痛苦。
“父皇莫哭。大漢初立,根基未穩,外有契丹虎視眈眈,西有孟蜀興兵犯境。朝堂之內,更是暗流湧動。
兒臣每日批閱奏疏,如履薄冰,
這擔子太重了,兒臣真的挑不動了。兒臣要先走一步,去地下替父皇開路。”
說完這些,劉承訓努力將視線轉向後方的劉承祐。
“二郎,你過來。”劉承訓出言呼喚。
劉承祐身子一抖,上前跪在床榻另一側。
他根本不敢抬頭直視大哥那雙眼睛,當時他親自端來那碗毒藥的場景,如夢魘般在他腦海中盤旋,揮之不去。
劉承訓看著胞弟,眼中全無恨意,只有悲憫。
“父皇。”劉承訓拍了拍劉知遠的手。
“兒臣走後,二弟便是大漢儲君。二弟雖然年輕,但心思活絡。有郭威、史弘肇等老臣輔佐,定能保大漢基業長青。”
劉知遠聽到此處,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劉承祐身上。
劉承祐此刻的反應太奇怪了。
大哥即將離世,作為同胞兄弟,應當是極其悲慟。
可劉承祐的背脊繃緊,雙肩甚至在微微發顫。
那絕對不是悲傷的顫抖,那更像是人在極度心虛時才有的戰慄。
劉承祐那雙原本應該看向兄長的眼睛,此刻只是盯著地面,連呼吸都顯得極其不自然。
而且,劉承訓的病雖然一直拖拖拉拉,但太醫院前幾日還信誓旦旦地說脈象平穩。
怎麼前些日子劉承祐來探望過一次,今日便突然惡化到了這步田地?
現在回想起來,這前前後後處處透著古怪。
劉知遠心底驟然升起徹骨寒意,他懷疑了。
一個極端的猜想在劉知遠腦海中成型:是這個低著頭的次子,為了那把龍椅,對自己的親大哥下了毒手。
劉知遠盯著劉承祐,殺意在胸中翻滾。
也就是此時,劉承訓拼盡最後力氣,拔高了聲音,打斷了劉知遠的思緒。
“父皇!”
劉知遠回過頭,迎上長子的目光。
劉承訓那雙眼睛裡滿是哀求,他用力捏緊劉知遠的手腕。
他在用眼神警告劉知遠:不要查,絕對不能查。
沒錯,劉承訓知道父親起疑了。
知父莫若子,他太瞭解劉知遠的脾性。
所以他必須徹底封住這個秘密。
“父皇,兒臣是病入膏肓,藥石無醫。生老病死,乃是天命。
兒臣死後,父皇不可株連太醫院,更不可...聽信讒言,傷了骨肉親情。”
劉承訓幾乎是哀求道。
“三郎年紀還小,二郎...便是國本,大漢不能沒有儲君。
父皇若想讓兒臣瞑目,便答應兒臣,好生栽培二弟,將這天下安穩交接!”
劉承訓這是在逼自己老子。
他用自己的命做籌碼,逼著劉知遠嚥下這口帶血的黃連,逼著劉知遠放棄追查真相。
一旦徹查,兄弟鬩牆的驚天醜聞爆出,劉承祐必死。
到了那時,大漢的皇統便斷了,滿朝文武必定分裂站隊,天下必將再次大亂。
他劉承訓用命換來的大漢江山,將在內耗中分崩離析。
劉知遠看著長子,他徹底懂了長子的苦心。
這位帝王在這一刻老態盡顯,他妥協了。
他無法拒絕一個為了避免天下大亂而自願嚥下毒藥的兒子。
況且,劉知遠是皇帝,在父親這個身份之前,他必須先保全國家的平穩。
劉知遠痛苦地閉上眼睛,熱淚奪眶而出。
他伸手將劉承訓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
“朕答應你。大郎,朕什麼都答應你。
朕不查,朕誰也不殺。朕把江山留給二郎,你且放心去。”
劉知遠泣不成聲。
劉承訓聽到這句承諾,身體終於放鬆下來。
他替劉承祐掃清了最後的障礙,也替大漢穩住了即將崩盤的大局。
視線逐漸模糊,內室的屋頂在他眼中化作了太原城外的漫天風雪。
“二郎。”
劉承訓最後一次呼喚劉承祐。
劉承祐抬起頭,滿臉淚水,眼神極其複雜。
“善待百姓,莫要輕啟戰端。”
交代完這一切,劉承訓看向劉知遠。
“父皇...大漢...大漢...”
劉承訓想要最後高呼一聲國號,但那聲音卡在咽喉裡,最終還是化作了一聲嘆息。
隨後,這位大漢儲君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就此斷氣。
劉承祐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這哭聲裡有多少是失去長兄的悲傷,有多少是奪嫡成功的解脫,有多少是面對父親懷疑的恐懼,只有他自己知道。
劉知遠僵在床榻前。
他保持著剛才的姿勢,手裡還握著長子那逐漸失去溫度的手掌。
他看著劉承訓平靜的面容,從晉陽起兵開始,這個兒子就一直跟在他身邊。
替他出徵,替他理政,替他安撫驕兵悍將。
這是他最驕傲的骨血,是他寄予厚望的帝國接班人。
現在,這個兒子死了,而且是死於一場他明明察覺卻又不得不親自下令掩蓋的陰謀。
這種極其龐大的喪子之痛,與被迫向亂世妥協的屈辱感交織在一起,狠狠砸在劉知遠本就因常年征戰而暗疾叢生的軀體上。
劉知遠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眼前的景物開始瘋狂旋轉。
耳邊劉承祐的哭聲變得極其遙遠。
“大郎...”
劉知遠喉間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哀鳴。
他猛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猩紅的血液盡數灑在劉承訓的錦被上,觸目驚心。
“父皇!”劉承祐大驚失色,撲上前去想要扶住父親。
而劉知遠根本聽不見劉承祐的呼喊,他只覺得腦海中轟鳴不斷,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摔在地面上,徹底失去了知覺。
“父皇!來人啊!傳太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