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敲詐
孟蜀武定軍節度使府衙內。
節度使潘仁嗣手裡捏著一封從長安送來的信件,只覺得頭疼欲裂。
這封信,是耀州軍防禦使沈冽派出的使者送來的。
信中的內容不是什麼兩國交鋒的戰書,而是一份極其直白的勒索清單。
這是要孟蜀朝廷拿錢糧來贖回北面行營奉鑾肅衛都虞候李廷珪,以及那千餘名在長安城外被俘虜的蜀軍先鋒。
潘仁嗣看著那使者在府衙內趾高氣昂的模樣,心中雖然憋屈到了極點,卻根本不敢發作,甚至連扣押使者的念頭都不敢有。
原因無他,他手裡沒兵。
孟蜀的軍制極其特殊,先帝孟知祥為了防備地方將領擁兵自重,將天下兵權盡數收歸中央禁軍。
蜀國的禁軍分為衛聖、匡聖、捧聖控鶴、奉鑾肅衛、驍銳、親衛這六軍。
除了奉鑾肅衛軍和捧聖控鶴軍這兩支親軍不分左右之外,其餘四軍皆分左右兩軍。
這些禁軍不僅駐紮在京師成都,還被強行分割,分駐於各地州郡。
這就導致了一個極其致命的後果。
州郡地方自己招募的軍隊兵力非常寡弱,戰力更是低下,平日裡只能起到維護地方治安、抓捕盜賊的作用。
真正的精銳,全都被張虔釗和李廷珪抽調一空,帶去關中打仗了。
如今的武定軍,雖然頂著個節鎮的名頭,但潘仁嗣手底下能調動的可用之兵,滿打滿算不過幾千老弱病殘。
面對沈冽那支剛剛在關中殺得人頭滾滾的耀州鐵騎,潘仁嗣哪怕是借個膽子,也絕對不敢出兵去與漢軍對戰。
他只能像個傳聲筒一樣,將這封燙手的信件原封不動地疊好,命人加急送往成都府。
數日後,成都府,蜀宮大內。
錦官城內依舊是繁花似錦,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與關中那屍橫遍野的戰場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當潘仁嗣的加急文書被送入大內,呈在孟蜀皇帝孟昶的御案上時,這座奢靡的宮廷又成了另一番景象。
“狂妄!簡直是欺人太甚!”
孟昶氣得一把將信扔了出去。
“他沈冽算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劉知遠手底下的一條惡犬,區區一個防禦使,竟敢獅子大開口,敲詐到朕的頭上來了!”
大殿兩側,蜀國的一眾官員和宰輔大臣皆噤若寒蟬。
樞密使王處回上前一步,撿起地上的信紙,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眼角也是一抽,倒吸了一口涼氣。
沈冽在信中開出的價碼,簡直是在喝蜀國的血。
一千匹戰馬,一萬五千石糧食。
這絕非沈冽信口開河,而是經過算計後,精準地捏住了孟蜀的命脈。
“這沈冽開口便要一千匹戰馬,此舉用心險惡至極啊!”王處回嚥了一口唾沫。
“我朝軍制,每營配有馬軍五百騎與步軍千人左右。
這一千匹戰馬,恰恰就是一軍之中整整一半的馬軍編制!”
要知道,蜀地多山川險阻,本就不產良馬。
後蜀如今軍中使用的,多是矮小的蜀馬,耐力尚可。
但衝刺速度和體型根本無法與北方的河曲馬、契丹馬相提並論,在平原衝陣上本就極其吃虧。
而且,後蜀的戰馬儲備極度匱乏,當年繼承自前蜀的戰馬基數本就不大,前蜀鼎盛時期,也不過被稱為“官馬八千,私馬四千”。
歷經戰亂消耗,如今蜀國國庫裡能呼叫的良馬更是捉襟見肘。
沈冽這一張口就是一千匹,等於是一刀直接割在蜀國本就羸弱的騎兵大動脈上。
若是給了,蜀國至少有兩營的禁軍將在數年內失去機動能力。
若是不給,李廷珪和那兩千名老卒的性命便保不住,大軍計程車氣將徹底崩潰。
沈冽這一手,屬實是毒辣到了極點。
“那一萬五千石糧食呢?”孟昶咬著牙道。
宰相張業出列,繼續為眾人算起了這筆賬。
“按軍中常例,士卒一般一天吃米兩升,而戰馬消耗極大,一天需食粟一斗。
如此算來,一名騎兵連人帶馬,一年的糧食消耗不過在四十餘石上下。”
“沈冽手下的耀州重騎,滿打滿算不過五百之數。
這一萬五千石糧食,若是運到長安,足夠沈冽這五百耀州軍,足足吃上整整一年的時間!”
此言一出,殿內一片譁然。
殺人誅心!
沈冽這分明是把孟蜀當成了他的後勤糧倉!
他是在用蜀國的戰馬去擴充耀州軍的機動力,用蜀國的糧食去養活他那支剛剛沾滿蜀軍鮮血的重甲騎兵!
拿敵人的錢糧,養自己的屠刀,再反過頭來砍敵人的脖子。
“陛下!萬萬不可答應這等無理要求啊!”
另一名宰相毋昭裔終於按捺不住,從佇列中走了出來。
“老臣當初就拼死進諫,極力反對派兵進入關中的北伐計劃!那八百里秦川看似肥肉,實則是泥潭!”
“前有唐莊宗李存勖,後有前蜀高祖王建,哪一個不是雄才大略之主?
他們兩次意圖從漢中北上,奪取關中,結果皆是勞民傷財,功敗垂成!
關中地形易守難攻,我軍勞師遠征,糧草轉運全靠那幾百里的崎嶇棧道,一旦戰事受挫,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啊!”
毋昭裔老眼中泛起淚光,苦心勸說道。
“現如今,果然釀成大錯!李廷珪孤軍深入,兵敗被俘,三千先鋒全軍覆沒;張虔釗兩萬大軍頓兵鳳翔堅城之下,進退兩難。
陛下!老臣懇請陛下,趁著現在主力未損,立刻下旨讓張虔釗撤軍退回大散關,謹守門戶,切不可再與那漢軍糾纏了!”
毋昭裔這番話,可謂是字字泣血,也是蜀國朝堂上一直存在的保守派的共識。
在他們看來,守著蜀中這天府之國過安生日子不好嗎?
為何非要去中原蹚渾水?
然而,這番老成謀國之言,聽在一心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的孟昶耳朵裡,卻等於是一種嘲諷。
他在賭桌上已經押上了五萬大軍和無數錢糧。
現在李廷珪被抓,他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撤軍,不僅之前的投入全部打了水漂,他這位蜀國皇帝的威嚴也將蕩然無存。
他甚至能想象到大梁城裡的劉知遠會如何恥笑他。
帝王的自尊,讓他根本無法接受這種屈辱的止損。
“住口!”
孟昶厲聲打斷了毋昭裔的進諫。
“毋相若是怕了,大可回府休養!朕的決斷,還輪不到你來置喙!”
孟昶目光掃過殿內群臣。
“李廷珪乃是奉鑾肅衛的都虞候,是先帝留下的宿將!
那兩千降卒,皆是我大蜀的好兒郎!
若是不贖,朕以後還拿什麼讓將士們在陣前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