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立威
晉昌軍節度使府邸後堂,安有規斜倚在榻上,半眯著眼。
他手裡拿著一方鎮紙,正盤算著自己穿上節度使官服,手握晉昌軍大印的威風模樣。
很顯然,這幾日他在城中發號施令,徹底嚐到了權力的甜頭。
他甚至已經開始盤算,等朝廷的明旨一到,要在城中大擺三天流水席,讓那些昔日看不起他的世家大族全都來府上道賀。
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衝入堂內。
“報!副使!城東三十里外發現大軍蹤跡!打著大漢右衛大將軍和耀州防禦使的旗號,正朝長安急行軍!”
安有規坐直身軀,臉色煞白。
正在手裡把玩的鎮紙也拿捏不住,掉落在地。
“怎麼來得這般快?”安有規額頭冒出冷汗,慌亂地看向一旁正在飲茶的喬守溫。
“快!傳令關閉四門!拉起吊橋!誰也不準放進來!”
喬守溫立刻起身,一把按住那傳令親兵的肩膀,將其攔在原地。
“副使糊塗!”喬守溫壓低嗓音,出言喝止。
“王景崇乃是右衛大將軍,帶著朝廷明旨。你若下令緊閉城門,便是公然違逆。”
安有規聞言跌坐回去,有些慌亂。
“可是沈冽那個殺星也在!他若進了城,奪了兵權,哪還有我的活路?”
安有規聲音發顫。
喬守溫鬆開親兵,走到安有規身前。
“如今蜀軍已經大軍壓境,我們若抗旨,城外是漢軍,南面是蜀軍。長安便成了一座死城。
開門迎接,咱們還是朝廷命官。
王景崇要對付蜀軍,少不了咱們城內的兵馬,定然不會輕易動你。”
安有規權衡再三,冷汗溼透後背。
沒錯,死守必死,開門尚有一線生機。
大軍壓境,他根本沒有抗衡的本錢。
於是乎,他站起身,用衣袖擦去額頭汗水。
“去,備馬。隨我去東門迎接。”安有規走出兩步,心中依舊發虛。
“把趙思綰叫上!那廝不是整日叫囂著天不怕地不怕嗎?讓他點些牙兵隨我一齊,有這莽漢在側,咱們也算有些底氣!”
城外官道之上,黃土飛揚。
數千兵馬列陣西行,秋草枯黃,北風割面。
沈冽跨坐墨囂背上,隨著戰馬行進步伐,身軀微微起伏。
他低頭,伸手拽了拽腰間橫刀。
皮鞓束得緊,刀鞘貼在腰側,他調整角度,總覺得不爽利。
沈冽轉頭,看向落後半個馬身的楊廷。
“楊廷,過來。”
楊廷立刻策馬靠近。
“使君有何吩咐?”
沈冽指了指腰間橫刀。
“把這副刀連帶革帶,全給我卸下來。”
楊廷滿臉疑惑,大軍即將入城,主將竟要解下防身兵刃?
但他跟在沈冽身邊多時,深知沈冽行事必有深意。
於是未敢多問半句,探手過去,熟練解開沈冽腰間的銅釦。
沈冽伸手接過,他沒有將橫刀抽出,而是反手握住刀鞘中段。
刀鞘外包覆著銅皮,分量極沉。
沈冽掂量一番,順手將其擱在馬鞍前橋。
此去長安,名義上是協同駐防,若直接拔刀見血,便是挑起兵變。
更何況,有些震懾,用鈍器往往比用利刃更具侮辱性。
沒了腰間束縛,沈冽活動了一下肩膀,如此一來,確實順手多了。
日頭偏西。
長安東門大開,吊橋平穩落在護城河上。
安有規帶著喬守溫與一眾晉昌軍將領,立在護城河畔。
趙思綰頂盔貫甲,按刀立於安有規身側,他滿臉橫肉緊繃,三角眼中透著兇光。
大漢軍旗出現在視野盡頭。
右衛禁軍步伐齊整,踏得地面微微震顫,五百騎兵護衛兩翼,氣勢迫人。
王景崇與沈冽並騎而出,行至吊橋前勒停戰馬。
安有規見狀,立刻換上一副諂媚笑臉,快步上前,深深作揖。
“晉昌軍節度副使安有規,恭迎王大將軍,沈巡檢!二位一路鞍馬勞頓,我已在城中備下豐盛宴席,專為二位接風洗塵!”
安有規語氣謙卑。
王景崇坐在馬上,俯視安有規。
“安副使免禮,蜀軍壓境,本將奉旨巡視關中。這接風宴便免了,先去點驗兵馬。”
安有規連聲稱是,退到一旁。
也就是此時,趙思綰上前一步,擋在安有規身前。
他面容粗獷,先是對著王景崇叉手行禮。
“晉昌軍牙將趙思綰,見過右衛大將軍,蜀軍犯境,末將日夜操練兵馬,正愁群龍無首。
如今大將軍奉旨而來,末將願率麾下兒郎,為大將軍牽馬墜蹬,共抗敵軍!”
這番話聽著忠肝義膽,實則是趙思綰在向王景崇遞投名狀。
他知道王景崇是朝廷正朔,只要抱緊這根粗腿,他在長安城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王景崇滿意地看著趙思綰,勉勵了幾句。
表完忠心,趙思綰目光一轉,落在王景崇身側的沈冽身上。
他早就聽說過沈冽的兇名,趙匡贊就是因為忌憚這個活剮了杜重威的狠人,才嚇得連夜棄城逃回大梁。
在趙思綰看來,趙匡贊就是個沒膽的廢物,丟盡了武夫的臉面。
但今日親眼見到沈冽,趙思綰心中便是生出輕蔑。
馬背上的沈冽,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面容俊朗。
就這等單薄身子,也能在鎮州衝陣?
定是朝廷為了粉飾戰功,吹噓出來的名將。
趙思綰心中盤算,此時大敵當前,王景崇急需長安兵馬助陣,沈冽就算脾氣再大,也絕不敢在這個時候跟自己內訌,必定會給王景崇面子。
他決定出言試探一番,若能壓住這朝廷新貴的風頭,他在晉昌軍中的威望必將再上層樓。
趙思綰往前邁出半步,仰著頭。
“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沈巡檢使了。”
趙思綰大聲道,語氣中透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聽聞使君在河北多麼威風,嚇得我家小太尉連夜進京。
末將還當使君是生了三頭六臂的煞神,沒想到今日一見,使君竟生得這般細緻。”
“只是這長安城地處西陲,打仗靠的是死人堆裡練出來的真本事,可不是靠長得好看。
使君連佩刀都沒帶穩,這關中的烈風,使君可得當心些,別閃了腰。”
此言一出,城門外陷入死寂。
安有規嚇得雙腿一軟,他拼命給趙思綰使眼色,恨不得上去捂住趙思綰的嘴。
趙思綰卻全當沒看見,依舊挑釁地看著沈冽。
王景崇皺起眉頭。
他深知沈冽手段,正欲開口打個圓場,將這事揭過,免得在城外生出兵變。
可趙思綰欲要壓沈冽一頭樹起威望,沈冽又何曾不是這麼想的?
也就是此時,異變突生。
沈冽沒有說話,只是右手一抄,握住馬鞍上那把帶鞘橫刀。
沒有任何預兆,沈冽手臂掄起。
那把刀鞘,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劃出一道殘影,自上而下,結結實實地抽在趙思綰的臉上。
啪!
一聲悶響爆開。
趙思綰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砸在臉頰上。
他的身軀被抽得離地飛起,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重重摔在官道上。
兩顆帶著血絲的牙齒從他嘴裡飛出,彈跳兩下,滾落進護城河旁雜草叢中。
周圍的晉昌軍兵卒大駭,下意識握住刀柄,耀州軍的重騎則是瞬間端平破甲矟,殺氣沖天。
沈冽收回帶鞘橫刀,重新橫在馬鞍上,隨後雙手環抱胸前,身體前傾,俯視著地上滿嘴鮮血的趙思綰。
“如此,滿意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