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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晉陽令

“使君且看,此處便是龍城大牢。”

“嗯。”看著地牢入口的黑漆大門,林霄敷衍的回應了老獄卒一句,讓老者無所適從。

宋剛可以看出,上官的心情不是很好,連忙朝老者打個顏色“將大門開啟。”

老人會意,顫巍巍的將鎖釦解開,兩旁的軍士便上前將推開牢門。

撲鼻而來的惡臭,讓林霄不由皺了皺眉頭,不過,相比惡臭。還有讓他更加難以理解的事情,偌大一座監牢,竟然沒有一名獄卒看守“此處,只有一名獄卒麼?“

”獄卒麼……“老人的記性似乎已經不如從前了,他想了半晌,才對上了林霄的話”幾個月前,秦人破城之時,獄卒就已經逃光了。唉,原先的牢頭是我的兒子,可恨,他讓那殺千刀的秦陽崽子給砍了,劉大爺看小老兒孤苦無依,便給了這份差事,讓我來接替他。“

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林霄從一名甲士手中接過火炬,藉著跳動的火光,鑽進了地牢之中,而宋剛和楊林則一左一右的護在他身邊,寸步不離。

火炬昏暗的光芒透進囚室,宋剛朝冰冷的青石走廊兩側看去,不難見到森森白骨,而更多的囚徒則是一個個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衣衫襤褸,見有軍士進來,也不像其他地方的囚徒一般,哭屈鳴冤,反而是畏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除卻篝火的嘶啞和軟皮靴跟踏在青石磚上的腳步,便只剩下一片死寂。

宋剛先是一個土匪,被招安之後,是一個校尉,他不是沒有見過監獄,但是不管是他曾經山寨中的私獄還是燕遼關押死囚的地牢,與此地相比,都少了一種感覺,那是一種被遺忘了的絕望。

他很難將這種絕望,和那個心高氣傲的故人聯絡在一起。

晉陽令就被關押在這一層,與其他囚徒不同,此刻,他正背對著牢門,端坐在囚室正中,雙目微閉,似是在神遊物外一般。

”靳大人。“老獄卒開啟了牢門”有貴人來訪。“

”呵,貴人……“晉陽令睜開雙眼,卻並未回過頭,只是自嘲般的笑了笑”前番是秦王,爾後又是魏帥,此次,又是何人?“

”幷州……“

”退下吧。“不等老卒開口,林霄便擺了擺手,示意他離去”幷州刺史,武威將軍林霄。“

”靳某見識淺薄,未曾聽過尊駕名號,還望海涵。“雖不曾見其神態,但話語之中倨傲之意顯露無疑”只是不知武威將軍所侍,又是哪路諸侯?“

”本將不侍諸侯。“林霄踱步在牢房中轉悠了一圈,發現這囚室雖是簡陋,卻被收拾的異常整潔,就連撲在地上的稻草,也如他身上的官服一般齊整”本將所侍之主,乃是大齊天子。“

”大齊天子……“聽到這四個字,靳海輝長身而起”較之秦王魏帥,將軍倒更通人心一些。“

他將雙手一併,旋身一禮,煞是儒雅”只是……相較於二位諸侯,將軍的誠意在何處,靳某尚未得見。“

”如此說來,本將此行用意,晉陽令早已知曉。“

”魏帥秦王,皆為戶籍而來,我想,將軍也不例外。“禮罷,晉陽令便又坐了回去,悠悠道”可有求於人,將軍言談間又語帶不善,未免也太過蠻橫霸道了些。“

“呵,這麼說,先生是不肯將戶籍交予本將了。”林霄也不剁手,兀自朝牢門外的軍士們打了個手勢。

兩名軍士端著早已備好的餐桌飯菜,一一擺放在了他面前“想必先生也餓了,請。”

“也對,吃飽了好上路……”靳海輝看著桌上的飯菜,自嘲的笑了笑,端起酒盅,酒香縈繞在指尖“靳某,先謝過將軍賜宴了。”

看著酒盅內搖曳的火光,不由有些心酸,他貴為晉陽令,這一盅汾酒,他還是第一道嘗過……

林霄扶著桌角,坐到了他的對面,靳海輝見此,不由微微一愣,可嘴上卻是絲毫不慢“將軍,千金之子,坐不垂……”

話未說完,就見林霄拿起了一塊餅,三兩口給吞了下去“忙了一天,餓了。”

見此,晉陽令笑著將酒水一飲而盡,微微搖了搖頭“靳某,反倒成了那小人了。”說完,他便端起麵碗,將面囫圇扒道口中,未經咀嚼便草草吞了下去。

實在太餓了,這五天,牢獄之中著實清苦,起初還有一碗清水面,爾後便只剩下了稀粥,到了昨日,連稀粥也如同白水一般。

此刻這儒雅之士也不再顧忌,狼吞虎嚥的一通胡吃海塞,方才意識到,林霄正坐在對面看著自己。

晉陽令的面頰微微一紅,連忙抹掉鬍鬚上的湯汁,低著頭小聲道“滿口家鄉菜餚,靳某一時忘情,讓將軍看笑話了……不知將軍是何方人士……”

“好說,秦陽藍田人。”

“藍田。”鄉音入耳,晉陽令猛然抬起頭“宋兄!”

林霄早已不見蹤影,宋剛此刻正坐在他原先的位置上,似笑非笑的看著靳海輝“靳兄,宋某這手藝,可還入得了眼?莫急,慢慢吃,別噎著了。”

“你……”他此刻哪還下得了筷,指著宋剛半天說不出話來“你……你不是落草為寇了麼?”

宋剛卻是擺了擺手“靳兄,私事少時再提,將軍讓我問你,龍城百姓,可是你一手安排離鄉的?”

“既然是將軍所問,再行隱瞞,也無意義”靳海輝點了點頭“宋兄所言不差,龍城百姓,正是我一手安排離鄉的。”

“靳兄,怎能出此一策呢?”宋剛扶著桌案,湊到了靳海輝面前“靳兄可知,流離失所之苦啊?”

“怎地不知?”靳海輝急忙從地上站起來,指著宋剛的鼻子爭辯道“你只知笑我四體不勤,又怎知流離失所雖苦,可總強過就此丟了性命!”

“此話怎講……”宋剛讓他的反應驚了一下,細細體味了一番,道“不過歸屬之爭,靳兄此為,未免太過……”

靳海輝的臉色陰沉的可怕“戰端起時,輝曾秘赴太原邊隅……你可知,我看到了什麼?”

他盯著宋剛的眼睛,一字一頓道“烽火,塗膏粱……”

“你可知,眼見治下之民易子而食之,輝,心如刀攪。”

“你可知,這龍城高牆之下,骨血相殘之景,死別生離之情,輝,又看了多久?”

“不說這些了。”捏了捏發酸的鼻尖,他抬起頭來,擠出了一絲牽強的笑意“武威將軍想要戶籍,也不是不可為之事,就只看,將軍為何而尋此物了。秦王為役卒財貨而來,魏帥為龍城府庫而來,宋兄可知,將軍為何而來?”

“將軍此行,為築城安民而來。”從那慘象之中醒過來,宋剛看到他眼中閃過不信任的神色,無奈的笑了笑“靳兄不是問我為何在此嗎?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我追隨將軍,也一年有餘了……”宋剛的臉色,出現了一絲神往的模樣“說來慚愧。那時,我剛逃出秦陽屬地,身無分文,飢寒交迫之下,只得攔路劫道為生,可笑先師所授,竟被我用於此處……”

\"造化弄人啊……\"靳海輝不由唏噓“想宋兄也是官宦之後,竟讓這亂世逼到如此地步,天道不公也。”

“於天道何干?人禍罷了。”宋剛奪過靳海輝手中的酒壺,就著壺口便狠灌了幾口。

“想必,宋兄早已看開……”靳海輝本想寬慰宋剛一番,卻見他語氣固然平淡,可左手卻緊握桌角,自知說錯了話,便連忙緘口。

“司馬家害我家破人亡,又豈是能輕易看開的。”宋剛默默的低下頭,靳海輝也插不上話,只能任由他自說自話“這些年來,我每天都會念一遍司馬志清的名字,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可此般刻骨銘心之恨,又有何用?呵……出了函谷關,我除了一把刀外,再無他物,維生尚屬無望,談何尋仇?”

“宋兄……便由此落了草?”

宋剛微微挺了挺身“不錯,宋某一無維持生計之本,二無施展之地,三不願牽累故人親友,四不齒搖尾乞憐,也只能如此了。”

靳海輝是個非常會聽話的人,眼前的故人實在太過落寞,讓他生出了答話的慾望“這倒頗像宋兄為人,那宋兄又是如何轉至林將軍麾下效命的呢?”

“說來,也是緣分。”靳海輝問起這個問題,宋剛便不自覺的笑了笑“起初,宋某逃到了雁門郡,晝伏夜出,也還勉強得以壺口,恰遇南宮元帥與叛將鏖戰,漁陽難民湧入雁門,我看此地再難養活我,便帶了些年輕力壯的流民,流竄至上谷漁陽兩郡,只是……”

“只是石開不敵南宮業,便大肆征斂,以圖遇敵,上谷漁陽兩郡百姓連自己都養不活,又用何物來養活你們這般流寇。宋兄,靳某所言不錯吧?”

宋剛聽靳海輝說自己是流寇,不由皺了皺眉“靳兄說話還是這般不中聽。”

靳海輝神色曖昧的搖了搖頭“宋兄,事已做下,又何故難為情呢?輝換個說法便是,宋兄和那些個好漢,此後可曾尋得一方寶地?”

“亂世之中,何來寶地,我本想就一直呆在上谷,畢竟上谷還有不少商隊過路,餬口足矣,只是我等又引來了官軍的追繳,迫於無奈,才逃入了遼西。”

“遼西?遼西好啊。”靳海輝不和身份的開始為宋剛分析起在遼西落草的好處來“遼土人丁雖是單薄,卻是一方無主沃土,而燕遼軍斷糧斷餉,自然也無官軍來剿……”

“遼土無官軍,宋某起初也是如此想的,只是放到遼西半月,我這一夥流寇,便遇上截道的了……”

“截道?”靳海輝有些摸不著頭腦“何人會去截匪寇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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