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法不避身
“太慢了!”林霄騎著馬在校場上急的團團轉,南宮業早就在雲城編好了一衛邊軍,可這新編的邊軍,其實就是剛剛發了軍餉的府兵。
這些府兵平日裡務農閒散慣了,突然間讓他們像邊軍一般集結,著實有些不適應,又要從中挑出會騎馬的,整個場面攪得如同一鍋粥。
本來南宮業就沒來得及給他們配發統一的軍服,現在一群穿著五顏六色軍服的軍士,滿校場到處亂跑,燕遼軍的將官們提著鞭子就往校尉們身上抽,那些校尉被抽了幾鞭之後心裡邪火大起,又遍地追著軍士們抽,總算是勉勉強強把萬餘名會騎馬的軍士給集中了起來。
“密密麻麻一萬人,軍陣倒是稀稀拉拉!”林霄臉色發青,左手扶在刀柄上,右手死死捏著韁繩,李信誠和宋剛兩人本來是極為想笑的,看了看上官的臉色之後也不由得泛起愁來。
“大人……”李信誠試探似的輕聲問道“您沒事吧……”
“本府好得很。”林霄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和些,但是被他攥在手裡的韁繩,卻是被讓皮手套摩擦得嘎吱作響。
宋剛也是覺得有些不妙,連忙插話道“屬下等失職,請大人治罪!”燕遼軍治軍以嚴,尤其是自家這位上官,若是發起怒來,可要好生砍上幾顆狗頭來立威的。若是初任雲城都統便大肆殺伐,坊間流言對他可是大為不利。
“治罪?究責便能解難麼?”林霄冷哼了一聲,拔馬便在稀稀拉拉的軍陣中穿梭了起來,不多時他便勒住馬,翻下馬背,打量了一個軍士一番“你是哪部軍士?”
那軍士面黃肌瘦,衣甲散亂,哪見過這般凶煞之人“大……大人,小的是左旗前營軍士……”
“哦,左旗前營,獨孤怡的部下。”獨孤怡聽得那淡薄之言,立時伏身“末將治軍不嚴,向將軍請罪。”
“本將自然是要治你之罪!”林霄怒不可遏的奪過那軍士的長槍砸在獨孤怡面前,那長槍槍頭竟有一個細微的缺口,林霄緩緩的拔出刀握在手裡“我問你,此般按我武衛軍律,該如何處置?”
“十七禁令,五十四斬軍法之五,所用兵器,弓絕弦、箭無羽、鋒刃不利、旗幟凋弊而不報備者,是為欺軍,犯者斬之!其部有兵若此,伍長斷一臂,曲長軍棍五十,佐提軍棍四十,標統軍棍三十,旗令及……衛大將軍受軍棍二十!”
獨孤怡聲音不大,但是整個校場在林霄發難之初就安靜了下來,此刻她的話正在空闊的校場上回蕩,那個軍士嚇得臉色煞白,跪倒在地就死死抱住林霄的馬靴“將軍!小的實在不知,將軍饒命啊!”
“既然知道了,還不嚴整軍紀?”
“將軍!請容末將直言!”
“說!”
“是!”獨孤怡長身而起“新軍初編,禁令軍法尚不得知,請大人從輕發落!”
“左旗令所言,也不失實際。”林霄緩緩的將長刀收回鞘中“那就從輕發落吧!”那軍士見林霄首肯,千恩萬謝的一拜再拜,額頭嘭嘭嘭的磕在地面,已然是留了些許血跡再地上。
“那便斷一臂,自本府起,凡有干係之將官校尉,軍棍三十!”
“末將領命!”獨孤怡話音未落,長刀已出,一刀便將軍士左臂斬落,那軍士立時倒地,嚎啕不止……
“拖出去,給本府取軍棍刑具來。”周圍計程車兵被血水噴了一身,本就驚魂未定,此刻哪還敢懈怠,戰戰兢兢的取來了刑具,林霄三五下卸下甲冑“眾將士,雲城兵府都統、左旗令及下屬標統、佐提、曲長、伍長一干六人,治軍無方,當罰軍棍三十,眾軍可有非議?”
一眾軍士將官皆為之瞠目,他們原以為這法不避身之說,只是將軍隨口之言,不料都統大人竟是如此這般忠直。
當即便有人站出來高呼“古者之義,法不加於尊!十七禁令尚未定統帥之罪,將軍統領萬軍是為尊,豈可議罪?縱將軍欲嚴軍紀,法不避身!然將軍初任,尚未治軍,何來治軍不嚴之說!”
“不然!”林霄傲然而立“既任都統職,便當領都統之責。雲城都統自制軍律,又自犯之,何以服眾?”言罷他便先行趴於黃沙上“左右軍士!軍棍立威,如若懈怠,定斬不赦!”
“且慢!”當下一騎隨聲而至,馬上女子翻下馬背,怒道“爾等身為雲城府所轄之軍,竟敢將都統置於軍棍之下!還欲施之嚴刑,你們這是要謀反嗎?!”
林霄聽到這個聲音,皺了皺眉“校場巡門衛長何在?此女非我府軍士,何故放行?”
“屬下在此。”衛長應了一聲,從那女子背後走了出來“將軍,這姑娘自稱是將軍之妹……”
“本府之妹就能肆意擅闖軍營麼?蔑視禁約,容人馳突軍門,是為輕軍,犯者斬之。”林霄起身,冷冷的拔出刀“本府今日,便拿你這輕軍之人祭旗!”
“唉!你兇什麼兇?”陳雨棠一把將林霄開“我可是帶著詔書文牒來的,他一區區衛長,怎敢攔我?”
“原來是陛下所遣之使,那便不治衛長之罪。”林霄朝陳雨棠微微一躬身“請貴官將詔書及文牒交於本府,莫要再管本府軍中之事。”
陳雨棠看著他這張死人臉,氣不打一處來,沒好氣的把文牒詔書悉數塞進他腰帶裡,撅著小嘴就把臉別到一邊“哼!木頭木腦!你愛捱打就挨,我不理你了!”
林霄也當沒聽見她的埋怨,回頭便又趴回地上“大軍出征在即,本府特許,不杖腰盤,棍擊後背即可。左右軍士,打!”
這般嚴苛的軍法之下,三十名軍士們如同驚弓之鳥一般。他們舉著軍棍分立兩側,只要林霄爬過面前,也顧不上是不是自家都統,掄圓了軍棍便是一棍打在林霄背上。
“嗯!”林霄不防之下捱上第一棍,立時被打趴在地,不由冷哼出聲。
可接下來的軍棍,不論身後一同受罰將校如何痛叫,他都一聲不吭,死死咬牙挺住,若不是他忍得額頭流汗,棍棒之聲沉悶,他人都會以為是行刑軍士舞弊了。
“這別是把哥哥打暈了吧?”聽著那棍接一棍的悶響,周遭將兵叫喊連連,林霄卻是悄無聲息,陳雨棠不免有些心急,連忙轉過頭來看。
就見他一步一步往前爬,粗重的軍棍接二連三落在背上,背上的衣物早已被打得稀爛,隱隱間可以看見紫黑的皮肉“這一棍棍的,該多疼……”
陳雨棠一看便有些心疼,拽著一個甲士喊道“你們倒是輕些!這可是你們都統大人。”
林霄身邊的軍卒無奈的看著她“小姐,您也體諒體諒我們當兵的,小的也沒有辦法,大人軍法嚴明,若是舞弊,可是要遭斬殺的……”
那軍卒說完,狠狠一棍打在林霄背上,陳雨棠實在是看不下去,但她又不便插嘴,只得攥著拳頭站在一邊,軍卒們每打一棍,她就似是受了驚嚇一般的眨巴眨巴眼。
三十棍說少不少,這二十餘斤的軍棍打在身上,體子單的,捱了就得趴上好幾天,說多卻也不多,林霄爬得快,一棍接一棍很快便打完了。
這六個受棍之人卻是半天站不起來,就連林霄這等壯實的將官,爬過棍道之後,也是掙扎了一番才勉強站穩,他站起來只覺得眼前有些發黑。
捱了這一頓好打,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後背了。
剛站起來便搖晃了兩下,險些又一次摔倒,強打出一面威容沉聲道“刑畢!眾將即刻著手出征事宜,至擂鼓刻,全軍凡點時不到者,違期不至者,改動師律者,是為慢軍,皆斬之!”
眾將得了號令,紛紛各忙各的散去,陳雨棠見此,便施施然的湊到林霄面前,歪著腦袋看著他,邊看還邊圍著他繞圈“呀呀呀,哥,疼不疼?”
林霄板著臉,肅然道“為將者,履薄冰臨深淵而不懼,何懼這皮肉之痛!”
“真……的?”雨棠盯著那一片紫黑,輕拍了一下林霄後背,林霄疼得一咧牙,卻還裝出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小姑娘家莫要在此胡攪蠻纏!損我軍威!”
“疼成這般,卻是還要耍威風,也罷,依你依你。”雨棠說著又想起林霄先前的表情,忍不住捂嘴偷笑了兩聲,拉住自家兄長嬌聲道“林大都統,小女子給都統大人上藥可好?”
“美意心領!在下消受不起。”都統大人似是著實有些上火,依舊板著臉“本府戎馬多年,戰傷無數,不是此等嬌貴之人,不勞小姐費心。”
“嘿!你還油鹽不進了!”這狗膽包天的雨棠脾氣一上來,竟在校場上伸手捏住林都統的臉頰,一邊揉一邊就絮叨起來“你笑不笑?板著個臉,成天跟誰欠了你幾十萬兩銀子……”
“小姐此般胡攪蠻纏……”林霄憋著心頭火氣捏住陳雨棠手腕“難道是要本府這等粗鄙之人,差軍卒將小姐轟出去嗎?”
“那雨棠不胡攪蠻纏了……”就見她一對眼珠左右飄忽了一陣“作為條件,哥哥帶雨棠同去何如?”
“胡扯!本府軍中豈能夾帶眷屬!”
“那你給我髮套甲冑,反正你是兵府都統,再給我配口刀,造個冊……”陳雨棠看著氣鼓鼓的林霄,聲音越來越小“嘿……嘿……兄長息怒……息怒……”
林霄一甩頭便往中軍帳走“左右!將此人與我叉出去!”
“我看誰敢!”
這兩兄妹鬧氣脾氣,軍卒們可算是吃了啞巴虧了,橫豎都招惹不起,只得好言相勸“小姐莫要讓我們為難了,您若是不走,弟兄們可就小命難保了……”
那兩個軍士話沒說完,就見陳雨棠氣鼓鼓的抬起頭來,二人還未來得及看清發生了什麼,便被一股巨力掀倒在地。
“這……雨棠不是個弱質女流麼……”他們沒看清不代表其他人也沒看清,宋剛可是看了個真切,剛剛陳雨棠一拳一肘,竟將兩個軍士打翻在地,宋剛這才憶起,眾人出城之時,雨棠用來砸暈林霄的石塊,可是約莫數十斤重……
“你可知我心憂你之安危?雨棠於世,唯此一親人,你可曾知曉?”說著她委屈的捏了捏鼻子“整天就冷冰冰兇巴巴的……”
“你哭甚。”林霄此刻是煩躁的不行,回頭一看兩名軍士被她放到,心裡是又驚又氣,正欲將她罵跑,可看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卻又是罵不出口了。
陳雨棠生得一雙水汽瀰漫的含露目,這時她又滿臉的委屈,淚水在眼中打轉,見自家妹妹這般模樣,他怎忍心再去罵她?
林霄無奈的走過去摸了摸她的腦袋“好了,雨棠聽話,回驛館去。”
“我不聽!”
“還使性子呢?為兄也不捨得罵你,只是這軍營重地,由不得你胡鬧。”說著他像哄孩子一樣颳了刮她的鼻子“你是大姑娘家,要給哥幫忙,不是添亂。”
“那……那好吧……”陳雨棠老大不情願的點了點頭“我就回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