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當眾訓誡
召沫又抬頭看著召忽,道:“恩,你剛才說的這甯戚,倒是個有原則的漢子,頗有我大齊國士的風範。”
召忽躬身行禮道:“孩兒自作主張,已經於宗廟前將他薦舉給了湯邑的國人,讓他暫時代為邑宰一職……另外……”
“什麼?我兒繼續說下去……”召沫為人正直,平生最看重的就是甯戚這種剛正不阿的人,加上湯城離此不遠,其安危、繁榮與否都有可能影響到自己的葵丘邑,是以大為關心。
召忽笑道:“高傒大人也對甯戚的拒不受賞甚為感動,決定待主公回臨淄之後,向他大力舉薦,讓甯戚接手此邑。”
召沫點了點頭,道:“高大人慧眼識珠,這是好事。”
說道這裡,他環目四顧,掃視大堂一週,眼神平和,又隱隱透著威嚴,堂中眾人都不敢和他目光接觸。
他看著召忽,又道:“那幾日你在高上卿手下,想必行軍佈陣是學了不少了?現下就說與為父的聽聽。”
“這……”召忽頓時語塞,當時甯戚獻城後,齊軍就勢如破竹,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哪來的行軍佈陣之法?
突然他靈光一現,連道:“回爹爹的話,高上卿不愧是監國上卿,功成之時排程排布各將分打四門,這點我甚是佩服。
另外,他知道小子是第一次領軍時,第一日攻城的前夜,他親自為我講授了不少車戰的要素,以及佈陣之法,也對我大有裨益。”
召沫道:“你詳細說來。”
召忽恭謹地說道:“是!他道:‘戰車是我大齊的主戰兵種。一乘軍士,正是由一輛戎車的車左、車右、以及御戎三人,和周圍、身後的七十二名步卒構成。
其中,對於不同的作戰形勢,又有不同的陣法。’
爹爹,當時他拿出筆墨、竹簡,簡要給我繪製了幾種主要陣法。孩兒都珍藏著,時時拿出來溫習一番。”
一面顧謂夏,說道:“小夏!”
夏連忙垂首道:“是!小君子!”
召忽正色道:“將我房中箱子裡,那幾片繪製陣法的簡牘拿了出來,呈上給爹爹看看。”
夏應聲而去。
召忽回頭看著召沫,又道:“當晚眾將都在中軍大營裡,向我介紹了戰車的大體陣法後,高上卿又說:‘明日我軍因是從南至北,上前搦戰,因此我們用川字長蛇陣。’”
召沫問道:“川字長蛇陣?”
召忽點了點頭,道:“是的,我當即發問,他解釋道:‘這是我的獨創陣法,一般用作急攻城之用。
明日程將軍的三十乘軍士,和你的二十乘軍士正中並行,向後一字排開,此為川字正中這一豎;
因我是攻北門,離南門最遠,因此我率精兵一字延開,離你們十丈開外,此為川字的最右邊這一豎;
我手下大將同理,率部最左,因他攻西門,離南門最近。’”
召沫微微頷首,似乎在思索他這陣法的合理度。
召忽接著說道:“他說:‘賊子必不肯降,趁他注意力尚在南門之時,川字即刻散開,我攻北門,程將軍攻東門,我部大將攻西門,打他個措手不及。
這正是此陣的優點,變幻迅速,攻敵不備。’
爹爹,當時我聽完了就大讚此陣之妙。”
召沫聽畢,撫掌大笑,道:“妙啊,妙啊!想不到高大夫不但在朝中守正不阿、直言正諫,對兵法也如此有研究。
佩服,佩服,沫不及矣……”
此時小夏已將竹簡抱了出來,獻於案上。
召沫凝神細看,見其上將每陣的佈陣、兵種搭配、變幻、優缺點等都寫明瞭,又有簡易圖示、圖示,連連點頭,不住微笑。
堂下眾人見宗子面露笑容,都舒了口氣,跟著笑了起來。
葵襄打趣道:“君子在朝中和高大夫時有往來,原來卻不知其文武全才,一至於斯。”
召沫道:“是啊。吾和高上卿在學問、禮制、琴韻上道志同道合,常常互相探討,對於戎事上,我們倒是少有涉及……”
原來兩人在中年之後,都不約而同地沉醉於禮樂、黃帝養生上。
葵襄趁機岔開話題,問道:“君子隨主公西去平城,已有月餘,不知那濟水氾濫真有如此嚴重?需得主公親去治理,還費了這老大功夫……
現下可穩當了嗎?”
召沫沉吟道:“想那平城地處濟水上游,地勢又高,能嚴重到哪去?”
濟水是古時存在的一條河流,如今已成為黃河的一部分。而春秋時期,黃河入海的路徑正在濟水北部上下襬動。
黃河水勢強盛,又攜帶大量泥沙,流經濟水時就常常出現倒灌現象。
而平城在齊國西部,剛好在濟水上中游轉折的地方,所以時有淤塞,淹沒屋田。
但平城地勢高,是以就算那濟水氾濫,又能嚴重到哪去?
堂中的僕役聽起來一頭霧水,但這點齊國讀過點書計程車族卻都知曉。
召忽還未開口,葵襄果然奇道:“濟水隔幾年就會小範圍決堤氾濫,原是常事。當地邑宰就能治理。
今次主公何以不但攜你同去,聽說還帶了幾名重臣前往,還去了這麼久?”
召沫嘆了口氣,道:“哎,不提了,以後有機會再說吧……”
他三人這麼問答了許久,堂中眾人卻是一聲不吭。方才召沫發怒之時,更是人人噤若寒蟬。
召沫看了看眾僕役,看人人如常,和自己走時沒甚區別……唯一的區別就是……好像臉色紅潤了不少?
他想起一事,又問召忽道:“你剛才說道打得黃斑神鹿,卻是怎麼回事?”
召忽於是將歸途中,和祝似熊進森林尋鹿,又遇到公子糾一行,如何贏了他糧芻、貝幣,又贈了他其中一頭獻於宋國使臣,於是殺鹿讓全府飽餐,他又遣人來召府獻上賭注、贈金之事簡要說了。
召沫開始還面帶笑意,聽到後面,越聽越驚,召忽說完之時,看他已是面若冰霜,心裡大叫糟糕。
薛辛上前一步,躬身鞠手道:“稟宗子。方才小人未尋得機會,向宗子上報。
前日公子糾已派人送來……”
一面瞧了瞧召忽,道:“一共是貝幣百兩、粟米百石、帛布兩百匹,已盡收入府庫矣。”
薛辛甚是精明,知道召沫聽到此事必然動怒,是以原本下來私下找個機會向他稟報,以免召忽有當堂告狀的感覺;
但現下見此事無法隱瞞,急忙向他澄清,表明自己並非有意隱瞞。
召忽道心知肚明,知道此事有些荒誕,也怪不得他左右逢源,想來換了自己,也是這樣處理比較妥善罷了。
召沫站起了身,在案前踱來踱去,朗聲道:“荒唐……簡直荒唐!”
“那公子糾是齊國出了名的高慢矜傲,鋪張奢靡,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主公都拿他沒法子。
現下你惹了他,以後可有你的好果子吃了。”
召忽見他正在氣頭上,也不吭聲。葵襄看著他在堂中怒斥兒子,又一面瞧著召忽,心急如焚。
他一個轉身,又說道:“你收他這麼多錢幣糧芻,傳到朝中,像什麼話?我看,明日就給他送還宮中去吧!”
召忽道:“父親息怒。你是沒瞧見他在那林外,他是何等的趾高氣昂……”
“住嘴!他怎樣是他的事,他強由他強,清風拂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枉你自幼隨我讀書,連這點忍讓的道理都不懂?
強橫之人多了去了,你就讓他一時,便又怎樣?還不是過了,何必去豎敵?”
召忽知道當下不是爭辯的時機,低著頭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