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東家
宋星文有一種失戀一樣的失落感,而這失落感又是那麼清晰與強力。出生到現在自己的努力和家族的培養建立起來的優越感,今天,秋風掃落葉一般被掃地光光的,只留下家族的榮耀。
宋懷仁老先生看著似乎長大了的孫子,拍拍他的肩膀,平和地說:“星文,跟我來。”
遐想中的宋星文被爺爺喚醒,跟著爺爺老態龍鍾的步履,心裡不服氣地說:“這傢伙哪像個十幾歲的少年,倒像個千年老妖轉世。”
“何以見得?”宋老想聽聽孫子的失敗感言。
“我的每次攻擊就像是水浪打在石頭上。”嘴上說著,心裡從頭到尾把整件事情播放一遍,想從中總結點經驗。
宋懷仁老先生只是笑笑,走進書房。剛剛坐下來後,就從袖筒裡掏出匿名信,若有所思的放在桌上。
宋星文把看過幾遍的匿名信再看一次,不由得一愣,說:“難道匿名信和他有關?”
“何止有關,就是他所為。”早上王德元來時,宋懷仁就已經知道是他,經過一整天的消化,整件事還是讓他不可思議。
如此宏偉的計劃,出自十幾歲的少年之手,讓一直很驕傲的宋星文情何以堪?近乎妖孽的手段,只是一封簡簡單單的匿名信,就把兩代人創下的基業給廢掉。幕後人一度成了迷,可偏偏今天和自己不愉快地度過了一個下午,宋星文自覺雖敗猶榮,問:“您問過他?”
“早上我就問過,他沒做表態。”宋老邊回憶邊說出了今天隨王德元去知州辦的事情。
“好手筆,咱們被人利用了還幫人家數錢呢!”宋星文有些不爽。
宋老先生笑了笑,抹了一下沒有鬍鬚的下巴,說:“並非借刀殺人,而沈家作惡多端,殘害市民已久,本該滅於沁州市民之手。商人以利益為本,於己有利亦於人有利者,大商也。”
“這話怎麼聽著耳熟啊!”
“可曾記得一年前辯論會上‘論商之道’中哪位少年?”每隔幾年的辯論會宋老參加了無數次,沒有那次比“論商”這次更令他難忘。
宋星文又是一驚,手指指著門外語言激動的有些過分,說:“難道這小子就是商辨中的少年。”他怎麼也不相信一年前稚氣少年就是現在深如潭水的王德元。
聽完孫子激動的話語,宋老哈哈一笑,說:“就是此人。一年的變化啊!他的大商之道我不會忘記,所以我今天才幫他。”
宋老頓了頓,等孫子反應過來後,繼續說:“此人年紀輕輕,可報復能吞日月,且心懷善良之心,又有扭轉乾坤之能。今天讓你來和他先認識一下,你向他學習的東西還很多啊。”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今天的較量在開局就已經註定宋星文是輸家,即便王德元不懂書法,也能把宋星文擺得服服帖帖。宋星文就算不想接受一個小孩老師,爺爺的眼光他不敢低估。真乃有志不在年高啊!
……
王德元把對自己的好奇與猜測留給宋府以後,徑自來到客棧。他一直住在這家被掌櫃報了官的客棧。在與沈家水火不容的節骨眼上,他最好假裝與沈月婷劃清界限,以免沈月婷被推向家族對立面。不得已才撒了一個他要走的善意謊言,欺騙沈月婷。說實話,還真有效,沈月婷再沒來找他。
吃過飯後,一天的疲勞頓時向王德元全身襲來,剛要躺在床上休息,事情倒沒讓他如願。安福與和泰來客棧來找他,哭喪著臉和死了親人似的,說:“德元,聚源莊被官府查封了,近兩月的工錢也黃了。兄弟我沒了飯碗,這幾天一直沒找到活,連個住的地兒都沒有,只能回家務農。兄弟我恐怕等不了你發達的那一天了。特意過來向你道別。”
聽了安福的話,王德元狠狠地在自己額頭拍了一巴掌,自責道:“我咋把這茬給忘了。兄弟快坐下,聽我說。”
安福與和泰心裡嘀咕,要不是和王德元關係好,也就省去了這多餘地辭別。這下好了,回家路上還得披心戴月。既來之則安之,哪怕屁股上有旋風,也要跟王德元聊兩句,以後能不能見面還是未知數。
“其他聚源莊的兄弟呢?”王德元火急火燎地問。
“好多還在城牆下等著找活幹呢。現在活不好找,我們沒了指望,打算回老家去,掙不了錢好歹別把人給凍壞了。”社會和天氣都在和泰的抱怨範圍。
“天馬上要黑了,外面冷,快去把兄弟們找來,別給凍壞了。”王德元的同情心只留給勞動人民。
要讓我們住客棧嗎?早知道你小子有錢就不用在城牆下受凍了。安福與和泰心裡嘀咕,還是不解地問:“找來幹嘛?沒有活路,你能養得起啊?”
叫這小子給說中了,找來幹嘛?王德元從袖筒裡掏出一張契約,神氣的擺在桌上,說:“你們自己看。”
“你小子,啥時候了,還欺負我們睜眼瞎啊!”安福與和泰知道王德元無心,故意裝出很生氣的表情,向王德元瞪了一眼。
“奧!”王德元才記起他們的家書也求著自己念,微微一笑說:“這是聚源莊的店鋪契約。以後你們還在這裡幹活,工錢我來發。”
聽了王德元的話,似乎成了東家了。二人大眼瞪小眼,再向契約看去,真有他們每天見的“聚源莊”三個字的圖樣。安福凸著眼珠子,語不成句地說:“難道……你……你真成聚源莊的東家了?”
“別騙我們啊!”
看著兩人見了外星人一樣的表情,王德元笑著點點頭說:“快去找他們。”
“那……那我們真去了。”和泰試探性的向門口走兩步,可王德元沒有阻止他的意思。
他們不相信是應該的,換做自己更不會信,王德元提高嗓門警告道:“一個都不能少啊!”
他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王德元的為人他們不能不信,看來今天路上扶起了一位摔倒的老人,感動了哪位神靈,才有了這樣的好運。撇下包袱走出門的他們,又探進頭來,竭力掩飾住興奮,裝出一股可憐相,說:“我們還沒吃飯呢!”
王德元從椅子上彈起來,表露出不被信任的憤怒,用拳頭砸一下桌子,吊著嗓子說:“快去,還怕少了你們的不成?”
二人逃跑似的不等王德元把話說完就消失了。
等二人出了客棧,王德元不再拖延,命令客棧做了四十人的飯菜,準備滿足那些餓了幾天的夥計。他現在過上了好日子,窮人他永遠忘不了。
還沒等飯菜準備好,三四十夥計個個氣喘得跟夏天的狗似的,跑進客棧。他們哪裡相信聚源莊現在屬於王德元的說法,這猶如鐵樹開花一樣,只是幻想。不過有一件事情他們都能確定,那就是今晚吃住王德元肯定會管。顧不了那麼多,過了今晚明天再說。
看著蒼蠅一樣滿身泥土的夥計,王德元沒有一點嫌棄,反而更感親切。樂呵呵地和他們打成一片。
“王東家,叫我們也看看你的契約吧!”一個夥計像從前一樣,和王德元開起玩笑。嘴裡叫著東家,連腳趾頭都不相信這是真的,沒有惡意地挑逗王德元。
王德元也以假亂真:“是騙你們的,哪有啊!這是散夥飯,吃完各自回家去。”
安福還是選擇相信王德元是東家,因為他害怕回家,說:“我剛才看見契約了,就在他身上。‘聚源莊’三個字我認識的。”
“那我寫上沁州還不成了知州了?”王德元就是不承認自己是東家。
“契約就在他身上,哥幾個給他搜出來看看不就明確了。”安福要弄個水落石出。
眾夥計能聚在一起,大夥兒心裡高興。權當是作樂,一下來了幾個壯漢把王德元圍起來,然後抓住王德元掙扎的四肢。要知道這些人都是靠體力養活一家老小的,這一抓,王德元就像被鐵鉗鉗住一樣,越動越緊。只好放棄掙扎,任人隨意搜。
不搜不知道,一搜嚇一跳。一沓數額不等的銀票,加在一起足足四百兩之多,銀票當中真有一張標識著“契約”字樣的紙張。能和銀票放在一起價值肯定不容忽視,可又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幾人翻來翻去沒辦法驗證這個沒見過的東西。
“哎!客棧掌櫃不能不認識這玩意兒!”有人心眼一開,提議道。
聽了提示以後,客棧掌櫃被人簇擁著走過來。剛才還有些矜持的夥計這時也按捺不住往來擠,整個大廳的夥計組成一朵半開放的花兒,就是顏色差了些。而王德元成了一片掉落的花瓣。
經過仔細鑑定,掌櫃遏制住心中的激動,宣佈:“聚源莊店鋪持有人:王德元。下面是官府的官印,千真萬確啊!”
掌櫃的話想一道閃電,眾人一下像被擊得沒了反應。偌大一個客棧,一下安靜下來。好一會兒,夥計們緩過神來,抓著王德元的四肢,呼喊著把他拋到空中,接住再拋。王德元整個人成了一個布娃娃。客棧歡呼聲差點揭開屋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