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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蠢蠢欲動(下)

響馬們笑呵呵地看著藺遠山,直到藺遠山衝到了眼前,響馬們才意識到危險,舉起了手中的刀。就在藺遠山要去響馬們交手的一瞬間,鄭恭衝上來從身後抱住了藺遠山。

響馬們催馬前行將鄭恭和藺遠山圍在了中間。人是有潛能的,但是這種潛能不能被無限誇大,藺遠山再怎麼是一條響噹噹的漢子,也不能一個人拎把鐵鍬拍死二十多個響馬。

鄭恭一邊按著氣急敗壞的藺遠山,一邊朝響馬們賠著笑臉,說:“對不起了,幾位大爺,這小子是個傻子,六根不全,你們別和他一般見識。”響馬們目光陰森地看著鄭恭和藺遠山,這時,身後的冷燕山發話了。

“人都到齊了嗎?”一個披散著頭髮的長臉漢子坐在馬背上說著,這個長臉漢子就是冷燕山,冷燕山腰裡掛著一把刀,臉上有一道從眼角直到下頜的深長的刀疤,在清冷的月光下閃著寒光。

李族長戰戰兢兢地從人群裡出來了,說:“除了幾個上了歲數的老人行動不便,其他村子裡的人都到齊了。”冷燕山面無表情,說:“我今晚來是通知你們一件事,明年的保護費該交了,還是老規矩,按人頭算,一人一兩銀子,不交錢的就交人頭。”

李族長面露難色,說:“冷大俠,今年我們村子又遭旱災了,您也看到了,收成不好啊,還要交官府的稅,這一兩銀子太多了,您看能不能適當的少點?”冷燕山狠狠地瞪了李族長一眼,李族長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了。

冷燕山說:“給你們十天的準備時間,十天之後我派人來取。”冷燕山一句話像一塊大石頭壓在了村民們的心上,一人一兩銀子,這對靠天吃飯的村民們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目。

冷燕山拽著韁繩準備走,突然,有人叫了一聲,“冷大俠留步。”這句話說得含糊不清,冷燕山扭頭一看一個嘴歪眼斜,瘸腳拽爪的人一步三晃地向他走來。李族長看了這個人一眼,心中駭然,這不是範先生嗎?

範廷亮走到了冷燕山面前,歪著嘴說:“冷大俠,我沒錢拿東西頂行不行?”冷燕山看了看這個“殘疾人”,說:“你要拿什麼東西頂?”範廷亮抬起袖子蹭了一下鼻涕,說:“我有一件祖傳的佛珠,不知道能不能入冷大俠的法眼。”

範廷亮把玄空大師給他的佛珠卸了下來,捧在手裡。冷燕山也是見過無數寶貝的人,他覺得這佛珠不像是俗物。“把佛珠遞上來,”冷燕山在馬背上從範廷亮手裡拿佛珠不方便。範廷亮笑了一聲,說:“冷大俠,我這胳膊有毛病伸不直,您將就將就吧。”

冷燕山看著範廷亮那七扭八歪的德性,厭惡地皺了一下眉頭,俯身去拿範廷亮手裡的佛珠。就在冷燕山彎著腰去拿佛珠的時候,範廷亮眼中閃過一道兇光。

“去你媽的!”範廷亮一下子把冷燕山從馬背上拽了下來,冷燕山彎著身子猝不及防,摔得七葷八素眼冒金星。其餘的響馬見範廷亮把冷燕山拉下了馬,握著刀就奔範廷亮衝來。範廷亮緊緊勒住了冷燕山的脖子,掏出匕首頂在冷燕山的喉嚨上,衝著響馬們叫道:“動,誰他媽敢動一下,我立馬弄死他!”

響馬們停了下來,看著範廷亮。範廷亮勒得冷燕山臉紅脖子粗,說:“冷燕山,你要是有本事衝官府使去,別在這欺負老百姓,老百姓汗珠子掉地摔八瓣,一年到頭才能賺幾個大子兒,你他媽一人要一兩銀子,有的家因為你這一兩銀子,老少幾口人就得餓肚子,你還是不是人?說話,我他媽問你話呢,裝什麼啞巴!”

範廷亮狠狠捶了一下冷燕山的腦袋,冷燕山混了半輩子還從沒像這樣,被人扯著耳朵根斥罵。冷燕山咬牙切齒,把範廷亮扒皮吃肉了都不解恨,但是範廷亮手裡的匕首頂著他的喉嚨,他還不敢造次,憤憤地應了幾聲,“是,好漢教訓的是。”

範廷亮掐著冷燕山的脖子,說:“冷燕山,你不牛X嗎,你去搶官府啊,老百姓能有多少錢,一人一兩銀子你不也就能混個二三百兩嗎,你去搶官府,官府的府庫裡白花花的銀子成千上萬,你要是搶了官府我還佩服你是條漢子。”

範廷亮把個冷燕山罵得體無完膚,藺遠山推開鄭恭掄起了鐵鍬,叫道:“和他廢什麼話,打死這些兔崽子!”藺遠山瘋魔一樣舉起鐵鍬朝響馬們拍打,冷燕山還扣在範廷亮的手裡,響馬們不敢與藺遠山交手,撥轉馬頭躲閃,有幾個躲閃不及的,馬屁股上捱了藺遠山一鐵鍬,那馬嘶鳴一聲甩開蹄子就朝遠處狂奔而去,還有幾個倒黴的,直接被藺遠山用鐵鍬拍下了馬。

鄭恭在人群裡叫道:“鄉親們,抓住他們,不能輕易饒了他們!”鄭恭帶頭衝了上去,村民們積攢了許久的怒火在這一刻爆發了,紛紛吶喊著衝向了響馬們,你一拳我一腳,把響馬打個半死再捆綁起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是可怕的,剩餘的響馬大驚失色,揮動著馬鞭催馬逃走。

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冷燕山被抓響馬們就潰散了。藺遠山出了一身大汗,提著鐵鍬要把冷燕山拍死,為民除害。李族長攔住了藺遠山,說:“好漢,使不得啊,我們是良民,不比他們這些響馬,不能亂殺人,我們明天還是把他解送官府吧。”

藺遠山叫道:“官府是什麼狗屁東西,現在的虞朝就是天下最大的響馬團伙。”範廷亮拉住了藺遠山,讓他少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話,然後告訴李族長,把冷燕山捆緊了看好了,十二個時辰輪流看著,決不能讓他跑了。李族長點頭稱是。

不知不覺範廷亮和吳美嬌在小山村待了半個多月了,範廷亮惦記著第七師的弟兄們,與吳美嬌辭別了藺遠山、鄭恭,啟程回西部。青山常在,綠水長流,哥幾個,後會有期。

範廷亮和吳美嬌僱了一輛馬車一路西行,馬車富有節奏地顛簸著,範廷亮和吳美嬌坐在車裡隨著車子的顛簸搖頭晃腦打著瞌睡。就在兩個人似睡非睡的時候,馬車突然停了下來,範廷亮和吳美嬌由於慣性力的作用,險些衝到了車外面。

範廷亮掀開車簾衝車夫叫道:“喂,你幹什麼呢?”車伕張著嘴巴像是見到火星人從飛碟裡走出來似的,範廷亮順著車伕的目光向前望去。官道上揚起了漫天黃土,大地都在顫動,一支車隊風馳電掣一般從範廷亮眼前衝過。

範廷亮拍了拍車伕的肩膀,說:“這夥人幹什麼呢,急著投胎呢?”車伕叫道:“老爺,可不敢亂說啊,這是宋王世子的車隊。”宋王世子,範廷亮想起來了,赫連厚德嘛,在皇宮裡還見過他一面呢。

範廷亮看著絕塵而去的赫連厚德的車隊,心想這小子在作死吧?熟悉赫連厚德的人都知道,赫連厚德的性格就是陰狠毒辣,有才有德的是聖人,無才有德的是好人,無才無德的是人渣,有才無德的就是混世魔王了,赫連厚德就是混世魔王。

赫連厚德不甘心只當一個世子,他想當的是太子,稱謂上一個字的變化對於一個人的心理作用來說可就是天壤之別。一個上了歲數的人,人家管他叫老王,平淡如水,要是顛倒過來管他叫王老,那心裡可就比抹了蜜都甜。

越是精明的人高階的人越是注重這種稱謂上的變化,其中最慘痛的例子就是袁世凱袁大總統,一世梟雄毀在一念之差。據說袁世凱急於稱帝,和其子袁克定的攛掇有很大的關係。宋王赫連慶貴在這亂世之中頻頻出招,和赫連厚德的推波助瀾密不可分。

就在赫連厚德離開仁京回到北漠省的時候,仁京發生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翰林院編修顧恩澤率領進京趕考的數百名舉人上書康德皇帝,要求康德皇帝與義軍談判,為天下蒼生,停止內戰。

顧恩澤是鴻儒大師,是公認的繼朱熹、王守仁之後又一位儒家學說的代表人物。還有人說在這人心不古的時代,顧恩澤可能是儒家的最後一座高峰了。總而言之顧恩澤在老百姓心目中有著很高的威望,當初康德皇帝為了拉攏顧恩澤頗費了一番周折。

康德皇帝用優厚的待遇把顧恩澤請到了京城,給了顧恩澤一個翰林院編修的官職,主要負責撰寫唐朝歷史。康德皇帝之所以不遺餘力地拉攏顧恩澤,是因為顧恩澤是天下讀書人的代表,屠英就說過,收買了顧恩澤就等於收買了天下一半讀書人的心。

顧恩澤剛開始抱著為盛世明君效力進言的理想到了仁京,結果發現康德皇帝只是把他當花瓶看待。既來之則安之,走了反而惹人說閒話,顧恩澤就埋頭經卷一心編寫唐朝歷史。但是天下風雲動盪,顧恩澤實在是無法裝聾作啞,他依靠自己的影響力,號召舉人們一起上書,請求康德皇帝儘早停止內戰。

顧恩澤和舉人們犯了儒生最愛犯的想當然的毛病,康德皇帝和義軍是水火不容勢不兩立,讓他們倆坐下來談判,那無異於痴人說夢。康德皇帝對顧恩澤失去了耐心,博學鴻儒又能怎樣,方孝孺還是天下的讀書種子呢,不一樣被明成祖誅十族了嗎?

康德皇帝下令鎮壓鬧事的舉人,捉拿顧恩澤,顧恩澤事先得到情報,連夜逃走了,康德皇帝命令刑部印發通緝令,全國緝拿顧恩澤。顧恩澤見康德皇帝聽不進去自己的勸告,就來到義軍的控制區。

剛開始楚王長安、齊王張文宗、秦王張福六包括魏王魚得源都對顧恩澤以禮相待,奉為座上賓。可是時間一久幾位王爺都對顧恩澤產生了厭惡,顧恩澤的思想裡有點墨家思想,講究兼愛非攻。現在的天下是什麼樣的天下,弱肉強食,槍桿子裡面出政權的天下,顧恩澤的那套烏托邦的思想,只能是空中樓閣,不切實際。

顧恩澤在義軍的領地轉了一圈,感嘆著世無名主,準備學孟子隱居起來著書立說。就在顧恩澤心灰意冷的時候,赫連慶貴給顧恩澤發來了一封邀請信,請顧恩澤到北漠省傳經講學,顧恩澤大喜過望,收拾妥當了就奔北漠省而來。

對於赫連慶貴招來顧恩澤,赫連厚德很不以為然,百無一用是書生,招他來幹什麼,還不如招幾個土匪來,起碼能衝鋒陷陣,打天下的時候能派上用場。

赫連慶貴說:“厚德,你不懂,成大事者講究天時地利人和,長安、張文宗、張福六他們勢如破竹佔據了天時,皇上依靠橫江天險阻礙他們,佔據了地利,我們想要成大事只能佔據人和,而顧恩澤能籠絡天下士子之心。”

赫連厚德嘟囔著,說:“父王,請神容易送神難,您可要想好了,顧恩澤這種人讀了一肚子什麼狗屁經書,最是迂腐難纏,要不然皇上和長安、張文宗、張福六他們也不會都討厭他,您要三思,別把他弄來添亂。”

赫連慶貴捋著鬍鬚笑了,說:“連一個小小的書生都弄不明白,還當什麼王爺啊,厚德,做人有時候不能一味強硬,要懂得馭人之術,像顧恩澤這種順毛驢,你就要順著毛調理他。”

顧恩澤帶著追隨他的學生,一路坎坷,於深秋時節抵達了北漠省。清晨,空氣裡帶著陣陣寒意,冰涼透骨,但是顧恩澤的支持者們卻熱情高漲,早早地在城外站著等候。赫連慶貴、赫連厚德父子和北漠省巡撫蔣楓等一眾官員也裹著披風站在驛道邊,焦急地盼望著。

“顧先生來了,顧先生來了!”突然有人喊了這麼一句,人群裡立刻騷動起來,大家都抻著脖子翹著腳向驛道遠處張望。昏昏欲睡的官員們也抬起頭提起了精神,赫連慶貴定睛望去,一輛馬車從天地相接的驛道遠處駛來,後面跟著一排馬車,車馬喧囂之聲很快就傳了過來。

赫連慶貴整理一下披風,端正了王爺的架子。車隊行駛到近前減速停了下來,第一輛馬車的車伕首先下車,然後掀開車簾,將一位五十多歲的儒士模樣的人攙扶下來,人群裡立刻爆發出山呼海嘯一般的歡呼聲,“顧先生好,顧先生一路辛苦了!”

看見百姓們如此愛戴顧恩澤,赫連慶貴臉上閃過一道陰影,但是很快他就做出了一副熱情的笑臉,快步迎了上去。“顧先生辛苦了,”赫連慶貴緊緊地攥住了顧恩澤的手,深秋寒涼之季,赫連慶貴這一雙手厚重的大手,讓顧恩澤感到了無限的溫暖。

顧恩澤激動得有些哽咽,自己這麼些年鬱郁不得志,赫連慶貴身為王爺,對自己這麼熱情,顧恩澤那冰寒已久的心,暖暖的熱了起來。顧恩澤說:“王爺,天氣這麼涼,您帶著文武官員在這等我,讓我這心裡好生過意不去啊。”

赫連慶貴露出他那標準的隨和的笑容,說:“顧先生,您是一代大儒,如今天下大亂,只有您能拯萬民於水火之中,我是代表北漠省的千萬百姓在這等著您,我們早就盼著您來了。”顧恩澤心裡迴盪著一股暖流,立刻湧出士為知己者死的豪壯來。

顧恩澤這些年遭受了太多的挫折,再加上純正儒生那種政治上的幼稚,一剎那顧恩澤就完全被赫連慶貴徵服了。赫連慶貴在王府設宴為顧恩澤接風洗塵,北漠省的高官和大儒都參加了宴會,赫連慶貴帶著赫連厚德及眾人輪流給顧恩澤敬酒。

顧恩澤這位失意的倍受打擊的儒學大師終於找到了施展自己抱負的地方了,他想著盡心盡力輔佐赫連慶貴,用三年的時間把北漠省建設成王道樂土。顧恩澤覺得赫連慶貴是這亂世諸侯當中唯一一個賞識自己的人,赫連慶貴就是一道光,刺破了顧恩澤心中籠罩已久的黑暗,顧恩澤感激涕零。

赫連慶貴給了顧恩澤一處豪宅,還擴建了學堂作為顧恩澤傳經佈道的場所,顧恩澤猶如鷹擊長空魚翔淺底,在北漠省盡情地宣傳自己的主張,很快顧恩澤在北漠省的支持者就數以萬計了。顧恩澤滿心喜悅,想著自己成為伊尹,輔佐赫連慶貴成為商湯,留下一段君臣之間的千古佳話。

顧恩澤在北漠省四處講學,影響力就像滾雪球似的,越滾越大,赫連慶貴請顧恩澤到王府喝茶。赫連慶貴晚上發出邀請,顧恩澤有些奇怪,什麼事情白天不能說,非要晚上說呢?可能是王爺日理萬機,只有晚上才有空閒時間吧。

顧恩澤乘坐馬車來到了王府,王府管家將顧恩澤引領到了後花園。顧恩澤還是第一次到王府的後花園,因為後花園屬於王爺和王妃們的私密空間,外人一般是不得入內的。

顧恩澤跟著管家走到後花園的人工湖邊,人工湖呈不規則的橢圓形,湖中心有一座小亭子,用迴廊與岸邊連結。湖心亭掛著幾盞紅燈籠,暗紅一片,映出了赫連慶貴的身影,赫連慶貴正坐在亭子裡慢悠悠地喝茶。湖心亭裡只有赫連慶貴一個人,僕人和衛兵都站在岸邊,離著赫連慶貴有一段距離。

管家在岸邊對顧恩澤說:“顧先生,王爺在湖心亭等您呢。”管家朝顧恩澤做了一個手勢,顧恩澤猶疑著踏上了迴廊向湖心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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