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刺殺(上)
範廷亮感覺有兩個人輪流交替扛著他,他被顛得有些神志恍惚了,不知過了多久,兩個大漢終於停下了腳步,把範廷亮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疼痛感讓範廷亮清醒了一些,範廷亮發現有人在解開麻袋,他立刻閉上了眼睛裝死。
麻袋口解開了,範廷亮覺得眼前有光在晃動,身下是平整的石板,他猜想自己可能是被帶到了一間屋子裡。一個人用腳踢了踢範廷亮,範廷亮依舊紋絲不動。
“哎,這小子怎麼了,該不會是死了吧?”有人蹲下身子把手指放在範廷亮唇邊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範廷亮的脈搏,“這小子沒死,拿盆冷水給他潑醒!”範廷亮心想別溼漉漉的弄一身狼狽相了,乾脆自己起來吧。
範廷亮假裝昏迷剛醒,睜開眼睛低聲呻吟。
“慢著慢著,這小子醒了,省了咱們一盆涼水。”
範廷亮看見兩個大漢站在自己面前,不用想了,就是這倆王八蛋把自己抓來的。範廷亮轉動著腦袋左右看了看,自己倒在一間寬敞華麗的大廳中央,一群人正圍著自己看,範廷亮很討厭這種看著人家腳被人俯視圍觀的感覺,他手腳被捆,掙扎著坐在了地上。
“這小子你們是從哪抓來的?”一箇中年男子走到了劫持範廷亮的兩個大力士面前。
大力士擦了一把汗,說:“我們上街被官軍打散了,這時候我們看見這小子鬼鬼祟祟的,就把他抓來了。”
“蠢貨,無緣無故扛這麼一個人來幹什麼,你們也不嫌累得慌。”
中年男子大發脾氣,嚇得兩個大力士唯唯諾諾不敢抬頭,嘴裡叨咕著:“是是是,曲爺教訓的是,曲爺教訓的是。”範廷亮心中駭然,曲爺,哪個曲爺?看這屋子的擺設,看這男子的氣場,像是曲九彥啊。
曲九彥朝兩個大力士揮了一下手,說:“弄走,弄走,哪來的回哪去。”
範廷亮揪掉了堵在嘴裡的破布,用嘴撕扯著繩子準備要走,旁邊黑暗的角落裡有人叫道:“慢著,這個人我認識。”範廷亮抬頭一看,說話的是王奇,王奇正死死地盯著他。
“這小子是伍敬宗的座上賓,他們那夥人都管他叫四爺,”王奇一句話讓範廷亮的心寒如冰雪。
曲九彥一下子提起了精神,說:“王師傅,你沒看錯?”
王奇說:“千真萬確錯不了,就是他。”
王奇是那種說話很嚴謹的,幾乎從不開玩笑,吐口唾沫就是釘,他言之鑿鑿地指認範廷亮,不會有錯的。曲九彥喜笑顏開,說:“伍敬宗的座上賓,好啊,小子,今晚這炸彈是不是你扔的?”
範廷亮說:“什麼炸彈,我正在家裡睡覺,伍老闆派人叫我去一趟,我剛出門就稀裡糊塗被抓到這來了,我連你是誰我都不知道,我扔什麼炸彈?”
曲九彥說:“你不用裝傻,老子混跡江湖幾十年,你這樣的貨色我見多了,不對你用刑你是不會說實話的,現在沒工夫搭理你,來人吶,把他拖下去嚴加看管,千萬不能讓他跑了。”
幾個人上前按著範廷亮要往下拖,王奇說:“曲爺,這小子是我們要挾伍敬宗的重要砝碼,現在這裡被炸得殘垣斷壁不保險,應該把這小子帶到一個保險的地方關押起來。”
曲九彥嗯了一聲,說:“王師傅說的對,老九,”曲九彥把一個叫老九的手下叫到了身邊,在老九耳邊如此這般說了一番,老九點了點頭,吩咐人又把範廷亮裝回了麻袋。
範廷亮感覺自己又被人扛在了肩上,扔到了馬車上,然後馬車跑了很長一段路才停下來。大力士又扛起範廷亮四處顛簸,顛簸了一陣範廷亮又被扔到了地上,麻袋口被開啟了,範廷亮發現自己被關進了一間倉庫裡。
倉庫裡陰冷潮溼,堆滿了稻草和雜物,範廷亮掙扎著想掙開繩索,可是繩索捆綁得太緊了,根本就掙不開。曲九彥為了怕他逃跑,把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腳上也捆得嚴嚴實實,實在是太難受了。
範廷亮只好像蛹一樣蠕動,一點一點挪到了稻草堆上,面朝下趴著。現在範廷亮有些後悔沒有聽吳美嬌的話,吳美嬌現在在家還不知道急成什麼樣子,自己這是怎麼了,這麼倒黴,竟然落到了曲九彥的手裡。曲九彥和伍敬宗是不共戴天,他能輕易饒了自己嗎?
這一晚上折騰得骨頭架子都要散了,範廷亮胡思亂想著,漸漸地眼皮發粘沉入了夢鄉。第二天雞叫天亮,範廷亮醒了過來,他趴在地上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穿著繡花鞋的女人小腳。範廷亮暗罵自己,這都什麼時候什麼處境了,腦子裡還出現這些不著調的幻想。
範廷亮擠了擠眼睛,發現那雙女人的小腳還在動,哎呀,好像不是幻覺。眼前的這雙小腳是年輕女人的腳,範廷亮想腳長得這麼漂亮,人肯定也差不了。他費力地抬起頭想要看看女人的容貌,抬起頭他就驚呆了,而面前的這個女人則比他還要吃驚。
站在範廷亮面前的是水芙蓉,範廷亮被堵著嘴說不出話,嗚嗚地叫著,水芙蓉蹲下身子拿掉了範廷亮嘴裡的破布,範廷亮說:“快幫我把繩子解了,哎呀,勒死我了。”水芙蓉把範廷亮手腳上的繩索都解開了,範廷亮活動了幾下,手腳都還能動,只是暫時站不起來,只能坐在地上。
水芙蓉滿臉疑問,說:“你怎麼會被人堵著嘴巴捆著手腳關在這裡?”
範廷亮很氣憤,咬牙切齒地說:“那群瘋狗真可惡,我真想宰了他們,我和幾個朋友到鹹安城遊玩,昨晚我們在醉仙樓喝了點酒,然後回客棧。走到半路突然響起了炮聲,街上一片混亂,官兵到處抓人,我就躲到了小衚衕裡,沒想到身後竄出了兩個黑影,一句話不說就把我捆住塞進麻袋帶到了這個鬼地方。”
水芙蓉說:“奇怪,他們為什麼要抓你,為什麼要把你關在這裡?”
範廷亮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錦衣衛的辦公大院。”
“錦衣衛,這是虞朝的監獄?”
“不,這是一間廢棄的倉庫,剛才長官讓我到這來給一個犯人送飯,沒想到竟然是你,真是太巧了,看來我們還真有緣分。”
範廷亮緊張的心情稍微鬆弛了一下,說:“落到你的手裡我就不害怕了。”
水芙蓉說:“我只是負責看管你,沒有長官的命令不能放你出去,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慢慢想辦法救你的。”
範廷亮輕鬆一笑,說:“沒關係,如果每天都能像這樣坐在這和你聊天,待在這倒也不錯。”
水芙蓉望了望門外,壓低聲音說:“你堅持幾天,我會找機會偷偷放了你的。”
範廷亮急忙擺手,說:“別別別,別這樣,我不想因為我而連累你,既然上面命令你看著我,我就老老實實待著,不能跑不能給你添亂。”
水芙蓉皺著眉頭,說:“我偷聽長官說話,你好像是被一個叫曲九彥的人送來的,曲九彥和我們長官是朋友,他讓長官把你關在這,說是這裡安全,伍敬宗他們找不到,對了,曲九彥說要用你來威脅伍敬宗。”
範廷亮滿不在乎地說:“既然他們是要用我來威脅伍敬宗,那麼他們暫時還不會傷害我,我可以安心地坐在這和你聊天了。”
水芙蓉環顧左右,說:“這裡又冷又溼的,你睡在這裡對身體不好,我先給你拿一套被褥,然後我再去勸長官,給你換一間溫暖乾淨的屋子。”
“能在這裡遇見你,我心裡寬慰了許多,”範廷亮抓住水芙蓉的手放在唇邊親吻了一下,雙眼飽含深情地望著水芙蓉。
水芙蓉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聲音低柔中帶著幾分羞澀,“你幹什麼呀,讓人家看見多不好啊。”
範廷亮鬆開了水芙蓉的手,說:“落到了這幫賊人的手裡,我以為我自己是完蛋了,心如死灰,但是見到你,你對我這麼好,我這心裡暖暖的,這種觸動情感最深處的溫馨感覺,簡直無法用語言來表達。”
水芙蓉笑了一下,迷人的笑靨恰似桃花一般嬌豔,“我扭傷腳在石屋的那段日子多虧了你的照顧,我現在幫幫你也是應該的。”
範廷亮雙手抱頭倚在了牆壁上,說:“那時候是我照顧你,現在輪到你照顧我,這因果輪迴也太快了,想一想我還是挺懷念我們在石屋的那段日子,要是時光能夠倒流,再回到那時該有多好啊。”
範廷亮的話觸動了水芙蓉的心絃,水芙蓉頗為傷感地沉默了一會兒,說:“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拿些早點。”
範廷亮摸了摸肚子,“你這麼一說我倒真有點餓了,現在我能吃掉一頭牛。”
範廷亮做出一副滑稽的樣子,水芙蓉嫣然一笑,說:“你就是愛胡說八道,你能吃掉一頭牛,蝸牛?好啦,我給你多拿一些吃的就是了。”
範廷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腰,說:“對了,你再給我拿一條褲帶。”
“你怎麼腰裡繫著麻繩?”水芙蓉不解地看著範廷亮。
範廷亮笑了一下,說:“出門的時候太著急了。”
水芙蓉說:“好吧,我這就給你拿去,”水芙蓉起身要走,範廷亮一把拉住了她,她轉身看著範廷亮,“你還有事嗎?”
範廷亮看著水芙蓉,說:“沒事多過來陪陪我,好嗎?”水芙蓉躲閃著範廷亮的目光,點了點頭,走出了倉庫。範廷亮望著外面滿天的朝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騷亂髮生後的第二天早晨,大街小巷橫七豎八倒著虞兵、黑幫打手和無辜路人的屍體,虞兵依然在巡邏,老百姓緊閉門窗不敢上街,整個鹹安城變得冷冷清清,死氣沉沉。
昨夜的那場騷亂把曲府的亭臺樓閣炸成了殘垣斷壁,財產損失不計其數,曲府周圍的民宅也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毀壞。曲九彥把家眷送到外地親戚家居住,他和兒子曲盛住進了賭場。騷亂造成的後果太嚴重了,巡邏隊死了五十多人,傷了一百多人,城防部隊也有二十多人傷亡,其他的行人、打手也傷亡了五六十人,這件事直接驚動了朝廷。
康德皇帝下了一道旨意,讓總兵奇寶和同知孫鐵英將這件事調查清楚。奇寶和孫鐵英商議了一下,他們倆為了保住烏紗帽,欺騙朝廷說是義軍的奸細混進了城裡準備裡應外合奪佔鹹安城,在奇寶大人和孫鐵英大人的英明指揮下,成功挫敗了義軍的陰謀,並且殺傷義軍細作五六十人。
奇寶和孫鐵英把死去的路人和打手都算作是義軍的奸細了,他們倆這麼一說,康德皇帝不僅沒有懲罰他們,反而誇獎了他們,說他們臨危不亂,堪稱其他官員的楷模。古時候資訊流通不暢,底下的官員欺瞞皇帝是經常的事情,天下千瘡百孔烽煙四起,皇帝還以為這也好那也好,帝國形勢一片大好。
孫鐵英雖然謊稱騷亂是義軍細作引起的,但是他心裡清楚,這件事肯定和伍敬宗脫不了關係,他派人抓緊時間調查伍敬宗,一定要早日蒐集到伍敬宗的罪證,將伍敬宗繩之以法。官方說法騷亂是義軍所為,其實老百姓心裡都和明鏡似的,都知道這事八-九不離十就是伍敬宗乾的。
奇寶藉著沸沸揚揚的輿論跑到了伍敬宗那裡,委婉地向伍敬宗表達了自己的來意。奇寶的大致意思是說他知道騷亂是伍敬宗乾的,但是他和伍敬宗是朋友,他為了兄弟義氣連皇上都騙了,最近虞軍軍餉不足,希望伍敬宗能贊助一些。
伍敬宗知道奇寶就是張嘴要錢,派人到錢莊取了五萬兩銀票給了奇寶,奇寶拿著錢樂呵呵地走了,臨走前還告訴伍敬宗,雖然自己講義氣夠朋友能罩得住,但是伍敬宗以後最好還是安穩一些,要是一個窟窿把天捅破了,那就誰也罩不住大家都得完蛋。
奇寶翻動幾下嘴皮子,硬從伍敬宗手裡訛走了五萬兩銀子,伍敬宗心情很不好,剛想坐下喝口茶水,康伯輝和淳于浩德就進來了,後面還跟著一個哭哭啼啼的吳美嬌。伍敬宗不認識吳美嬌,呆呆地看著她不明所以。
康伯輝說:“伍叔,這是永明的夫人。”
伍敬宗點了點頭,“你好,你好。”
伍敬宗剛張嘴吳美嬌就哭得愈發洶湧起來,“伍叔,你一定要救救永明。”
伍敬宗更加糊塗了,說:“永明怎麼了?”
吳美嬌擦了擦眼淚,說:“昨天晚上我和永明原本想熄燈睡覺的,這時候就發生騷亂了,二嘎子跑到我們的住處,說伍叔你叫永明去一趟,永明是個講義氣的人,二話沒說穿上衣服就出去了,可是、可是、可是他出去之後到現在也沒有回來,伍叔,你一定要想想辦法找到永明啊。”
伍敬宗皺起眉頭說:“都怪我,昨晚街上騷亂我叫永明來是想商議一下對策,嗨,是我考慮不周啊。”伍敬宗自責地拍了拍腦袋,然後看著康伯輝說:“先做最壞的打算,永明會不會是……”
康伯輝說:“今天早上弟妹找到我,我就想到了這個,我到停放屍體的城隍廟檢視了一下,沒有永明。”
伍敬宗長舒一口氣,說:“這就好這就好,起碼說明永明還活著,永明要是真遭遇不測了,我得內疚一輩子,良心債背不起啊。永明會不會是躲在什麼地方?”
康伯輝說:“不會的,街上已經恢復秩序了,永明要是自己躲起來的話,應該出來了,我和浩德找了一上午也沒有找到永明的蹤影。”
伍敬宗想了想,說:“你們放心,我這就撒開人馬去找永明,就是把鹹安城翻個底朝上我也要找到永明。”伍敬宗又看了看吳美嬌,說:“永明媳婦兒,你別擔心,永明是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什麼事的。”